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期期》以茶

5、第四章

　　一清早，趴睡在办公桌上的叶子期以袅游者的睡姿从美梦中迷蒙地醒来，“噢——”他美美地长呼一口气，舒心地懒懒地向前再三伸着手臂，不愿从梦寐中醒来。突然闹钟的铃声骤然响起，令他几乎一跃起身。随后“啪”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情深款款地注视了他一夜之久的可怜的暗恋者黑巧克力小姐从桌沿摔到了地面乳白色的大理石身上。“巧克力？”叶子期弯下腰拿起金色巧克力盒子有点纳闷，“不知道是哪个病人送的？”他笑了。在这个世界上默默无声的暗恋者们群居的彼端，单相思的队伍里心里说不出滋味的裴宁哭得比窦娥还冤。

　　“是纯黑巧克力，黑巧克力对心脏好，又能防止动脉硬化，我何不拿去孝敬奶奶？”心念一动他赞许地对窗笑着点点头，“顺便再去买一份海鲜粥。”说行动就行动。

　　“奶奶，我来喂你，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海鲜粥。”叶子期说着把一汤匙粥送到叶老太太唇边。老太太边吃边乐意地频频点头，笑得像一朵返老还童的嫩叶鲜花似的。“好了，你也吃一口，”第二口送过来时，她推给了孙子。“孙子从命，奶奶，我们一起吃。”说完叶子期大口地吞下了粥。祖孙两个一并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叶老太太别提有多高兴了，心想她真没白疼这个孙子。

　　花语衫趁上班前赶来医院病房时恰巧看到了洋溢着天伦之乐的这一幕。她愣住了定定地站在门口，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奶奶，以前奶奶总是亲手做香甜的芝麻酥给她吃，热乎乎软扑扑地送进她嘴里，入口即化，那滋味简直美透了！她也会推手让奶奶吃，每逢这时候满脸皱纹的奶奶脸上总是挂着和蔼、满足的笑。想到这儿她的唇边不经意地荡起浅浅的笑涡，像一滴玫瑰露滴下的味道，香滑、甜润，经久不散，这味道不知不觉启开了她心灵深处的味蕾，激起了一股融融暖意的温情。“想不到这头蛮牛还挺可爱的。”昨天的种种不快在她脱口而出的心声中通通消失殆尽。

　　“你来了，快进来，进来。”叶老太太一抬首偶然间瞧见了花语衫，高兴极了，她招着手连忙叫起来。叶子期转脸看向她，微微一愣，她的笑盈溢着感染人的绵绵霏雨般的柔情，令人无暇它顾，心旌摇曳，“她笑得多温暖多幸福啊。”
　　“奶奶，您今天好点了吗？”花语衫走到叶老太太床边微笑着问。
　　“好多了，你能赶过来看我这个老太婆，我别提有多高兴了。”叶老太太握起她的手笑着说。
　　这个动作让花语衫感到特别熟悉。她觉得老太太就像自己的奶奶一样是位蔼然长者。
　　“呃，你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叶老太太想起来问道。
　　“花语衫。”
　　“这名字真好听。”叶老太太的嘴和叶子期的心同时说道。
　　“这么好听的名字谁取得？”她又问。
　　“过世的爷爷。您叫我语衫就好了。”
　　“好、好，唉呀，我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孙女多好啊！”
　　“那您就把我当作您的孙女吧！我会常来看您的，今天我得先去上班了。”
　　“噢，好，你快去吧。记得一定要来啊。”花语衫点点头转身欲走。
　　“哦，等等，”老太太叫住了她，她回过头来。
　　“这个你带去吃，”她把床头柜上的黑巧克力递了过去。
　　“我不用，您留着自己吃吧。”花语衫摆摆手婉言谢绝。
　　“拿着，这是我这个老太婆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可要生气喽。”
　　见老人家板起了脸，花语衫无奈只好收下了。
　　“子期，你带我送送语衫。”
　　“好，奶奶。”

