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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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世界上最厉害的本领是什么？是以愉悦的心情老去，是在想工作的时候能选择休息，是在想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是在失望的时候又燃起希望，顺从且平静地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
对于危谢，他的十字架，他还背不起。可是在他还背不起自己的十字架的时候，青淮已经出现了。他当然可以选择装聋作哑，装醉扮糊涂。
危谢闭上眼，陷入自缚的渊牢里。
可是，那是青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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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淮心中，有一座废墟，一个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离开后，被抛下的地方。是满目的青色。青色。
那里黄沙衰草，过夏如冬，没有青山隐隐水迢迢，无草木无凋零。空旷的青色。
那是他心里的一片空旷，是沉寂的青色，没有成活的草木。
他守着那座青墟，不知荒了多少年岁，等成了没有暖风相迎的候鸟。
他目送每个背影远去，直到青也冷了，没有梧桐，没有雨。
希望被点燃，可是熊熊火光里反复灼烧的是他的心。
没有人对他说过我爱你，可他还是一个人回到了在喜欢消失之前的余烬里，在那个不幸福的青墟里，等着雨下来。
养活他的草木，
养活他的青。
林青淮考上华东政法之前，一直住在朋友何艾奇家里。何家的长辈对他堪比亲生孩子，不论在衣食住行还是在情感关怀方面，都真情的深切。何家的奶奶，最疼爱的是林青淮。老人家八十高龄，不能进行太多活动，只是在午饭后坐在阳台上，回忆往年旧事。这个时候往往是由林青淮作陪的，一老一少静静地坐着，无相望，心有灵。他们在广空与和煦之下，像两个真正孤独的人一样，寻找自己的月亮。他们的肩上落满了雪，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一起孤独地过冬。阳台像个小小的天地，他们带着眼底的大雪，在清风艳日底下，没有笑意。
奶奶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失去了爷爷，此后的四十年，都是在熬。林青淮也一样失去了所依，但他是被抛弃的。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用一瓶农药，把他和父亲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以外。他不是目击者，被人群隔在家外，他拼命的扒开那些仿佛从地里生长出来的铁一样的腿，却被一次次残忍地驱赶。仿佛好事的群众才是这场天鹅之死的主角，死者与她的亲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一个个探头探脑，瞪大眼睛生怕错过观摩死人的机会，嘴巴还不停的张合，从里面不断喷出下水一样气息的话语，像一面铜墙一样阻绝了小青淮再见母亲的最后一面。他汹涌地哭嚎起来，无助地寻找自己的月亮，然后那些人转向他，将他围困起来，把他的哭喊和呼吸残忍堵塞，他在那些长着魔鬼一样的人群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母亲，微张的嘴贴在地上，流出了乌黑的血。“啊——！”他的世界，只剩了一声尖叫。
父亲续弦之心他不是不知道，几天来，父亲不再忙于给他做饭，而是九点以后才迟迟回家，带给他一份饭。已经冷掉了的菜上面凝着薄薄的油，六岁上青淮一声不吭地把它吃光了。2000年，家里没有买微波炉，他就着开水，吃了三个月的冷饭。9月1号，父亲再婚了。这是他开学的日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父亲和新母选择在他走之后开始才办酒。放学回到家，他就感到气氛的不对了，狭窄的沙发上歪坐着两个男孩，正吸着瓶装橘子水警惕地看着他。父亲从厨房里出来，面色红润地招呼他，“这是你哥哥们，去喊人。”林青淮死死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父亲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两步过来揪住他就往两个男孩子面前推，怒气冲冲地说，“喊人！”林青淮不吱声，苍白的脸上凝结着一层冷霜，把被削面子的父亲气的脸色发青，对着他的头就是一巴掌，“嘴巴封死了!给老子叫人!”父亲是退伍海军出身，力气大的惊人，这一巴掌没有收敛，直接把青淮的脑袋打的嗡嗡作响。这时新母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看了闷头不语的林青淮一眼，这一眼里有得意有不屑有一切不美好的世俗的丑恶嘴脸。后来后母被亲子逼迫无家可归时，找到了他，林青淮那时说，“从我们还未谋面时，你就对我产生了恶意。这种恶意是没得解释的，单纯地发自内心的根深蒂固的恶意。这种恶意可能根源于我是你丈夫前妻留下的血脉，也可能是丈夫对前妻孩子的恶劣态度助长了你对我的残忍。这种恶意已经开花结果了，你也收获了来自从小受你影响的孩子的冷漠，因为他们也感受到了那份恶意，他们也接受了对你的恶意。我和你们的区别，就是我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没有仇恨的恶意，我没有多善良，但比你们高尚的多。”
从父亲续弦之后，林青淮就成了孤儿。有一个后妈就有一个后爸，说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林青淮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心里，紧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像回到母亲子宫里一样，连呼吸和母亲都是一起的。好像这样，他还有妈妈。他在心里慢慢长出了一块空地，在被父亲无端毒打的时候缩进去，等待着月亮出来。他的月亮，总是一个人离开，让他等了很久很久。那块空地渐渐的染上了颜色，是血加蓝的青色，满目疮痍的青。（青是指黑色。）久久之后，他在那个藏身之处建起来一座城，可是那么多年下来，城荒成了墟。他的青墟。
