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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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青淮与何艾奇聊了很久。他们坐在黑暗的教室里，从听着大门上锁，一直坐到再听见解锁的声音。这一晚，两个真正的少年，把自己青涩短暂却长满各种霉渍的人生，聊了个长短。林青淮记起自己初中以后，终于吃上早饭时的感觉。强烈的恐慌感，驱使他一次次在同学异样惊奇的眼神里，接过他们吃不下的早饭，然后吃到足以呕吐。那时候的狼狈和痛苦和幸福一并把这个小小少年逼得处境十分窘迫，他没有朋友，只有沉溺在早上这三十分钟里，把六年来失去的营养和灵魂疯狂补回来。这天晚上，他是这么跟情绪低落的何艾奇说的，“六年以来，当我知道能够再吃到早饭的时候，你很难想象，我就像得了暴食症一样，把能够塞进肚子里的疯狂塞进。那个没有早饭的六年，我自己都难以想象，是怎么样的日子。从前一天下午六点甚至五点多，就吃晚饭，可是只有一碗的限额。不到十点，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就消耗的差不多了。然后从十点到第二天中午一点，十五个小时的等待，那是一点点一点点耗尽生命的煎熬。那个时候，除了饭，没有钱没有别的东西会给我。他结婚以后我就像于他再无干系的人一样，他自顾自地忙碌工作吃饭生活，和他的新妻子一起，和那两个别人的孩子一起。他的家里没有我，他看不见我。他忘记了妈妈，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会难过会需要关怀需要吃饭需要温饱。肚子里没有东西的感觉，就像是你的灵魂空了一大块，伤口在那里流血，皮肉抽搐搅动，你只能感觉到疼痛。你那次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犯胃病，每一次发作，那已经藏进记忆里的六年的疼痛和现在的疼痛一起把我打进一片荒原。那里寸草不生，周围空荡的让人恐惧。我就一个人躺在那里，无论我多么想起来逃走，也做不到。而且，那么大的地方，没有愿意和能够救我的人。所以，艾奇，我很谢谢你愿意出现在我面前，把陷入荒芜的我拉出来。”那晚之后，何艾奇离开了校园，独自踏上了已知残酷的征程。他背负起林青淮的学费，生活费，自己的人生，把这些巨大的裹满荆棘的十字架背在身上，开始学着无畏头破血流，满身污秽，在这个世界里跌跌撞撞独自奔跑。
叶思怡在工作间换衣服时接到了弟弟叶思明打来的电话。她把手机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继续穿衣，“有事”“姐，给我三千块用一下，学校里有活动要参加。”她把眉皱起来，语气有些僵硬,“什么活动要这么贵”“就是去个多语夏令营啊。”“一定要去吗？”叶思怡把衣服穿好，一下子去三千，对她来说确实有点多。“姐!我想去嘛。我英语那么好，去多学几门语言不好吗？以后我可以带你去欧洲玩啊!”弟弟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了，叶思怡有些恍惚地想起去年叶思明英语期末考试的卷子，红红的一百四十八分，让她几乎震惊，带着点小心和讨好去问他，“满分是多少啊”“一百五啊！我厉害吧？!”叶思明骄傲的说，又朝她伸出手笑得两眼弯弯，“那姐姐要不要奖励我”她完全陷入了弟弟的骄傲之中，仿佛那张卷子上的分数与她有关，就迷迷糊糊地给了他一千块钱，自此以后，他一需要钱，就会拿英语说事。
英语，这是叶思怡少年时候织的一张梦网。初三那年，再婚的母亲突然跟她说，出去工作吧，家里负担很重了。叶思怡抗争过，把那一张张分数很漂亮的英语试卷摊在她的面前，想要告诉她，自己可以读的很好。母亲只是睁着那双充满哀怨灰暗的眼睛，淡淡扫过这些试卷，机械地重申，出去吧，家里很困难了。叶思怡几乎尖叫起来，为什么不让我读书了!等我考上大学，我可以养你的妈妈!母亲抬起她那常年弯曲的脖子，她看到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片荒原，里面是对生活的绝望和隐忍的痛苦，她说，对不起，妈妈还要养弟弟，叔叔自己也有孩子要供养，对不起小怡。对不起。这一句话，让叶思怡看到了母亲因生存无力而弯下的脖颈和腰杆，在自己面前再一次弯的更深。她想起母亲因常年疲劳而弯驼的脊背，浮肿粗大的手掌抚摸在她的脸上，回忆起那粗糙温和的触感，她再一次直视母亲的双眼，把满眼的泪水深深刻在母亲灰暗的眼里，她说，“好，我出去。”
