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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

  •   此后,一连数日花语衫悒郁不乐,就像是一个被慢性消化病一点一点消损了容颜的病人,面色憔悴泛黄,身形日渐瘦削,细腰仿若盈盈一握间。往日那些高雅的志趣、质朴的爱好在这些痛苦难熬的日子里怎么也激不起她心田的任何一丝波澜了,连那些备受她宠爱的乐谱如今也被束之高阁与灰尘为伍,再也得不到她温柔手指的抚触和那双明澈的大眼睛兴致盎然的注目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提不起兴趣,她心如槁木,死灰一片。白天在学校里,她像一部行尸走肉的机器一样指挥自己的躯壳去完成工作。相较而言,漫漫长夜要难挨得多。每当夜阑人寂,窗外静挂着的一轮悬月悲沉而哀伤地默默俯视着她时,她苍白、瘦弱的脸上总是泪痕朵朵。每一朵泪花都是铭心的记忆,刻骨的相思。准备离开和真的离开大相径庭,判若黑白两个世界。真的离开以后花语衫才尝尽个中满怀愁绪的滋味。这几个月跟叶子期在一起的甜蜜快乐的时光,都被镌刻在了她所能思想的记忆的惟幕上,它们像灿烂的星光一样点缀着她的心魂!

      当妈妈的第一个察觉了女儿的异样,再三追问之下张于晴得知女儿主动提出和叶子期分手了。一时之间她高兴得心花怒放,同时免不了又沾沾自喜,是语衫先甩掉对方的,怎么说她都比蔡兰芝有面子多了。心中愁烦的结一打开,她感到通体舒泰。女儿憔悴、无神的模样她是充分理解的,感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需要时间。她相信时间能平复一切,过不了多久女儿就会和从前一样神采奕奕啦!于是她格外殷勤地开始从饮食上调养女儿的身体,木瓜猪手汤、清炖鳗鱼汤、乌鸡百合汤、人参枸杞鸭煲汤等等,花样层出不穷,每日更新。每回花语衫总是难以下咽地喝几口,像在喝药似的,苦的是她的心。

      叶子期断然不肯接受分手的事实。然而当他再去找花语衫时,花语衫每每都避而不见,这令他痛苦得心都快碎了。终于有一天,清晨他等候在花语衫家门口堵住了她。拖着她走到附近的小公园面对面坐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心说:“语衫,你怎么不好好爱惜自己,憔悴成了这样!”看着他深切潮红的眼睛,明显消瘦的面颊,花语衫心如刀绞,“子期,对不起,真得对不起。”霎时间两两凝望的眼睛都有些湿润。

      短暂的沉默过后,叶子期先开了口:“语衫,我们能不能不分手?”他的眼神在殷切地恳求。他根本无法忘怀眼前的她,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见不到她,叶子期觉得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被掏空了,什么都变得了无生趣了,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正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死寂的荒野里,被整个世界孤立了、抛弃了。他头一回有这种孤独感。“不行,子期,这样不行。你别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我难过得心脏都快爆裂了,别再让我这么痛苦下去了。”说着花语衫就流出了眼泪,她知道如果不痛下决心拒绝,将来他们面临的痛苦会更多,到那时候再分手,他们谁都会受不了,她会难过地死去。叶子期搂住了她,喃喃着:“语衫,语衫,”见她痛苦成这样,他难过得无以复加,还能再说什么呢?临分手时,花语衫哭着哀求他千万别再来找她了,说完她忍痛头也不回地走了,面颊泪流成河,“子期,你别怪我。我怕再多看你一眼我就会心软,就会紧紧地抱住你不放,可我不能那么做啊!”“语衫,你回来,你再看我一眼,你真得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吗?”叶子期痴痴地跟着她走了几步,内心哀恸地呼喊着,眼里扑闪着泪花。

