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贪》林家小苏

2、第二章

　　苏折叶正撑着下巴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辰陷入回忆，也不知是不是那日被陆予夺看见了自己的长空令，最近总是疑神疑鬼，老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是却如何也找不出是什么。
　　“喵呜——”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跑出来的，正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她低眸，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那只猫，谁知这只猫黏人，又蹭了上来。
　　苏折叶从小就不是很喜欢猫这种生物，觉得太过于有灵性，反倒几乎成妖了，尤其是猫用那双妖异的双眼看着她的时候自己心里总会一阵发毛，感觉心中所思所想都被窥探得一干二净。
　　她又往旁边挪了挪，小猫不依不饶地跟上，扒拉着她的裙摆，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苏折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侧过身把它抱在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小猫舒服得眯起了眼，轻轻奶奶地咪呜了两声。
　　也不知道这只猫是谁的，这段时间就是跟着苏折叶不肯走，苏折叶便只能将它留下，平日里外出采药也放在药筐里带着走，一人一猫形影不离，苏折叶总是一个人的孤独日子反倒添了一些生趣。倒是没见陆予夺再来，也许就是说着玩玩吧，毕竟他的不辞而别也是有前科的，她还想着能不能和他打听一下陆生灭是何许人呢，现下看来还是得自己打听了。说来也奇怪，在龙门这段时间，竟是没有人知道陆生灭是何许人也，不是说他就在龙门这一块活动的吗？
　　苏折叶在院内晾晒着衣服，小猫窝在她的肩膀上，不吵不闹，特别乖巧。
　　“咳。”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清咳，苏折叶抬头，便看见陆予夺站在那儿，有点羞涩地指着她肩上的猫：“没看住，乱跑了。”
　　“这是你的猫？”苏折叶微微笑了起来，将肩上的猫抱在臂弯，“它那天自己跑了过来，我不知道是谁家的，就留下来养了，奇怪，它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可能，喜……喜欢你。”陆予夺往里走了几步，站到苏折叶面前，“它，很开心，现在，很喜欢。”
　　“噗，那敢情好，干脆你把这只猫给我，以后就和我住好了！”苏折叶忍俊不禁，开口想逗逗他。
　　不料，陆予夺竟认真地回答：“好。”
　　“嗯？”
　　“猫，送你！”
　　苏折叶将猫递给陆予夺：“这可是你的猫！”
　　难怪这只猫会跑来自己这里，有这样一个主人，随随便便就能把它送人，换她她也跑！
　　陆予夺接过，随手抚了两下，它便不耐烦地跳到地上玩苏折叶晾晒的草药去了。
　　苏折叶抬眼看着他，蓦然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陆予夺的眼中闪过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情，像是惊讶，像是隐忍，又像是……深入骨髓的恨意，须臾，他垂下眼睑，又抬起：“嗯，见过。”
　　苏折叶见他回答得那么爽快，便又开心接话：“我也算是你救命恩人了吧？”
　　“嗯。”
　　“虽然我也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但是我跟你打听一个人，也不过分吧？”
　　“谁？”
　　“陆生灭。”
　　苏折叶话音刚落，便见陆予夺唇角勾出一抹了然的笑，带着些许讥诮，但也转瞬即逝，她敏锐地感觉到，陆生灭或许是陆予夺什么了不得的人。
　　“我知道他。”
　　“哦？”
　　“可是你，问，干什么？”
　　“之前听说这个人是个杀手，专为恶人谷卖命，杀浩气中人从未失手，我在浩气那儿结仇了，想请他帮我杀一个人。”苏折叶笑眯眯地说谎不脸红。
　　“骗人。”陆予夺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嗯？”
　　“你，不，结仇。”男子深刻的五官却带着笃定，这份笃定让苏折叶不禁愣了愣，他又开口：“你救我，我，帮你杀，一命。”
　　“你是说，我救了你，便能让你帮我杀一个人，一命换一命？”
　　“嗯。”
　　“那你和陆生灭比起来，谁更靠谱？”
　　“他是，恶人谷，劫镖，最利的刀。”
　　苏折叶恍然，难怪……难怪谢盟主要杀陆生灭。她还记得当时与师兄师姐跑商护镖的时候，见过恶人谷劫镖，看着她昔日熟悉的面孔变成一具具了无生气的尸体横躺，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痛恨那群劫镖的人。截我商路，杀我袍泽，确实为浩气所不容。
　　现在想想，说到底，也是各为其主罢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苏折叶望着陆予夺，恰好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下意识对他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陆予夺一愣，也缓缓笑开，不知从那儿掏出一根糖葫芦，递给苏折叶：“给你！”
　　苏折叶接过，放弃了脑中请陆予夺去杀陆生灭的想法，且不说同门相残他之后该如何自处，既然陆生灭是恶人最利的刀，那陆予夺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她不能因为自己所愿而让他去冒这个险，那太不地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糖葫芦的呀？”
　　“你说过。”
　　“哦？这样吗？”苏折叶回想她与陆予夺短短几次见面，无果，遂放弃。

