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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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光
从‘SEVEN’出来后，林青淮一直沉着脸，神色黯淡。何艾奇跟在他身后，目光凝聚在他清瘦的、肩胛骨都从衬衫里突显出来的背上，神色也含糊不清。他没有先开口，这个时候，安静，能使他更接近青淮的脆弱。倒是前面的人先开口了，林青淮转头对何艾奇说，“我想走一下，你先回去吧。”何艾奇看着他，正是四五点夕阳西斜的时候，高瘦的人站在染着红光的亮彻的高空之下，面上是他看了多年的孤独。何艾奇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使劲压了一下，仰头看天，“臭小子，当我是外人啊，你要走我也走，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林青淮侧头看他，日光打在他脸上，眼睛里闪闪熠熠，他心里有种被紧紧揪住的感觉。他说，“嗯。”
两人没有走多远，而是进了一家小饭店，二层楼的规模，何艾奇径直走向二楼。两人随意地在菜单上扫了一眼，胡乱点了几个菜，何艾奇对服务员说，“菜上慢点没关系，先来一打百威。”服务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双学生常穿的匡威帆布鞋，和牛仔裤，看到林青淮何艾奇两人又害羞又激动的神情让人觉得很有趣。小姑娘接完单，立刻轻快地走下楼，不久就传出几个年轻女孩子的笑声。“看吧，还是和以前一样。”何艾奇笑起来，对面的人还是目光浅浅，飘飘悠悠，仿佛无处落地。“还记得高二的时候吗，罗子璇，那个班长，她一直很喜欢你，几乎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帮你做值日，送牛奶。”何艾奇倒一杯茶，自顾自地喝起来，林青淮的目光稍稍凝聚了一些，“你呢，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拒绝，把牛奶放回人家桌子上，在她值日那天也抢着做，看得明白的也就懂了，看不明白的，还以为你们真的有什么。”何艾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林青淮被他看的目光一散，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们没什么。”“我当然知道，你这个人啊，其实很倔强，很单一。你认下的，就是一辈子，就像奶奶，我，危谢。”提到这个名字，林青淮的表情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没有说话 。何艾奇继续说，“哪怕奶奶不是你真的奶奶，可你已经把她当成亲生奶奶；我是你兄弟，就算我有一天贩毒，杀人，□□，□□，你还是会把我放在原来的那个位置。而危谢，你从向他伸出一次手开始，我就知道，不管他怎么做，回报你，利用你还是无视你，你伤心也好，气愤也好，你还是舍不得，把他彻底放弃。”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正好服务员小姑娘急急忙忙地把酒送过来，“谢谢。”何艾奇礼貌地朝她笑笑，小姑娘没有回应只是把啤酒放在桌上又匆匆离开。“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像我们刚出来的那个时候，不用考虑笑脸和机灵的重要性，他们不用多困难就可以赚到足够买一双想要的鞋和几件体面衣服的钱。钱来的很容易，看起来比我那个时候能赚的多很多，一个月至少几千。可是呢，他们会停在这里的，会在这片安逸的沼泽里找到他们的乐园，但从此也会失去乐园。是乐园抛弃了他们。他们会停滞不前，哪怕乐园回过头，也带不走他们。”何艾奇开了一罐啤酒，发出‘滋滋’的声音，他小呷一口，盯着对面面色苍白的人，说，“青淮，危谢现在就是深陷在安逸的乐园里，他会失去的乐园，就是你。我知道你把他看的很重，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生存的光芒，可是渐渐的，你看见了，他的劣性，他对金钱的需求已经变成了贪婪。你伤心，痛心，可是你舍不得抛下他。真的，我说真的，青淮，四年了，我看在眼里，你一次次朝他伸出手，他已经习惯了，不再珍视了，他会慢慢地看不见你。”林青淮的脸上已经被颓然和无力包裹，眼睛里零星的碎光饱含伤痛，刺的何艾奇心里很疼。这个人，也是他所珍视的，可以紧紧靠在他的心旁边的人。他伸出手，抓住他的一只手，盯着他的眼睛说，“所以，听我的好吗，青淮，放弃他吧。青淮，现在的他，你已经拉不出来了。”
“如果深陷乐园，会失去你。他会怎么样选择，青淮，你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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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青淮单方面认下危谢之后的第五天，危谢身上的钱已经无法支持他的生存了。于是在腹中饥饿，生存极度窘迫的情况下，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人的邀请，吃了他买单的一餐饭。林青淮请客的是一餐何艾奇钟爱的酸菜火锅，在一家很普通的锦州特色饭店里。虽然店面不大，但是人声鼎沸，喧闹之中把夏日的炎热在空调房里放大了。可是，这种热，他很喜欢。就像在人群里你是一个人，但又不那么像孤独。危谢把鸡肉吃的差不多了，才狠狠地灌了一口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足的气。他这才认真地观察起对面的人来，虽然很感激他的盛情，但是无功不受禄，少年危谢活了差不多十八年脑子也没白长，在裹腹之后开始生起戒备之心。
