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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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一辆华贵的马车在皇宫的石板路上疾驰。
车内，符欢抱着手靠车窗边，打量着对面的男子。
符桑比之前削瘦了些，眉眼间再没了以往那股子意气风发。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眼见着宫门越来越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梦璃呢？”
“哥。”符欢对他从来都是直呼名讳，今日却破天荒地叫了他一句。
“我冒了生命危险救你出来，现下约莫是你我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我...”符桑沉默了半晌，紧了紧手里的包袱，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愧疚：“符欢，哥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人我放了就放了，符越能杀了我么？”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仿佛放走朝廷重犯于她而言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的小事：“你好好活着，别被他逮着，就是对得住我了。”
她估摸着这会儿快到宫门了，掀起车帘，一边跟他讲话，一边命令道：“是我，开门！”
执勤的士兵见了长公主的腰牌，急忙行礼，例行公事地问：“不知公主殿下深夜出宫，有何要事？”
符欢哂笑一声，不怒自威：“这是你该管的？”
约莫是她身上威压太强，那士兵莫名有些怵，只是他想起新皇的命令，不敢抗旨，只得硬着头皮道：“梁王吩咐了...这段日子，凡进出宫门的马车，都必须全面搜查...小的...小的...”
“行了。”符欢倒是没有为难他，头朝车内微微一侧，算是默许。
蹲在宫门口的狐狸见状，眼疾手快地使了个障眼法。守卫的士兵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遂放行了。
出宫以后，狐狸跳上马车，传音入密：“主子，五里亭那边已经安排好啦！”
符欢颔首，随手给它顺了顺毛。她方才瞥见天上的血月，脑子里忽地回想起润玉前阵子托梦嘱咐她的话：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千万不要出宫。
他约莫小半年没来看她，说什么青丘九尾狐一族叛乱，大概率是打仗去了。九尾狐一族人丁稀薄，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上古时期，连她在那帮狐狸手上都讨不得什么好，更遑论现在的小辈...怪不得这回天界兴师动众，连头头都出动了。
不过...她今日确实是不该出宫的。她托身的这个凡人就快满十八岁，身上的血香简直快要飘到百里之外，此等纯厚的魔族精血，哪有魑魅魍魉不为之疯狂。宫里被润玉设了结界，一来是掩盖她的气息，二来是抵御魔物的入侵，只要她不出宫，便没有魔物能近得了她的身，连狐狸都不行，若一旦出去了，便是险象环生，危机四伏。
可是...符桑今日若再不走，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明日符越便正式登基，凭她对这厮的了解，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必是斩草除根。老皇帝临终前的嘱托怕是要被当作耳旁风。毕竟...符欢的眸中犯起冷光，她想起符桑‘谋反’当日，老皇帝咯血的颜色，...一个弑父杀君的‘乱臣贼子’怎么可能会信守承诺，将这么大一个隐患留存于世？异想天开。
有的事情...她不说破，不代表她不知晓。此次，她将符桑从牢狱里救出来，也算全了他俩这一世的兄妹情分，权当是她为老皇帝尽的...最后一丝孝道罢。
一路上，马车驶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五里亭。符欢跳下马车，跟狐狸找来的两个‘心腹’打了个照面。
她把为符桑准备的身份文书递给他，交待道：“此二人会亲自护送你到齐国，这是你在齐国的新身份，你记住，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符桑。”
“欢儿...”符桑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透着坚定：“哥会回来的。”
符欢垂眸，心道凭你的心计就算下辈子也斗不过符越，不如还是安生度日，莫要再横生枝节。只不过...她心知，人各有命，多说无益，于是乎笑了笑，开口唤了一句：“哥。”
照理说她此时该抱他一下。只是，她实在不大习惯与人过分亲密，遂伸出手，拍了拍符桑的肩膀，郑重道：“保重。”
二人言尽于此。
符欢抬眸，瞧见天边隐隐有泛白的趋势，心道不妙，黎明之前阴气最盛，正是群魔乱舞的时候。她眉头一皱，欲转身回车内，不曾想符桑却再次叫住了她。
“欢儿，”他背着行囊，站在原地，眼中微微透着一丝希冀：“我就最后问一句...梦璃，她还好么？”
“......”符欢着实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念着那个女人，事到如今，连傻子也该想明白，梦璃是谁派来的了。她见他这副窝囊样，冷笑一声，一股无名之火席卷而来，‘好心’提醒道：“哥，你确定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种么？”
世人皆传情丝万毒，现在看来，果真是害人不浅。符桑的问题，她自是不欲作答，命车夫即刻启程。
符桑眼中的光逐渐黯淡，清矍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尤为单薄。
她看着他，终是有些于心不忍，抛下一句‘她很好’，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
符欢自告别了符桑，便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狐狸化了人形，陪在她身侧。
“阿狸，”她突然开口，悠悠问道：“当初你为了她出卖我的那个小魔娘，你爱她么？”
“主子啊...”狐狸一愣，随即掩面而哭：“你怎的总喜欢翻旧账呢！我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主子！”
“我问你爱不爱她。”答非所问。符欢拉下脸来，微微睁开眼看他。
狐狸见她神色认真，逐渐收敛起玩笑的态度，整个人变得沉默。半晌过后，他缓缓开口：“我将她杀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主子，我将她杀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时他年少无知，那魔娘随便勾勾他，他便对她掏心掏肺。她与‘魑’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他见不得她受苦，才将主子的秘密泄露——符欢出生之地的那一寸黄泉净土能使她灵力衰竭半刻。主子不死不灭，力竭个一时半刻应该算不得什么大事，怎知...就是这句话，最终铸成了大错。后来，他得知她与魑是串通好的，悲恸之下，亲自将她杀了，并立誓此生只在主子的墓边守着，静思己过，不再踏出黄泉半步。
“...狐狸，”符欢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在黄泉呆得久了，听不懂人话了？！还要我重复第三遍？”
“...爱。”狐狸低下头：“我爱她。”
他自知犯了错误，突然单膝跪在符欢面前，拽了拽她的衣袖：“主子，你原谅我，好吗？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他真挚地看着符欢，神色有些落寞：“她已经死了。”
...他看起来，比几万年吃不到兔子还要悲伤，符欢心想。
她不自觉摸了摸他的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悠悠叹了口气。
“起来。”符欢没打算继续纠结于情情爱爱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阿狸，你知道么，前阵子我好像哭了，不知道...”