      这以后,叶子期每天都在花语衫下班后悄悄跟在她身后,一路看着她回家。

      蔡兰芝本以为只要花语衫提出分手,儿子就能回心转意,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就在她出院后回家的第一天,叶子期就对她言明:从现在开始,他要搬出去住。直到她接纳花语衫,他再回家。蔡兰芝一听火冒三丈,盯着儿子看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似的,接着把他痛骂了一顿,让他爱上哪儿上哪儿,要她接受花语衫,休想!叶子期转身走出了家门。叶老太太急得什么似的追出去拉着拽着孙子阻止他走,嘴里不停地央求说子期你不能走啊。叶子期朝奶奶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对不起,奶奶,孙儿不孝!’就冲出了家门。叶老太太拦也拦不住,她颓然地回到客厅,捶着胸唉哼声不绝。叶如海进了家门后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边把母亲扶进房里边问发生了什么事。听老太太说完后,他答了一句会把儿子劝回来就走出了这房间。对这件事叶如海感到头痛不已,现在妻子和儿子都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他已经劝说了儿子放弃,很显然儿子叶子期这一回也拗起了劲。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到卧室里,妻子正气哼哼地骂着儿子不孝呢。叶如海只好软心软语地宽慰了她几句,让她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没过几天,叶如海拣了个下晚班的晚上去了中医院。走进儿子的办公室,不巧的是叶子期不在。这间办公室面朝南有个狭小的阳台,刚好够摆下一张折叠床和一张简易书桌。叶子期用一面素净的布帘把阳台从这间诺大的办公间隔了开去,权做临时就寝室之用。叶如海朝布帘走了进去,他看到一张夜铺昼合的折叠床竖放在阳台一角,薄薄的一床毯子安置在一张方木凳子上。另一侧的书桌上面放着一些医学参考书,人物传记,一个仿制的兵马俑和翻开几页平躺在那儿的一本《圣拿勒岛回忆录》。当叶如海收回视线转身准备离开这巴掌大的空中楼阁时,蓦然间布帘背面那隐现的一张人脸吓得他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撑在了书桌上,无意识地触亮了台灯。真是虚惊一场,原来是用水粉颜料画上去的肖像,伴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隐约感觉,他终于辨认出了这是那位小姐的面像。是儿子画上去的,画水粉画是叶子期的业余爱好。儿子竟然痴心到了望不到她就夜不能寐的地步。这下叶如海心疼起了儿子。

      走进办公室的叶子期一眼望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爸。”“下班了吧,跟我出去喝一杯。”叶子期点点头换下白大褂随父亲走了出去。父子俩走进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饭馆。“来点啤酒吧?爸。”“好。”叶如海点点头。随后叶子期叫上两瓶啤酒,点了几个下酒菜。为父亲斟上一杯啤酒后,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叶如海举杯独自饮了一口,看向儿子,说:“不管怎么样,你先搬回来,家还是要回的。见不到你,奶奶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对不起,爸,我有言在先如果妈不同意,我是不会回家的。”叶子期不为所动地摇摇头。“唉——,我也劝不动你妈。”叶如海长叹一口气,很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我离不开语衫,虽然她已经提出了分手。”叶子期说着难过得一气喝干了面前杯中的啤酒。“呃?她对你说分手了?”“嗯。她说我们的幸福不能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会放弃的,爸。”叶如海点点头,父子两个不再说话碰杯喝起了酒。