叶思怡少年的时候，就开始计划起自己的人生。她要坚持自己英语的优势，考上重点高中，再考上北外。她要主修英语辅修日语，去那个樱花灼灼的国家看看。她要用自己流利的英语和各个国家的人对话交流，热情地邀请他们品尝自己家乡的美食，客气地接受他们的餐宴邀请，在一群不同肤色的人里谈笑风生。然后她要带着妈妈，弟弟——叔叔和他的孩子也可以加入——去欧洲，美洲，东南亚，非洲，全世界用英语的地方去旅游。她梦想自己可以凭借英语找到一份外企的翻译工作，过着悠闲又充实的白领生活，再也不用为生存操心，不用在吃面条的时候为了要不要那两块钱的臊子而纠结到遭受老板白眼。梦想一气呵成，幼稚的带着些意气冲动。其实，她也不用吃多好的，穿多好的，只要赚到的钱足够她到自己愿意去的地方，足够让妈妈不再工作，完全承担起弟弟的学费，以及给叔叔的孩子一些帮助，她就满足了。可是，要达成所有的一切，必须要求她踏进大学的门。可是，没有机会了。
梦该醒了，她抹干眼泪，扬起稚嫩的脸庞，把痛苦藏进倔强的眼神里，直面起惨淡人生的开始。
“姐!给不给嘛!”弟弟的声音焦躁起来，有些不耐，叶思怡沉默了一会，平复心情，说，“好，我给你打过去。”她的声音有一丝暗哑，但叶思明没有听出来，很高兴地说，“谢谢姐姐，我爱你，我去做作业了，你记得早点打啊!”电话挂了。“嗯，拜拜。”在没有叶思明回答的地方，叶思怡朝那里抛出了一颗心。因为没有人接到它，于是掉到了地上摔得血肉模糊。叶思明高二了，就读的学校是市里的私立高中，一学期上学费是一万六，学杂费八千多，高二补课费一个月三千，一学期就是一万二，还不包括叶思明习惯了大手大脚的一个星期四百的生活费。叶思怡离开学校已经六年了，踏入社会的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算起来，二十一岁，她这个年纪应该在大学的校园里已经走完了三年，即将离开学校步入这个她已经熟烂的地方。她已经很久，甚至几乎忘了做学生做孩子时的感受了，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以为，她是不是生来就是注定要靠雌伏他人身下而存活。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的时候，那种无力无错茫然恐惧的压力，常逼得她呼吸困难，她知道，她的身后再也没有一扇为她随时敞开的门，一个她可以随心所欲回去的家。妈妈是罐头加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叔叔是摩托车司机，这对贫困能力微小的重组夫妻，连给孩子找一份与自己工作级别相仿工作的能力也没有，叶思怡只能强装无畏地在各种场所穿梭寻找。她像一只在雨中的小鸡，由最开始惊慌无措慢慢变得麻木难堪，停下了奔跑。它没有母鸡和屋檐的庇护，没有归处。
一天，叶思怡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后，她才发现下雨了。雨很大，瓢泼倾盆，屋檐不够宽大，她的身子只能贴在玻璃上躲避暴雨的攻击。店里原来接待过她的那个服务员出来驱赶她，满脸虚假地强调她挡住了客人的视野，影响了他们吃饭的心情。她盯着这张势力至极的脸，恶心的浑身发寒。最开始自己进去的时候，就是他满脸笑意地温和询问自己是几个人，等到她说出求职的来意，他立刻变了脸色，虚假的让她在前台等一会，就再也不理会她了。饭店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香溢四散的菜肴从她身边经过，可是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直到另一个服务员“请”自己离开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个笑话。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上心头，她转头看到了玻璃里一边悠闲吃饭一边看她热闹的几个人，凶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其中还有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绕有趣味地咬着筷子看向自己。她转身冲进大雨中，把即将落下的泪水融进雨里，把身影融进雨里，把被其他人践踏完的尊严也藏进雨里。好像她一直跑一直跑，就可以躲避这些恶心，好像雨一直下一直下，她就可以一直以为自己还可以往家的方向奔跑。可是，说过了，她就像一只什么都没有的小鸡，它的世界只有雨。