似乎是察觉到危谢的警觉，林青淮看着他，尽量露出亲和的笑容，“看样子你饿了一阵子，是离家出走了吗？”危谢看了他的笑，更加戒备了，笑眯眯的人不是人贩子就是器官贩子。他连忙起身逃跑，林青淮想喊住他，但话到嘴边才想起连这孩子的名字也没问。他把单买了，走出饭店。他在饭店门口站了十分钟，很从容很平静的站着，那份毫无恶意的真诚，又从他四周散发出来。他想用这种方法告诉就在附近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危谢，下一次相遇，也是可能的。躲在五十米开外一个报刊亭后面的危谢，看着那个萍水相逢的‘问题人物’在饭店门口站了很久，他心生疑虑，嘴里小声念叨，“知道我没走远想让我回去找他什么人啊我就跟他走，怎么可能啊。”报刊亭的老板看他神经兮兮的样子，瞥了他好几眼。十分钟以后，林青淮走路回去，他有点刻意地走了几个简单具有标志性的路口，为此比平时花了更久的时间。等他走进小区后，才回头看了一圈，没有那个少年瘦瘦的身影。他有些失落，抬头看了看天色，傍晚的云厚重的很异常，他立刻担心起来，怕是要下雨了。但他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就离开了。如果那孩子需要的只是片刻的裹腹感，他就帮到这里吧。他会一直伸着手，只要他需要，他就会抓住他。
危谢还是往那个饭店走了过去，实在是因为他太饿了。从家里带来的两千块钱彻底用光了，自那天那个人请自己吃饭以后，也已经两天了。光靠喝自来水根本不抵饿，水下去的时候咕噜咕噜的一下子肚子就胀起来了，但不到一个小时，尿意就涌上来，水又流走了。他站着店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道路上车水马龙，他听见的看见的全是和谐的喧闹，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委屈和悲伤涌上心头，冲出鼻腔。他想起了那个请他吃饭的人，当初以为的心怀不轨的微笑，现在想起来，多么温柔。那么大的世界里，他以为很容易活下来的世界里，折磨他的世界里，被所有人无视的世界里，这个人，朝他伸出了手。可是，他生生地推开了。眼泪顺着鼻梁流了下来，他的视线模糊起来，他索性放声大哭，也不顾眼泪鼻涕纵横面目。可是，这么狼狈的他，看起来落魄又绝望的他，来往行径的人，只是匆匆一眼。他就像被丢弃在人声鼎沸的荒芜里，没有人关心他是丢了东西，还是心。他哭的像九岁的时候，再也看不见妈妈的时候，撕心嚎啕，穷尽悲伤。
还是那个人，那个叫林青淮的人，把他带回了家。后来，危谢才听何艾奇说是自己当时哭的太惨，被店里的老板看到了，打给了专门叫他留意自己的林青淮，才把他带回家。彼时，危谢已经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左右，他鼻子又是一酸，差点就哭出来。何艾奇是林青淮的朋友，对他口嫌体也嫌。总是想把他打发走了，那个有一双明亮眼睛的林青淮就会对他说，“你要让他继续出去挨饿”不过，危谢也不想这么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也提出过想要打工的意愿。林青淮总是微微思衬一番，再说，“我看看吧，你现在还不太适合工作。”还有两个月，危谢就满18岁，从那个令他恶心的家里逃离出来之后，他太想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虽然现实把他打击的支离破碎，但少年心里那株荆棘，已然破土而出。由于危谢表现出来的工作欲望太强烈，林青淮常常在他睁着雪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无奈极了。他不是不清楚危谢的想法，逃离家乡的少年，背上没有行囊没有想念，只有一口气。他深深地理解，就像自己从那个令他窒息的家里挣脱出来的时候一样，孤独绝望却令他越发生机勃勃。
虽正值暑期，但林青淮还是很忙。他接下了几份大四毕业生的论文作业，涉及到的领域不同，他就必须花时间去一一研究。早饭以后，因为是经营前期，何艾奇作为老板还是要去酒吧亲自监督。他则开始研究其中一位中文系学姐的命题，关于《浅析《围城》式讽刺与传统中国古典讽刺小说之间的缝合密度》，为此需要翻出中学时代的那本《围城》。他的书原本都留在了何艾奇父母的家，现在他住的房子是何艾奇自己买的，还专门为他做了一排嵌墙式书柜，把他的书都放了进来。他在那排长四米高两米的书柜面前，站了很久，这些高低不一的书满满当当地安放在里面，有一部分书都留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焦黑的伤痕，视线里渐渐浮现出一片星火燎原。危谢起床后路过书房，正好看到了在书柜前呆立的林青淮。他很奇怪地看着林青淮神色黯淡的样子，相处半个月以来，林青淮给他的感觉就是安静温和，笑意浅浅，对自己没有过度的嘘寒问暖，只是淡淡地说话，但是那种淡淡，没有令人不安的距离感。可是这一刻的林青淮，浑身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孤独的雾霭之中，仿佛置身于昏暗，无光无温存。他轻轻地走过去，直到两人仅有一人之隔时，林青淮还没有发觉他的存在。危谢也想去看他视线凝聚的地方，但他发现，他的目光是涣散的。明亮温柔的眼睛里，氤氲着朦胧，危谢瞬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胸口沉闷的发紧，呼吸像被什么扼制住一样。他发现，他的情绪很容易被这个人感染，就好像他们其实连在一起，互相敏感着。
“林...青淮...”他难受地，发出微弱的呼唤。然后，这个人立刻望向了他。尽管林青淮眼里的还是迷茫与哀伤交织在一起，他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但危谢的心里，还是流过一股暖流。他想起那个灰暗的家，只属于他的爸爸和他新妻子的家，哭喊永远听不到回声，呼唤如同落在泥土里。他的声音，只有林青淮听得见。
就像青淮只一眼就认下了他一样，危谢也是一眼又认下了他。这两个同样孤独的人，难以置信的是，一点点温柔和光，会这么容易地把另一颗心点燃。可是要知道，在深渊里生出的温柔和光，也绚烂的，让人无法躲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