      叶如海一回到家,叶老太太就问他去找子期怎么说的,他肯不肯回来?叶如海摇了一下头。叶老太太随即就叹起气来,说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连孙子的面都见不着了。边说她边垂头背着双手回房了。即便如此,也没能令蔡兰芝改变心意。按叶老太太的话说,她是一付铁石心肠。
      微醺的叶子期回到办公室后,靠在空中楼阁的墙上,盯着布帘上花语衫的肖像喃喃自语:语衫,你不要离开我,我好想你。回来吧,语衫,别抛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期间裴宁、项小羽和项飞平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融洽和睦得就像一家人一样。终于当裴宁暗示项飞平她不反对他和小羽相认时,感慨万端的项飞平高兴得遽然冲向在一旁玩耍的项小羽抱起他亲吻着,就像一个父亲初次望见诞生的新生儿一般脸上闪现着生命原始的冲动、喜悦。而右手勾着他脖子的项小羽则不知对他讲了句什么机灵的悄悄话,就见项飞平抱着他走到裴宁身旁。裴宁还没明白过来,小男孩已经伸出左手把她搂向了他们。瞬间她和项飞平之间的距离近得就在咫尺,第一次闻到一个成熟男人的淡淡的烟草气息,此刻在和他深沉而又沧桑的眼眸四目相接时,如电花火石般裴宁心里浮升起一股异样的心潮涌动。为避免她尴尬项飞平笑了,笑得很有绅士风度。谁知弄巧成拙,裴宁反倒不好意思地脸颊绯红。项小羽忽闪着灵动的黑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两个大人,开心的说了一句:“要是你们是我的爸爸妈妈该多好啊!”裴宁瞪大了眼睛瞧向小家伙,项飞平则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温柔的笑。

      中医院出现了一道让人眼前一亮、惹人频频注目的风景线。一个肤若凝雪、纤弱柔细、衣饰华美的病美人每天都准时等候在叶子期办公室门外的长椅子上,这堪称一绝美佳景。而更奇绝之处在于陪伴她身侧的那一位,论年龄尚介于豆蔻少女和妙龄女子之间,粉面含春,明眸皓齿,眼神流转之间顾盼生辉,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似的,惹人爱怜。而她的大胆热烈的火红色露背漆皮T恤、mini裙和病美人的一袭白色Baby-Doll连身裙就像冰火两重天,构成了极色差异的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年深日久的强烈对比之美。这自然吸引了医院里年轻男医生们的视线,连另一幢楼上针灸科的男医生都蜂拥而至,特别绕道过来一睹这二代佳人的芳容。女护士们则对这两位美女抛去艳羡而又嫉妒的目光。她们究竟是何方仙子?专程来等叶医生,莫非和他有什么特殊关系?种种的猜测不透为她们美丽的娇颜又遮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她们不是别人,正是叶子期的大学师妹周贺贺和她表妹——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云晓彤。云晓彤年芳二十有二,父母在美国经商。她青春貌美,性格活泼、思想开放,不拘泥于世人称道的繁文缛节,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一套陈规陋习。初一见面,她热烈地拥抱向叶子期,不避讳地称赞他阳光帅气。周贺贺出言轻斥表妹,提醒她这不是在美国,让她注意两地文化礼仪的差异。不料她却秋风过耳,还直言不讳地宣称就是看不惯迂腐传统的老古董思想,说那些腐朽的劳什子早该丢进历史的坟墓了。叶子期听罢洒脱地哈哈一笑,像兄长一般张开双臂和她抱了一抱。周贺贺是谨遵父亲的嘱咐前来找叶子期配中药调养身体的。把完脉,叶子期刷刷下笔给她写药材单子的名目:天麻、香草兰、白茯苓、金银花、党参、当归……云晓彤一刻也不闲地问他香草兰是不是中草药药材?党参又有什么作用?白茯苓和普通的茯苓难道有什么区别?周贺贺瞪她一眼,嗔怪她太聒噪。叶子期不以为意地付之一笑,耐心地一一作答。

      听闻周贺贺快要和方翊翔检查官定婚了,惊讶之余叶子期连连表示祝贺,并笑说他们该感谢他这个大媒人。周贺贺满眼甜蜜地笑着直说是。早已知晓这一段渊源的云晓彤无所故忌地开口问叶子期和他女朋友是不是也快订婚了?这倒也正是周贺贺想知道的。不料却戳到了叶子期现如今的痛处。见他脸色骤然变得严肃了,周贺贺猜其中必有隐情,她忙伸手按了按表妹,同时朝她使了使眼色。云晓彤知趣地闭上嘴。周贺贺聪明地马上岔开了话题。