像预言一样，她觉得自己在雨里是一只小鸡，于是她就真的做起了低贱的皮肉生意。她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不可思议的男人，在她落魄难看的时候优雅君临。他说，“人都是只有在穷途末路时，才会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很多可以开发的能力。”见她疑惑地凝视自己，他忽而笑了，温和如旭，“你需要工作吗小姐我这里有需要你的工作，你要不要来看看”2006年9月24号，15岁的叶思怡在一场大雨里，遇见了这个站在她面前高大优雅的绅士。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把自己往他身上推，然后他微笑的接住了她。“小姐，你浑身都湿了，去换一件衣服吧。”他的呼吸温暖带着湿气，打在她耳边。叶思怡不知道该说什么，浑身紧绷着，只好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男人笑起来，压抑在喉咙里的声音一颤一颤的，“我叫胡天，小姐，去我那里换一件衣服吧。”只是一句温柔，就攻略了一颗心。胡天的残忍，在后来的那些年里，在叶思怡身上发挥到了极致。不过，在那个年纪，那片荒原里，叶思怡只是抓住了这只伸向自己的手。就算她已经知道了未来命运的走势，这个人对她的残忍，她也会紧紧地抓着不放手。因为那片荒原里的冰冷无望，因为她自己一个人离不开，使得她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每一次带她离开荒原，不见冰寒的机会。可是，六年过去了，叶思怡才明白过来。她从来都没有远离那里，那么大的荒原，她还是没有走出来。而原本应该带她离开的那个人，早已经踏进了别人的荒原。
2012年夏，她经胡天介绍，辗转到了锦城，何艾奇的“SEVEN”。何艾奇做了自己的老板，她签下为期七年的劳动合同，正式成为‘SEVEN’地下城的‘公主’。当然，表面上，她只是一名普通的服务员。何艾奇给她的第一印象与后来她才发现的胡天的真面目很像，有种历世多年的圆滑，以及不讨人厌的犀利直觉。她是有些不屑的，这样的人，她已经见了太多。把自己用虚伪的面具伪装起来，再通过一张千变万化的笑脸，把无路可走的人们唯一拥有的善良、朴实、充满希望，全部榨干。何艾奇永远带着笑容，就算是地下城的暗黑交易出现了意外状况，必须由他亲自出面处理时，面对着那些丑陋不堪入目的场面，也照样面如春风。仿佛双眼所及的，只是钱。不过，她看错了，在她以为这个人和胡天一模一样，是个没有心只是残忍又唯利是图的人渣时，她看见了，在林青淮面前的何艾奇。难以置信，这个微笑着把她介绍给一个个男人，送到一张张流水一样的床上，鼓励她找到自己的金主的男人，在面对林青淮的时候，会露出孩子一样的赤裸的真诚。带着毫无遮掩的纯净的眼睛，把所有的柔软向他敞开。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面对这个世界还是满怀的善意和信任。而她在第一次见到林青淮时，就发现了，他的眼神里，完全没有来自他们这个世界的尘杂，雪亮的，温柔的，真正的善意。她有些痛苦地想远离林青淮，他让她突然打开了尘封的某种情感，她有些害怕自己会鄙斥起自己来，甚至有些害怕这个人发现自己深陷黑暗的那一面。他们终究不是属于一个世界的人。于是，她很容易地遇见了，和她共享半个世界的危谢。2012年夏，17岁的危谢正打算只身前往注定要与青淮背道而驰的世界尽头。而这个关键的时候，他看到了，地下城并未关牢的大门，从那里面，他听到了，一声声高低不匀的连喘带喊，仿佛是地狱里的魔音，带着无限的狰狞却又放大着诱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