林青淮遇见危谢的时候，他大三，受何艾奇邀请，去参加了他自己开的酒吧的剪彩。奶奶去世已有三年，上大学以后林青淮就住宿了，虽然何艾奇每个月都要来怂恿他出去跟他一起租房子，但他还是坚持到了大三。何艾奇把酒吧开在了锦州，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他们坐在吧台边，林青淮说，“我还以为你会在上海奋斗几年。”何艾奇笑起来，眉毛适度地上扬，眼中带笑，“哈哈，北上广腻了，来这里玩玩也不错，再说又不是穷乡僻壤，地段也不错好吧。”林青淮不置可否地点头，环顾起四周的装饰，店内整体风格很现代化，他盯着墙上整齐划一的几个铁艺有点失神。“怎么样，专门为你做的。”何艾奇把手搭在他肩上，半搂着和他看向一个方向，那是几个动物形状的铁艺，是奶奶生前的手艺。他看着一只怀抱松果的蓬尾松鼠，目光迷离起来，声音有些喑哑，“不是都给奶奶带走了吗？你哪来的模子”何艾奇发出一声轻笑，拍拍他的肩，“虽然奶奶最疼你，但我毕竟也是她孙子，这点事还是记得上的。”林青淮转头看他，清俊的脸上有几分动容，在何艾奇看来更接近动人。“打住打住，这是哥哥我应该做的，”何艾奇勾上他的脖子，用力地撞了他一下，笑得张扬，“实在感谢我就以身相许吧。”林青淮低头笑了笑，感动把心捂的暖暖的，然后他对朋友说，“滚。”“嘿嘿嘿。”何艾奇痴汉一样傻笑了几声，两个人就像高中的时候一样小小的打闹起来，直到经理走过来，对自己的老板喊了一声，两人才停止互相偷袭。“嗯”何艾奇接过他递来的的文件，敛了神色看起来。林青淮看了他一会，起身说，“我先回去，你慢慢看。”何艾奇仰脸看他，一脸严肃地说，“好，爸爸晚上早点回去。”“找死吧。”林青淮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下，在何艾奇夸张地哀声中愉快地离开了酒吧。
出了酒吧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车流量变大了，即将进入晚高峰，林青淮就放弃打车，决定慢慢走回去。从“SEVEN”到何艾奇现在的家，步程四十分钟左右，主要是路口不多，尽是弯曲的街道，走近路的话需要穿过一片夜市区。他就是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危谢。林青淮第一次遇见危谢的时候，就被这个明朗的少年吸引了目光。简单的T恤衫的一个角扎在运动短裤里，斜靠在一根电线杆边上吃着盒饭，一次性筷子戳在饭菜里，嘴里鼓囊囊地嚼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不断翻炒熊熊火光的大锅。火光远远地映在他的眼里，照地他脸上红红的，奋力吃饭的模样，让林青淮无法挪动脚步。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早早去上班以后，后母把早点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吃饱，再把空的锅给他看，“你爸爸吃完了，我们午饭才吃。”正在长身体的林青淮饿的头昏眼花，常常在体育活动课上晕倒，老师和校医都误会他贪睡不吃早饭，他只有抿着嘴唇，咽下一口又一口的凉水。可是不论老师和校医怎么说他不该为了赶时间不吃早饭，同学们怎么笑他像个女孩子一样虚弱无力，还是没有一个人会递给他一个面包或者一片饼干。他把这份持久到初中住宿以后，为时六年的饥饿感，与每次剧烈的疼痛，一起带进了他的青墟里。为了藏起来，和他的孤独一起，让自己忘记，哪怕只有一小会。
眼前这个少年以这副努力生活的姿态，轻松地走进了他的眼睛。
然后，从此以往，深深篆刻。
危谢还是在店里留了下来，虽然是公关一职，但毕竟明面上还是服务生，危谢就接过了叶思怡的班。“喂，这么积极帮我干活可没工资付啊。”叶思怡靠在桌边看着危谢拿着抹布和喷水枪在与玻璃茶几作斗争。“我像是那种人吗？没看见我在为人民服务吗”危谢往茶几上喷了一滩水，开始擦起来，叶思怡挑眉看他，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说，“闹矛盾了”“没有，哪来的事!”危谢哼哧哼哧把玻璃擦了个遍，目不斜视地对付起沾在玻璃上的毛毛。“哼，”叶思怡一脸‘我会看不出来’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也不知道是谁放了人家鸽子，亏得人家还记得某人自己都不见得记得的生日，还在这里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要是我啊就把这个没良心的绑在床上，让他精尽人亡。”危谢愣了愣，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呆住了。是呀，昨天，是我的生日啊。他心里有一条裂缝慢慢坍塌，慢慢扩大，最后成了巨大的深渊。但表面上还是假装很平静的对她说，“别乱说话，我和青淮是好朋友。”叶思怡根本就不吃他这套，语气激动起来，“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人家从一开始就对你掏心窝子的好，四年时间都被狗吃了你还是要傍这个睡那个，你把人家的心也一起喂狗了!”危谢被骂的狗血淋头，看着叶思怡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黑，他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法反驳，无话可说。她说的都是事实。他突然想到，昨天方严的确没有除了温存之外的任何表示，又想到他吃到吐的那一桌南方菜，想到青淮那张悲伤的没有血色的脸，想到他说，“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危谢把抹布丢在茶几上，微弱的说了句，“我去下厕所...”然后慌乱虚弱地逃开，钻进眼泪不被看见的黑暗里。
黑暗在黑暗里看着他，他看见深渊里的自己，在那栋老旧的六层楼前，惊恐的张嘴哭喊。可是，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在那片灰色的天空底下，无声的撕心裂肺。他就这么无助的被扼住了对妈妈生命挽留的呼喊，下一秒，妈妈的身体悠悠落下。他的喉咙喊叫的发疼，但什么声音也没有，无论是嘴里还是四周，都像妈妈落下来一样，沉默的静谧的，如同落叶一样，无声的葬礼。
他在快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了青淮，对上了一双明亮温和的眼。他正饿得厉害，身上的钱只够他每天吃一份盒饭。他听见青淮轻轻的，干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他抬起头，便在那张白皙清俊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渴盼已久的，温柔与安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