      按父亲的意思,周贺贺在订婚前夕必须每天都到中医院做名目繁多的各项身体检查。同父亲商量后,她得到应允,只让叶子期医生每天替她诊脉再结合一些中药给她调养即可。叶子期给周父做过一次非常成功的心脏搭桥手术,因而颇得对方赏识、信赖。

      闲不住的云晓彤乐得每天陪表姐来医院,她权当作出门散心,况且这儿还有一位潇洒不羁、诙谐有趣的叶医生。越看叶子期她越觉得相见恨晚、心里喜欢。当听说叶子期和他女朋友已经分手的事实后,她的爱慕之情越发表露无遗了。见风就是雨的那些女护士们纷纷搬弄唇舌说叶医生攀上了这个年轻貌美的富家女。不过裴宁可不信。

      一天,途经中医院的花语衫禁不住难抑的思念,下车在医院门口踌蹰了好一会儿还是进去了。悄悄地来到叶子期办公室门前,她驻足深情地凝立。突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银玲般的笑声,惊讶地乍见叶子期和一艳若桃李的女子谈笑风生地朝这儿走过来时,花语衫立刻转身背对他们向前急走,藏身在走廊拐角处,忍不住暗暗窥视。“和你在一起真愉快!”这是叶子期真挚而发自肺腑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就像多了一个天真活泼的妹妹。花语衫难过得靠住墙,紧紧闭上了双眼,“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哦,一定是的。”“我也是,我爱你,子期。”云晓彤直言大胆的告白,她误以为叶子期这是向她暗示喜欢。而这句话对花语衫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里的一声霹雳,她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就难过地拔腿跑出了医院。

      仿佛云晓彤刚刚讲了个逗人开怀的笑话似的,叶子期忍俊不禁,手指着她笑说:“你说什么?你爱我?噢……你应该叫我哥哥才对。”“我喜欢你,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在美国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和她在一起很愉快,就是示爱。”云晓彤说得非常坦率,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矫揉造作。“但我只把你当作一个可爱的妹妹,就像贺贺对你那样。我对你的喜欢仅止于此。”叶子期回答得磊落,脸上完全一付君子坦荡荡的表情。“是因为你以前的女朋友,所以才拒绝我吗?”“以前的女朋友?我并没有答应跟她分手。我们很相爱,只是因为其它原因才不得不暂时分开,而我是一定要和她在一起的。”“因为爱她?”“我只爱她。”“那么时间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你能爱多久?”“一生,一辈子,我有生之年的所有岁月,都要和她一起共度。只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人生的时光才不算白白虚度。她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她的忧伤同是我的忧伤,喜悦时彼此分享,忧伤时共同分担。这就是我的幸福观。”叶子期抿嘴自豪地一笑。云晓彤觉得不可思议,以她的现时代逻辑推理,天长地久只是爱情的一个泡影。相爱时在一起只要快乐就行,合则来,不合则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类沧海不变的山盟海誓不过是给爱缚上一把时间的枷锁,对爱的彼此来说无异于终身监禁。很显然,叶子期专情专一的回答颠覆了她视之为现代爱情游戏的规则。她感到震惊、讶异,长眠于她心壳中死灰岩下的某些活物开始有了一丝蠢蠢欲动的意识。剥离她心灵之外的爱的内核似乎又重新回来了。

      他们的后半截谈话恰巧被裴宁无意间听见了。她是来向叶子期汇报前两天做完手术的胃溃疡患者金钟玉今天的异常情况的。她备感欣慰,暗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叶子期还是一如既往地深爱着语衫。“真希望他和语衫能在一起,他们是这么相爱。真像小说里写的,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语衫就是叶子期的那根肋骨。但愿,但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裴宁的这一番祈祷发自内心最真切的声音。

