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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渊 ...


  •   第四章
      渊

      危谢在凌晨三点回的家,这个家是四年前青淮给自己租的房子,位于与何艾奇家相反的几公里的新街区。这里大部分都是新建的楼盘和大片的未开发地皮,但交通也还算便利。当时何艾奇的意思是让他住在离‘SEVEN’近一些的三区,但青淮认为那里鱼龙混杂,而且是闹市区,夜市常常经营到次日清晨,会影响休息。其实,青淮就是在那里的一个大排档前遇见危谢的,他想让他稍微远离混杂的世俗。但是,那个时候的危谢已经义无反顾地一脚踏了进去,有段时间他还在这个房子里,做过极其恶心的事情。那个时候,初生牛犊的危谢,赶趟似的往尘世里最现实的地方里钻,与校园截然不同的社会里的繁华与冰冷叫他兴奋不已。他过早的沾染上了酒吧里的污杂,迷雾蒙蒙的空气里迷幻四射的光,把他照的闪闪生辉,可是现实里的身无分文又让他无力又愤恨。他是来闯自己的天下的,为什么只能流落街头沦为受嗟来之食的废人没了青淮,他连饭都吃不饱。他看着坐在吧台前朝自己醉眼迷离一脸挑逗的男人,心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告诉自己为了生存,他可以不要脸不要自我,只是,青淮,他会伤害他。
      危谢的脸,是他自己唯一的骄傲。连莫军都偶尔会在来访的同事面前虚伪的夸他,“这小子就这张脸给我争光。”他有自知之明。这段时间青淮虽然忙着写论文和为大四做预习,但一到他的下班时间,青淮就会准时出现在店里,带着一杯热牛奶,朝他微微一笑。青淮,对自己很好,好的让他觉得两人亲近是理所当然。下班时间一到,叶思怡就抢着接过他的班,一脸调侃地对他说,“你男人都来亲自来接了,还不急着回家腻腻”危谢脸上热了热,拍她的头,“哪来的事。”“哟哟哟。”叶思怡不再戳穿他,一脸意味深长地把身子扭向吧台。危谢走出工作间,正好对上青淮看过来的视线,他笑了笑,朝自己走过来。“牛奶。”青淮照例递给他一杯牛奶,捧在手里,温热温热的。他心里一暖,立刻就想从这个喧闹的地方离开,他对面前的人也笑起来,说,“走吧。”
      两人出了酒吧,感受到微风带着燥热飘过,浅浅地从脸上浮过。青淮在他左手边并肩而行,他嘬了一小口牛奶,让香甜在嘴里畅游。“今天怎么样,工作辛苦吗?”青淮先开口问他,语气带着浅浅地温柔。“嗯,还不错,就是跑来跑去有点忙,忙起来就没有累的感觉了。”危谢尽量把语气放的很轻松,他没有告诉他,今天被客人邀请喝酒的事。“工作起来肯定是忙碌的,如果能告诉自己不幸苦也会轻松很多。”他撇头悄悄看了林青淮一眼,发现他在微笑。“是呀,就是这样。”危谢满口捧他,林青淮侧目看他,目光很柔和。他突然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危谢的耳朵,危谢心里一跳,热度从耳尖延伸到脸上。夜色与城市灯火交相辉映,他们站着车流如汛的街边,两个笔挺相对的身体,四只沉沦的眼。危谢愣愣地有些无措,心脏却跳如脱兔,青淮在他的眼里,深沉和喜欢被无限放大,然后额头被浅啄了一下。危谢如木呆立,青淮似乎有些害羞的抿着嘴唇,低声温柔地说,“回家吧。”危谢捧着牛奶,纳纳点头,把头垂的很低,强掩脸上的猪血色。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没再说一句话,安静把暧昧混杂的更浓。