　　出了病房，走在花语衫身边，叶子期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口舌笨拙。“你留步吧，我自己走就行了。”花语衫客气的对他说。“我还是送送你，我已经答应了奶奶。”叶子期坚持道。“你是不是属牛的？”她取笑地问。“啊？不是。”他一愣摇摇头，状甚老实巴交的回答，但脑子里一闪念想起她昨天说自己是蛮牛来着，会过意来后他心里十分不爽，瞪大眼睛，愤慨万端，“你——”花语衫不理会他径直朝前走着。“唉，你别走。”叶子期大叫着寸步不离地紧紧跟上她，他要讨回失去的颜面，“我还有话对你说。”“可我没话对你说。”

　　走至医院大厅外的走廊，叶子期一把拉住了花语衫。后者停下了，定睛看着他。他不得不松开手，但却振振有词的说道：“你必须向我道歉。”他不能容忍自己再次被扣上蛮牛的帽子。“你怎么抢我的台词？”花语衫不答反问，脸上似笑非笑。“啊？”叶子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就在这短暂的间隔里，花语衫觑了一眼手表，吃惊地长吸一口气立刻拔腿走人了。习习的晨风捎带出她顺嘴的道别语：“我得先走了，蛮牛先生。”“噢……呃…，”叶子期朝天长长地吐着怨气，脸涨得通红，气极败坏，他不明白自己在这个丫头面前怎么总也占不了上风，竟然还每每被她抢白得哑口无言，真是衰！看来这两天是他叶子期的衰神日。

　　花语衫赶到实验小学时，时间刚刚好。“还好没迟到。”她欣慰地舒了口气，再一想到刚才那只蛮牛脸上杀气腾腾的表情时，她觉得好笑极了。大概朝九晚五的日子太单调、太无聊了吧，她才会有了捉弄人的兴致。“也许吧。”至少，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上午，结束了四年级(1)班的音乐课后，她回到办公室，转身正准备泡一杯红茶，却意外地瞥见门口有颗小脑袋半掩在那儿，躲躲闪闪的，两只黑亮的小眼睛像鹿的眼睛一样明澈地往里瞅。她走了过去，那男孩一见她过来，立刻双手背到身后站直了。花语衫笑了，柔声问：“项小羽，又调皮了吧？”说着她摸摸他前额卷曲的头发，这一小撮头发平时总是淘气地往上翘着，像极了福尔摩斯的雪茄烟斗。项小羽的头发自然鬈曲，一浪一浪的，因为这个班里的同学们都爱称他“卷毛”。“没有，我是来找老师的。”“那快进来吧。”男孩随她进了办公室。

　　　花语衫以询问地目光看着他。“这是给你的，老师。”项小羽边说边把抄在背后的手伸到她面前。看到这双稚嫩的小手紧紧地攥着一朵粉红色玫瑰。花语衫既讶异也不明白其意，“现在离９月的教师节还远呀？”她心说。“祝老师节日快乐！”不等她发问项小羽就天真地笑着把玫瑰花递到她手上。“节日？”花语衫更加弄不懂了，一脸茫然。“今天是七夕情人节。”项小羽响亮地告诉她答案。“啊？哦！你这个小鬼头。”花语衫立马就被逗乐了，她接过花插进了花瓶里。项小羽凑近她身旁，套着她的耳朵悄悄说：“谢谢老师替我保密。这是我做的第十件好事。”“项小羽，这可不能算第十件好事。”花语衫摇摇头正色道，严肃地纠正他，可别以为一朵鲜花就能糊弄她，令她晕头转向，失去判断力。“老师，这朵花是我救了楼下花店阿姨的小狗还给她后，她答谢我的。”项小羽睁大了眼睛急急争辩。“是真的吗？”“嗯。”男孩使劲点点头，清灵的黑眼睛里写满了诚实。“好，老师也信守承诺。”花语衫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检讨书还给他。“谢谢老师没告诉小姨。”项小羽把自己写的检讨书揣进上衣兜里。他说的小姨就是裴宁。私下里他亲热的叫花语衫阿姨，但他们约好在学校里以师生相称。