      “他竟然这么快就喜欢上别人了?”跑出医院的花语衫心里难过地涌起了一股怨艾的情绪。“啊……是我提出分手的。难道让他一辈子只爱我一个而不再去爱吗?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呢。”难过到极点的情绪一过,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埋怨对叶子期不公平。回到学校,凝望着窗外在瑟瑟的秋风中打着颤的树枝上泛黄的叶片,花语衫勉强地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我应该由衷地祝福他,不是吗?”“可是,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呢?”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地压住心口,仿佛不如此,此刻在她心脏里、所有血管里的痛苦顷刻间都会奔涌而出。她的脸苍白如纸,痛苦折损了她那花儿一般的玫瑰红容颜。她的目光凝注在一片凋落的枯黄的秋叶上,这一片小小的落叶揪紧了她翻滚的心潮里无限的哀伤,那在枝头即将凋零的粉英花蕊似乎已经提前落入了这片忧伤的星海中,涡漩着,急速地打着转儿,和忧伤的波光一起心碎地演绎出生命最后的一场轮舞。倏然间它们就凭水消失不见了,成了永恒的一个谜。花语衫就像在亲眼目睹着这些花儿消遁的过程,如此真实的身临其境,然而她空有手足却无计留住,就像她空有心目却只能选择离开叶子期,这是怎样一种无助的苦楚啊!

      “她从一回来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叶青燕把另一个女老师拉到办公室一角悄声嘀咕着。“是啊,花老师最近老这么发呆,我也纳闷呢。”“我越看这症状吧越像是失恋,不会有错的。你瞧:双眼无神,老是对着窗户发呆,不言不语的,要么就是一个人叹气,人也空瘦。对了对了,有本书上不是说‘为伊瘦得人憔悴’吗!说的啊就是失恋。”叶青燕描摹得绘声绘色。“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吧。”一个过来倒水的年轻女老师笑着更正。“嗨!不都一样吗,反正是人憔悴就对了。”叶青燕摆摆手打起了哈哈,“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哄花老师高兴吧。”“说得也是,不能看着她这么消沉下去吧。”“我有个主意,大家过来听听。”说着叶青燕招手让其它几个女老师靠近点,把耳朵竖过来。于是几个女老师围成一圈,叽咕了一阵。末了大家频频点头。

      见女儿还是整天没精神,无法忘怀于旧情,张于晴琢磨着该给女儿介绍新对象,让她开始新的恋情,这样有助于从旧爱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张于晴接到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她满面含春地笑问:“语衫哪,还记得英伟吗?”她看着女儿。“住外婆家隔壁的英伟哥。”花语衫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她当然记得,小时候待在乡下外婆家的时候她一直叫他哥哥。“是啊,你还记得,这太好了,我约了他明天来我们家吃饭。”张于晴一脸高兴。“哦,他来这儿办事吗?”花语衫心不在焉地轻飘飘地问。“他从华东政法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市政厅,现在已经是组织部部长啦,真是年轻有为啊!啧啧,后生可畏。也怪我拙人笨眼,以前怎么就愣没瞧出来呢?”张于晴轻叹一声,又接着说了下去,“你说巧不巧,昨天在支行里他一眼就认出我来了,还一口一声阿姨好,又请我出去喝茶,礼数周到的不得了,人也谦逊半点官架子都没有。我一问啊他至今单身,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说到这儿张于晴瞄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呵,”花语衫无甚兴致地嘘了一声,好像什么话也没听见似的。“女儿啊,我看英伟人不错,你听我一句,先试着和他交往往交往,给他一点机会,他也痴心等了你五年,这样的人不可多得啊!现在哪还有这样的人。”花语衫愣愣地抬眼看向目光渴盼的母亲,心想:“子期都能这么快交女朋友,我为什么不呢。”随后她表情木木地点了点头。见女儿点头答应了,张于晴欢笑开怀。这下她就放心了,原本她还担心女儿会想不开,忘不掉那个叶子期呢。只要语衫同意跟英伟交往,那么接下来结婚的事就水到渠成了。胡英伟昨天已经对张于晴坦言,他就是等着盼着切望有一天能和语衫结婚。唉呀,这可真是上天的美意啊!正中下怀的张于晴当时就双手拉住胡英伟的手连说了几声好,目光热烈地喜滋滋地怎么也看不厌地瞧着对方,仿佛这位胡部长已经成了她的乘龙快婿,她那个激动高兴的啊犹胜对方是他的亲生儿子。