      直到青淮开了门,危谢才突然一把从身后抱住他,他明显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颤。说是抱,更准确地应该算撞。他的鼻头微酸,抵在青淮瘦削的背上。“你干嘛呀,”他把声音埋在青淮的衣服里,有一丝埋怨像藤蔓一样冒出来,缠上了林青淮的心。“对我这么好,又不跟我说明白,我要是看不透或者不说透你是不是要一直这样下去啊。”然后他紧了紧双手,青淮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我不想自己说,青淮,你说好不好,你自己说,你对我,是什么样的心。”危谢的嗓音,还带着少年的气息,滑在林青淮心头痒痒的。他握紧危谢的手腕,掌心的热度传到了危谢的心里,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听见青淮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我喜欢你,很喜欢,我想抓住你的手,紧紧地握着。我想亲你,一下两下很多下。我也很想抱你,抱着你说话或者是不说话。我想你也喜欢我,危谢。”青淮的声音平静的只听得出深情,他们紧贴着对方,把这一腔深情,融化成一滩暖水,从两人心里浇灌全身。如果深情不负死亡,明天只是重复过往,我会想爱你。
      危谢进门后就灌了自己几瓶酒,瘫倒在沙发上。他想到了四年前青淮第一次对他说喜欢的时候,少年人的爱恋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自己对青淮的温柔总是照单全收,可是,转身就走进了那个意味着背叛的深渊。虽然酒吧只是这个社会的小小的缩影,可是在目有所及之下,形形色色的人财富的外露,让他心中的欲望茁壮成长。第一个将他带入深渊的人,是叶思怡。她可能至今为止也不知道,自己做了黑暗的引路人。
      ‘SEVEN’名义上是家夜间酒吧,其实也做着暗市的皮肉生意。2012年何艾奇20岁,独自开了这间占地四百平米的酒吧,酒吧的地理位置也很好。但林青淮没有要他解释这样大笔开销的来源,他觉得他已经够累了,三年以来,他一个人在飘荡中在孤独中在每个奔波的地方辛苦,林青淮不想让自己的质疑再给他带来压力。暗市的身体交易是‘SEVEN’真正的收入来源,女性工作人员称为‘‘公主’’,男性工作人员称为“公关”。他们有15%的收入自由权,而且有固定金主以后,只要交齐合同上数额较大的固定约金,其余收入有100%的使用自由权。只是这种合同,一签就是七年,足够把你的全部青春与肮脏绑在一起。这种交易有固定的场所,在‘SEVEN’地下负一层有20间包厢,总面积比地上还大,这里是地狱里的天堂。三年,只花了三年拼搏就拥有了这样的成就,可想而知,他的三年,经历了多少非人之磨。连他自己都会偶尔坐在办公室里感叹一下,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把脸都笑烂了,才换来一个轻蔑嫌恶的眼神。每一句话的语气,都要万分谨慎地控制,他跟在那些用BIjan、Kiton、Belvest包裹自己丑恶身体和灵魂的男人身后,把自己活成一张僵硬却令他们开怀的笑脸,甚至用身体讨好,只为了一个指标,一次机会。他把那些恶心咽下,化作每次和青淮通话时的动力,他愿意在清醒里面醉着,这样,他才可以在越来越圆滑,精明,阴狠里,忘记他也浑身遍布,配不上青淮的肮脏。
      何艾奇高三只读了两个多月就独自闯荡江湖去了。尽管他对仍然留在学校里的林青淮常常自雷自夸在生意场上如何游刃有余,通话一结束,他就被全身心的疲惫折磨的痛苦不堪。他的失眠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从来不肯依赖安眠药,宁愿一整夜辗转反侧,第二天头昏眼花的去工作。家里的房子已经被法院判决变卖赔给父亲公司的员工,他已经无家可归,但还有生活和青淮逼迫他坚持下去。2008年,林青淮何艾奇高三的上学期,何家出事了。自奶奶去世以后,何家的气压一度低到极点。何艾奇的爸爸变得萎靡不振,对生意上的事不闻不问,就被手下人钻了空子。当公司几百名基层员工怒气冲冲地跑到家门口要何父滚出来,大骂他黑心老板欠钱不还时,一直身体虚弱的何母因挡在门口劝阻而被误伤,从此瘫在床上。何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公司发生了多大的变数。秘书和财务把资金卷走了,联合起来,用老板以前私下应酬时的发票做了假账,诬陷他挪用公款,导致公司亏空。