　　“知错能用行动去改正，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你还是个好孩子。来，小羽，和老师一块吃巧克力吧。”说着花语衫从巧克力盒里取出一块黑巧克力递给他。项小羽开心地咀嚼起来，童稚的脸上充满了快乐。当花语衫伸手去拿另一块巧克力时，她赫然看见了盒盖内侧上那两个醒目的蓝色字母ＰＮ，她愣了几秒，突然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哦，天哪！他…原来这只蛮牛就是，裴宁暗恋的白马王子！噢——”她呆住了。世界还真是小如一家。“老师，你怎么不吃啊？”随后项小羽的问话打断了她的错愕。“哦，”她匆忙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不知为什么，那滋味特别苦涩，还夹杂着莫名的尴尬。巧克力所释放出的产生好心情的荷尔蒙没有像往常一样令花语衫感到百体通泰，齿颊生香，相反倒添了一丝躁动的不安。

　　这一天裴宁早班，下午休息。她刚走出宿舍就撞到了实习医生何小明。确切的说是对方差点和她撞个满怀。何小明这人平时做事就莽莽撞撞、冒冒失失的，走起路来也没个稳当劲，横冲直闯的，就像脚底下踏着风火轮似的，刹不住车。裴宁正往楼下走，他闷着头沿着楼梯台阶“蹬、蹬、蹬”地冲了上来，快得像火车头。“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见差点撞上裴宁，他不好意思地抓耳挠腮，举足无措的表情相当滑稽、可笑，活脱脱似动物园里供人娱乐的猴子。裴宁气恼地微微皱起了眉，她不喜欢像何小明这样鲁莽的人。在她眼里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裴，裴护士…你要走啊？”何小明牙齿打着架，双眼却热切兴奋地注视着她。“嗯。”裴宁哼了一声往楼下走 。“裴护士，”何小明大叫一声，声音超乎寻常地响亮。吓得裴宁心儿突突直跳，“还有事吗？”她极不情愿地扭过头不客气地问。“你是要去约会吗？”何小明毫无顾忌地张口就问，他刚刚看到叶子期医生也出去了。“这和你有关系吗？”裴宁白了他一眼，一溜烟地跑下楼。“这人怎么这样？”她气乎乎地心想。一个刚来实习还不到两个月的见习医生，和她又不熟，怎么能大剌剌地问人这种话呢？真是穷极无聊，缺心眼，没涵养！

　　望着她遽然离去，何小明傻傻地愣在原地。他慢腾腾地把藏在背后的右手伸到面前，摊开手掌，旋即又紧紧地捏住了，一根玫瑰刺恶作剧地戳了他一下，受伤的大拇指哀号一声立刻弹开了，红艳艳的玫瑰花的嫩枝绿叶上一滴鲜血滴落下来，像泪似的在哭泣，这颗年轻的心灵里瑰丽、美好的幻影霎时黯淡了光彩。他转过身把这朵没有来得及表白的玫瑰斜插在门把手上，迅速地逃离了。

　　裴宁坐公交车来到实验小学，她是来找花语衫寻一本钢琴琴谱的。下个月是她们医院的百年庆典，届时叶医生会有钢琴表演，所以她想为他觅得最合适的钢琴琴谱。

　　走至办公室门前，她轻轻敲了敲门。一位身形娇小的女老师开了门，“你好。”“你好，我是花语衫老师的朋友，请问她在吗？”“她正在上课，你进来稍等一会儿。”对方一面招呼她进办公室坐下一面泡了杯咖啡给她。“谢谢。”裴宁坐在花语衫的位子上抿了一口咖啡。