      日子快得如同影儿般飞去。第二天竟已到了十月十八日,无巧不成书这一天是花语衫的生日。不想张于晴却犯了从女儿出生至今这二十四年来惟一的疏漏,偏偏忘了这一重要的日辰,也不怪,她一门心思都忙着张罗请胡英伟吃饭的头等大事。一清早,就乐颠颠地去了附近的市场。她虽忘了,可另一个重要的人——叶子期却把这一天镌刻在心。

      办公桌上的一大簇由紫色彩棉纸扎束的红粉色玫瑰像少女娇怯、羞涩的笑颜令早晨来上班的花语衫心神为之一亮。她颇为意外地拿出插在里面的卡片打开一看,“玫瑰代表我们这间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的琴瑟之心,二十四朵是祝我们像花儿一样美丽的花老师生辰快乐!附上游园券一张,祝你今朝玩个痛快,忘掉所有的不愉快,明朝才准回来。快快行动吧,锦瑟年华游园度,花去处。 叶青燕、葛小玲、陈雨菲、时云共祝。”看罢最后一行字,满心感喟的花语衫眼眶湿润。随即她自责起来,以往她总是在心里厌烦叶青燕唠叨,又嫌陈雨菲说话刻薄,委实是不应该,谁还没个缺点呢。正这么想时她一抬眼,办公室里的四个女老师从门外一拥而上,“祝你生日快乐!”叶青燕响亮的嗓门亮开了,“快动身去玩吧,今天你的课我代了。”“是啊,好好散散心。”时云跟着说。“这张卡片有创意吧,我们四个人每人说了一句话,这是雨菲的主意。”葛小玲心直口快,什么话都不藏着掖着。陈雨菲瞥她一眼,不待见的说:“就你麻雀嘴。”花语衫左右看看她们,心里铭感五中,“谢谢,谢谢你们!”她抿了抿嘴笑着感慰地说道。

      锦西游乐园之行虽没有妙手回春之力,但总算把花语衫病入膏荒的心痛情绪稳固住了,在金秋的大自然中她身心都得到了一丝放松。自然风光总是有令人心情愉悦的魔力。

      下午五点半,下了班快走到家门口的花语衫一眼望到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自家门口。她好奇地走过去,打了个照面随即叫道:“英伟哥,是你吗!怎么不进去坐呀?”“语衫,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八年没见,你还能记得我。”胡英伟分外激动地笑着,定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花语衫,仿佛要把这八年来她一点一滴所有的变化都一一地看进眼里,收进心里,永恒地珍藏进爱的灵魂里。看着眼前的英伟哥,花语衫觉得他比从前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除此而外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本打算去实验小学接你,但觉得在这儿等你回来更能表达我的心意。”纵是平时处理各项事务得心应手,此刻胡英伟心里仍不免有一丝儿紧张。是啊,苦苦等了八年的心上人近在眼前,他能不紧张吗。“进家里坐吧,英伟哥。”花语衫笑了一笑,拿钥匙打开门。“噢,等一下。”胡英伟说了一声转身走向他开过来的那辆奔驰。花语衫平平常常地看着他,就像多年前看着那个宠她的住外婆家隔壁的邻居哥哥一样。胡英伟从车的后背箱里取出一大棒百合花、一盒生日蛋糕以及一盒野山人参,微笑着走过来把花递给花语衫,“祝你生日快乐!”“呃!谢谢!”花语衫接过花礼貌的致谢。虽然今天她这是第二次收到祝福的花束,但都没什么惊喜的感觉。起初胡英伟打算买玫瑰的,可他想想又觉得多年后第一次见面就买代表爱情的玫瑰未免有些唐突,对于自己等候了八年的爱情他出奇地谨慎。买花时他慎重考虑后选了纯静的百合,雅致的百合花更适合语衫的气质,他心里一直这么认为。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犹记得八年前花语衫说过一句她喜欢百合花,从那以后这句话就像金玉箴言一样刻在了他心版上。