话音未落，车外忽然猛地刮起一阵妖风，只一刹那的功夫，马车便“哐”的一声，四分五裂。
符欢看向周围，一片漆黑，也不知谁人竟能在狐狸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二人封在结界之中...看来这回，是来了个不得了的大妖怪。
狐狸见状，立马化了真身，将符欢驮在自己身后，嘶吼一声，转眼便将结界震得粉碎。
结界外，一条黑色的妖龙正用身体缠住他俩，张开血盆大口，欲将他二人吞入腹中。狐狸反应倒快，它猛地踩住妖龙的下颚，拔了他一颗牙，反手便刺入它的左眼。妖龙眼部受挫，似是完全被激怒，抖了抖身子，周身瞬间卷起了黑色的飓风，天边亮起一道道闪电。
狐狸被其中一道劈中，不慎从空中摔了下来。
符欢心道不妙，狐狸本就由她的骨血所化，自是随她而盛衰，如今她乃一介凡人，且身心半离，狐狸强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这样下去，怕是她主仆二人皆要葬身于此...
此刻，那妖龙已化作人形，掐住狐狸的脖子，一把将它甩至百米之外，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走来。
符欢咬了咬牙，须臾便有了决断，她口中开始念咒，打算等妖龙探入她心口的那一刻，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使罗刹灭。此术一出，忘川百万冤魂倾巢而出，斩神杀佛，可灭万物...乃世间绝无仅有的阴毒术法，只有她会使，且只有她使得动。只是...忘川逆流，生灵涂炭，她所踩这片大陆，十年之内，都将寸草不生...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她念着念着，心间竟生出一丝犹豫...自己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修仙’修得忘了本不成...
电光火石之间，那妖龙的手离她心口只剩不到半寸的间距，她来不及细想，口中咒语却戛然而止...罢了，她总归是不会身死的，这妖龙承不住她的煞气，届时自会爆体而亡...她只需修个几万年，便回来了，反正她一这辈子，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有了决断，她心一狠，闭眼打算承受致命一击。
怎料那妖龙刚触到她的时候，她心口处就猛地发出一道极耀眼的白光，将那妖龙生生弹了出去，且吐了一大口血，似是伤得不轻。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枚剔透的龙鳞因受了刺激的缘故，才逐渐显现了出来。
符欢将其捏在手上看了看，猛地想起自己‘爆哭不止’的那一日，润玉的确往她后心输了什么东西进去，她当时只当是一缕真气，没太在意，之后便睡着了。如今想来，竟是护心鳞...
...她委实骇住。自古以来，心脏便是龙族最脆弱的地方，是以每一个成年龙族心口前那一块鳞片是全身最坚硬的最结实的一块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天地间一等一的至宝...他竟将护心鳞放在她的身上？！
符欢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另一厢，那妖龙已是作好修整，眼见着又要攻上来。
只一刹，符欢身前便突然多出一道白色的身影，生生替她受了一击。
润玉抱着她闪至一边，万年无波的脸上竟难得生出一丝薄怒：“符欢！你将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他似乎本就受了重伤，脸色难看得很。符欢还未从他突然出现的震惊中缓过来，右手攥紧了他的鳞片，讷讷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一这辈子，还未向任何人道过歉。
润玉见她难得的顺从，嘴角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喉间却猛地一甜。
他身子颤了颤，面上却佯装镇定，强行将口中腥气咽下，说了句：“站在这儿别动。”随后便化作真身，与那妖龙缠斗在一处。
几个回合下来，妖龙不敌，长啸一声，终是摔落在地，散了元神。
那之后，润玉便半跪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小白龙！润玉、润玉？...”符欢见他已有些神志不清，急忙飞奔过去唤他。她清楚，神仙做到润玉这个阶品，是绝不可能现真身与他人打斗的...除非身体真的到了强弓末弩之际。他方才来的时候，她就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约莫往自己身上施了个障眼法，所以才叫人看不真切。如今他力竭，障眼法自然就解了，符欢见他脸上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心口处还汩汩往外冒着血，甚是可怖。这...怕是被九尾狐一族的圣器一剑穿了心吧...她皱了皱眉，眼中竟又有似那日一般的酸胀之感。
末了，她叹气，将护心鳞拍在他心口，小声吼道：“给我这个...你是不是疯了啊...？！”
润玉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讲话，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便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