　　那位老师因为有事很快就出去了。裴宁的视线一碰上那盒谛诺纯黑巧克力，立即就被好奇的强力胶紧紧黏住了，“真巧，和我送给叶医生的是一个牌子的。这会是哪位心仪的王子送给她的呢？”她知道语衫身边不乏翩翩追求者。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盒盖，下一瞬间，她嚯地站了起来，又怀疑地弯下腰凑近去看，她亲手写的蓝色字母ＰＮ无限放大地占满了她睁大的黑亮眼瞳，那是一种冷得令人透心凉的冰蓝色。她木然地直起身，愕然呆立，“原来，原来她就是…叶医生的那个女朋友！”这个事实讽刺得她快哭了。

　　“裴宁，你怎么有空过来，下午休息吗？”花语衫从外面走了进来，“你怎么了？”见她脸色发青，她又追问。裴宁一句话也不说的直盯盯地盯着她看，她的眼神让花语衫心里发怵。

　　“呃！”花语衫立刻想到了，暗叫一声不好，目光随即落到办公桌上的那盒被打开的黑巧克力上，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你听我解释，裴宁。”她看向裴宁急声说。“我们出去说。”裴宁呼地急速向外跑了出去，声音既生气又悲伤。花语衫丢下音乐课本匆匆追出去。

　　裴宁走得奇快，走到绿茵如春韭的操场上，她站定了，难过得双肩直颤动。花语衫气喘吁吁地跟过来立在她身后，刚要叫她。就见她眼里噙着泪转过身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先冷静点，听我说。”花语衫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她狠狠地甩开了。裴宁向后退开两步距离，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她。“这盒巧克力是叶老太太送给我的，和叶子期丝毫没有关系。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花语衫直摆双手，恳切的说道，她的眼里无遮无掩、坦白无私，瞳眸深处一片清明。裴宁似从绝望处看见了一丝希望，眼睛一亮，“真…的？”她半信半疑地问。“嗯。”花语衫使劲点点头，“我们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倒是事实，裴宁一下子破涕为笑了。

　　不知怎么，有那么一瞬间花语衫的脑海里闪现出叶子期今天早上和他奶奶在一起时那快乐的笑脸，他的笑格外的闪亮。

　　她们双双坐到操场边梧桐树绿荫下的那条清凉小径上。“语衫，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担心最害怕的是你欺骗我。比失去爱情更可怕的是友情的背叛。”裴宁道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这话时她看了花语衫一眼，眼里含着一丝欣慰。“我能理解，友情的基石是信任，朋友间失去了信任，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们人是靠信任存活的，所以没有什么比失去信任更可怕的了，耶稣就是因为犹大的背叛而在各各他被钉上十字架的！”说到感慨处花语衫握了一下裴宁的手。后者感喟地点点头。“况且爱情怎么能建立在背叛友情的基础上呢！”花语衫笑看向裴宁补充了一句。裴宁放心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裴宁突然提议：“语衫，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约定？”花语衫看向她。裴宁点点头，郑重的说道：“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要做最最坦白的朋友，不管以后我们的爱情如何，不管将来我们和谁在一起。来，”说着她竖起了小指。花语衫笑了，满含喜悦之色地伸出手指和她拉起了勾。一种崭新的、更广阔的、更有深度的理解让这一对好朋友互相更加信赖对方了。

　　盛夏炎炎，大自然微笑着投影于日昝，天穹拨弄着它那金色七弦琴上第三根赞美的心弦，鸣蝉栖息于没有一丝风的午后，树叶儿静悄悄的。烈日的光影与树影在幽径上斑驳交错，折射出光怪陆离的世间万象，迤逦而去的小径不知通向何处。花语衫和裴宁互相倚靠着，惬意地坐在小径入口的石凳子上，这儿是一片清凉地界，四周浓荫蔽日，万籁俱寂，安谧的纵深处一个若有似无的声音在轻轻哼唱：朋友啊，固若金汤，你是那佳节之夜的圆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