      这个时候,走到她家街对面的叶子期惊愕地愣住了,献花的一幕不早也不晚偏巧尽落他眼底。望着胡英伟和语衫双双走入家门,叶子期难过得差点把持不住自己,紧抓在他手里的一大棒红玫瑰黯然失色地垂落下来,“语衫,难道我们的爱情就这么经不起短暂分离的考验吗?不会的,你不会变心的,我知道是这个人一厢情愿。”抱定了这种想法,叶子期感到心里舒坦了些。无论如何,他今天也要等到花语衫,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尽一切力量挽回他们之间的爱。

      自胡英伟踏进花家的客厅,张于晴脸上的笑容就没有片刻停歇过。她热情地为他倒上极品“玉泽春”,又嘱咐女儿招待胡英伟,陪他坐下来聊天,而她自己则以准备晚餐为由进了厨房。面对胡英伟其实花语衫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八年的时光让彼此都变得陌生了,况且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看出她窘状的胡英伟轻松自在的和她聊起了过去,那些旧日彼此熟悉的事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变得生分的距离,花语衫恍然感觉到他还是当年那个亲切的英伟哥。渐渐地话也多了起来,他们谈笑甚欢。张于晴在厨房里边忙边探出头频频瞧向他们这儿,见他们聊得兴起,她格外眉开眼笑地跳着锅勺炒起了菜。

      吃晚饭时他们三人围在餐桌边就像一家人似的齐乐融融。张于晴一口一个英伟亲热地叫着,后者全盘领受她的亲热劲,凡是她夹进碗里的菜一口不留全由胃享受。如今,久经人生沙场的胡英伟已经完全能够做到让心里所想丝毫不在脸上露出蛛丝马迹,隐匿心迹这在人生的交际场上是司空见惯的,在官场上自然也百般适用,官场上运筹帷幄之间端看的就是心海战术。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就像长长的痛楚的瘢痕会永久地烙印在人的心里。六年前,大学毕业的那个盛夏,胡英伟从武汉乘火车直奔江汉市,他怀着一颗热切爱恋的心急切地想见到花语衫,另外他还想亲口问问为什么收到他的信她连一封都没回,大学四年他整整给花语衫写了48封信,然而每封信都石沉大海,沓无影迹,这让沉稳的胡英伟也坐不住了。同时,他也觉得这件事非常蹊跷,就算遭到拒绝也该有只言片语的回复给他吧。往事历历在目,最终给他重创的是张于晴。她扣留了他所有向花语衫表达绵绵情意的那一封封满腔热忱的情书。“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不会同意我女儿和你这样的穷小子交往的。”当时他曾苦苦哀求张于晴让他见语衫一面。冷硬心肠的张于晴不但不应允还反过来讥讽他:“等你哪辈子混出个名堂,谋得一官半职再来见我女儿吧,兴许到时候我还会答应把语衫嫁给你呢!”她尖利的嘲笑声,久久回荡在胡英伟离开后的那些艰难奋斗的岁月里,它以犀利之刃刺激了一颗人穷志不短的心,磨砺出胡英伟顽强的出人头地的心志,他从孤苦无援能走到今天,其间那些辛酸怆痛正应了一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然而他心中的爱却没有变,他爱花语衫的这颗心与时俱进,愈加变得清晰深隽了。他所奋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心爱者——那唯一占据他心房,令他深深爱恋的花语衫。今时今日的地位已让一切改头换面。起初,张于晴还担心胡英伟会不会对往事耿耿于怀,但后者那不计前嫌的邱壑胸襟让她宽了心。胡英伟一门心思都在花语衫身上,说逗她开心的话,为她夹菜,比年少时还疼她百倍。虽说花语衫貌似快乐地回应着这一切,但明察秋毫的胡英伟还是觉察出了她眉目间隐含的丝丝忧郁。