　　此后数日，陆予夺频频来访，仿佛每天开门看到他都是一种常态，对于这么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猝不及防闯入自己生活，苏折叶并不反感，她其实是一个为孤独而生的人，又想找人相伴摆脱孤独，在江湖中她只会救人，但是不会与人相处，因此没有什么朋友，只醉心医术，难得有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陪伴在自己身边，哪怕是对立阵营的，哪怕对他一无所知。
　　实际上，她很享受这样岁月静好的感觉。
　　苏折叶发现，其实陆予夺并非不能流畅地说汉话，只是平时沉默寡言习惯了，又没有人教他，在与自己几日相处之下，两人的交流逐渐顺畅了许多——或者说，陆予夺说话流畅了许多。
　　手起刀落，炫丽刀光之下一只沙蛇血溅当场，陆予夺用刀尖挑起，丢进身后的筐中，呲牙望着苏折叶。
　　苏折叶将面前七星草摘下，对他点点头。
　　“折叶，为什么你不让我帮你采草呀？”
　　“……”苏折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每次他采摘的草药都只是形似，回去以后得花更多的时间去整理，只能改口，“因为这些小动物我杀不了，只能你帮我了呀！”
　　“你一个人在龙门收集这些药材做什么？”
　　“很多药材是龙门荒漠特有的，采集处理过带回万花，还可以入药。”
　　“噢……”
　　“喵呜。”苏折叶肩上的猫对着它的主人叫唤了两声，然后高冷地撇开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蹭蹭折叶盘起的长发，继续窝成一团睡觉。

　　火，满眼只有无边无际的火海，哔啵的火焰声在耳边炸开，灼热的气浪在身边翻滚，仿佛随时要将自己吞噬。
　　苏折叶缩在房间的角落，看着火光沿着房梁帷幔一路蔓延到自己跟前，火海的另外一头站着一个身影，被火浪拉扯扭曲得看不出他的样貌，只能勉强看清手中拿着的弯刀，他正站在那一端，冷漠地看着自己……
　　是夜，苏折叶乍然从梦中惊起，环顾着身边黑漆漆的周围，那只小猫仿佛觉察到她的惶惶不安，轻轻舔着她的手。
　　她摸了摸小猫的头，额角的还有些许冷汗残留，想到方才的梦，却是如何也再难入眠。
　　苏折叶趿着鞋子，站起身在黑夜中摸索着，想要出门吹吹风缓一下。
　　临到门前，不知为何，她伸出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听到门外好像有声音，不自觉凝神倾听。
　　“你究竟想什么时候动手？”门外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进苏折叶的耳中，长期修习内力使得苏折叶虽然看上去纤纤弱质，却是功力深厚，她蹙眉静心凝听门外的声音。
　　“不关你事。”
　　“她手持长空令！手持长空令者，不论缘由，一概杀之。这不关我事？”
　　苏折叶听着，心里渐渐渐渐凉了下去，不是因为朝夕相处的人竟然会有背叛的嫌疑，毕竟阵营不同，她也坚信他并没有，哪怕有她也没有立场指责他，她心寒的是她竟然如此疏忽大意，将长空令一事泄露给那么多人。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但我也说过，不杀万花谷中人。况且，她救过我。”
　　“浩□□张口闭口什么仁义道德，到头来没一个是好东西！你别忘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你别忘了如今你这样是拜谁所赐，你别忘了你的父母至亲就是死在这样一支长空令下！”
　　“……我没忘。”
　　“陆予夺，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从那日起日日隐身守在这儿，就是怕陆生灭的出现，同为同胞兄弟，怎么你就没有他半分狠绝果断？若他出现，那你当如何？”
　　“你今天的话，有点过多了。”
　　“我只是来提醒你，你不动手，自然会有人动手，届时你便要被加上背叛恶人谷的罪名，好自为之。”
　　等到外面的声音都渐渐静了下来，苏折叶才抬手推开门，迈步走出去，转身抬眼便看见坐在屋顶上的刀客，觉察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愕然。
　　“聊聊？”苏折叶与他对视了许久，习惯性微笑道。
　　陆予夺过了半晌，点点头，苏折叶翻身上房顶，与他并肩而坐。
　　“陆生灭原来是你哥哥啊，我早该想到的，生灭予夺，一听就很登对。”
　　“……登对？”
　　“嗯！整整齐齐一家人！”苏折叶勾起唇角，笑得天真，“不过……为什么我之前问你陆生灭的时候，你要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啊？”
　　“他不是好人。”陆予夺只回答了五个字。
　　“好人坏人的定义又是什么呢？说到底，道不同罢了。”苏折叶揽过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小猫，“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这儿守着？”
　　“嗯。”
　　“多久？”
　　“从在龙门重逢的时候开始。”
　　“哇……”许是夜晚的月色如水，太过温柔，苏折叶的心中也变得一片柔软，还有说不出的酸涩与感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你……为何？”
　　“我欠你一命。”
　　苏折叶感慨：“你可真是实诚！一般这时候我会让他以身相许的！”
　　“……”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说着苏折叶自己笑出声，不知为何，和陆予夺相处总能让她很快地开心起来，仿佛天大的事儿都不是问题。
　　“也不是不行。”陆予夺慢悠悠道。
　　“……啊？”这下轮到苏折叶傻眼。
　　“不过不是现在。”
　　“嗯！”苏折叶点点头，她手上还担着他兄长的命，这事儿如何也说不过去。
　　她似乎忘记了没有考虑到喜不喜欢这个人的问题。
　　“那……什么时候呀？”
　　“杀完最后一个人。”
　　苏折叶撇嘴：“这话一听就很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你还是闭嘴吧！”
　　陆予夺点头，但是眉间不自觉沾染了些许阴郁与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