又故意大量招揽正式员工,同时在生意上一亏再亏,所以彻底发不起工资。发不起工资之后,他们就跑了,把这个巨大的无底洞丢给还陷入失母之痛的老板。当何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公司已经被银行宣告破产,被迫关闭,妻子也已经瘫痪在床。他无力地坐在书房里,有种家破人亡的绝望感,门外还响彻着员工讨债的声音,桌上摆着法院传票,324名员工已经联名起诉他,两天之后就要开庭审理。他虚弱地把手放在那张传票上摩挲,下意识地就要从笔筒里抽出他的钢笔签字。直到笔尖已经点到纸上,他才猛地惊醒,这不是公司要签名的文件。笔尖上的墨水,浸黑了白纸,他慌慌张张地把笔抬起来,看着那小团黑渍,突然恐惧起来。他想起了还在读书的儿子,想起了妈妈最疼爱的青淮,想起了再也没办法站起来和他吵闹玩笑的妻子,他呜呜地哭了起来。然后悲伤与无力让他的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他嚎啕着呼喊妈妈,像年幼时摔倒了一样,拼命地呼喊,只为求看到她急切奔来的画面。也许是这个中年人的哭喊太过悲怆,像野兽一样带着令人同情的可怕。门外喊叫的人声安静了下来,带头的那个人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过几天就开庭了,那个时候就不会再给他机会了。”他郁闷地开口,往外走去。“就这么走了他在哭什么哩”有一个人大声地问他,“喊他妈啊!”他烦躁地吼过去,留下那人一脸莫名其妙地嘀咕,“有病哩!”
      何父是在十一月自杀的。他把浴缸里放满温水,衣衫完整的躺进去,再割了脉。血从脖子里渗出来,染红了一缸水,这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在满满的红海里,重温在母亲子宫里时的遗失记忆。他听说,只有泡在水里的感受,跟婴儿在母亲肚子里时最像。他想在死前,死后,也回到拥有妈妈的时候。只是他不得不穿戴整齐,等自己被捞出来的时候还算体面,不至于赤身裸体的给两个孩子丢人。他在临死前,给瘫厥的妻子喂了一杯水,几粒艾司唑仑,再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他锁死了窗户,打开天然气。他静静地把自己置身于温柔的水里,盯着头顶没有开的浴霸,他的心难得平静下来。直到他闻到了淡淡的一氧化碳的味道,他才捏起放在右手边毛巾架上的刮胡刀。他把刀锋挨上颈边血管凸起的那里,然后深深划下,目光平静。“妈妈。”死前,他喃喃自语道。
      就是在这天上午的一节数学课上,林青淮左手边的何艾奇被班主任叫了出去,自此整整一天,他也没再见到他回来。直到晚四下课,他用学校里的公用电话,给何艾奇打了过去。那时,他们两人的手机都是刚上新的诺基亚6600s,但他没有带手机的习惯,把手机留在了家里。何艾奇一般手机不离身,可当那熟悉的手机彩铃兀自响彻了很久还不见人接听,他渐渐焦急起来。他把电话挂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莫名沙哑的声音,“欸,青淮。”他猛然回头,满目的都是何艾奇受伤虚弱的神情。他微微一颤,“你怎么了”何艾奇伸出双手,朝他走过来,他也伸出手,接住了一个无力地拥抱。何艾奇抱着他,然后浑身瘫软地挂在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肩上,很用力。林青淮轻轻地环住他的背,等他开口。几分钟以后,何艾奇像沙沙簌簌的落雨一样的哭声,在他耳边骤然响起。他紧了紧抱住好友的手,听到他幼兽一样的低嚎,“青淮,爸爸死了,他还带走了妈妈。”林青淮的眼里的天暗了下来,至此很久以后,相依为命的两人心里都没有再亮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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