      吃完晚饭,喝了一杯茶闲聊了几句,张于晴笑吟吟地敦促女儿陪英伟出去散散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院子,快到门口时胡英伟向前紧走几步殷勤的为她打开门。花语衫看了他一眼不着一语地走到外面。一直苦守在门外的叶子期站定在街对面的树荫下,望着他们双双朝前漫步,“语衫,我会等到你回来”。“语衫,你能像以前一样有什么心事都告诉英伟哥吗?”胡英伟看向花语衫说,他的眼神深深地在期盼,他的眼里有一种安定的力量,让人十分愿意向他吐露心事。花语衫以幽深、又黑又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说:“英伟哥,过去我心里一直都把你当成亲哥哥,现在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这种看法。我深深地爱着一个人,虽然我很爱他,但是…我们分手了,我也不清楚要用多长时间我才能忘记他,”说到这儿花语衫极度伤心地垂下了头。胡英伟侧过身靠近她两步,像兄长一般安慰的笑着说:“还像以前一样靠着我的肩膀吧,这样会舒服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去想。”胡英伟朝她安然地点点头。身心疲累的花语衫没有拒绝,轻轻偎倚向他如父如兄般宽阔的肩膀,这一刻她真的什么也不想去想。远远望到这一幕的叶子期希望的心一点一点地沉沦了下去。

      临分别前,胡英伟对花语衫说:“我真高兴你还能像从前一样对我说心里话,这就足够了。无论要等多久我都等你,过去八年来唯一支撑我不断进取的动力就是对你的思念。这一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跟你在一起。”

      花语衫心绪难平地返回家时,不料想叶子期手捧着玫瑰正殷切的在她家门口等她。“他还来干什么?不是新交了女朋友吗?”她以揣度的目光看向叶子期。“我曾经说过要在你生日这一天送你玫瑰花,为了实现诺言所以我今晚来了。”叶子期真诚的把手里的红玫瑰递给她,然而他的眼神却是深深受伤的。花语衫木木地把花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叶子期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真得不爱我了吗?因为他。”花语衫抬起头注视着他无比哀伤的眼睛,心想:“不如就默认了吧,反正他也已经喜欢上了别人。”见她缄口不言,叶子期急了,不相信地大声问:“你说啊!难道你真喜欢刚才那个人?”他双眼里含着怒火,那是对花语衫背叛了他们爱情的不满。“就让他这么认为吧。”花语衫愣愣地缓慢而机械地点了一下头。“不可能,我不相信,你是爱我的,你不会变心,语衫?你快告诉我。”叶子期抓狂了,根本不愿意相信,他猛得抓住花语衫的双肩摇撼着,极力要她证明。“看到我幸福,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凄然一笑的说这句话时,花语衫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了那天叶子期对他身边那位女子所说的话‘和你在一起真愉快!’。叶子期傻了眼,愕然地松开手,“我真傻,”他边说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蓝丝绒首饰盒,“这是本打算今天向你求婚用的,看来再也用不着了。”说完叶子期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得眼里泪花隐现,像是要跟过去一刀两断似的,他沉痛地盯着手里的首饰盒凝看了两眼,突然翻手朝下松开五指,那小巧的盒子像蓝色希望之光一样猝然坠落地面,“叮”地轻微一声脆响,翡翠戒指从蓝光里蹦了出来,跌落在冰凉的路上。这一刹那花语衫恍惚觉得她的心也随着这枚戒指一起被重重地摔了下来,疼痛地要在地面碎裂似的,她惊异地望着叶子期,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叶子期再没有说一言半语,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花语衫的心就像雨中的落花一样点点滴滴泣着泪。良久,她才呆滞地朝那枚戒指拖拉着步子缓缓地走过去,弯下腰慢吞吞地捡起它,数滴披肝沥胆的泪珠滚落在绿莹莹的翡翠戒指上,像是用晶莹的生命哀怜地挽留什么,又像是在悲戚地倾诉衷肠:“子期,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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