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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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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梁王宫的大日子。
梁王要娶新王后。只是...这新王后的年纪轻轻,且出身乐坊,大臣们进谏的折子都快堆满了正阳殿,梁王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娶这个当女儿都戳戳有余的民间女子,九头牛都拉不回...当真是有些老来昏聩了。符欢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喝了口酒,与对面的三王兄符越对视了一眼。
符越的生母...据说也是个乐坊女子,诞下符越后便不知所踪,因此...符越在民间流落了好一阵子,直到六岁那年才被大太监带回梁王宫,之后便寄养在娴妃膝下。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是以她这个三王兄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八面玲珑,通透得很。这次梁王娶后,偌大的皇宫,也就只有她和符越二人,未置一词。一个是漠不关心,一个则是心知肚明——多说无益。
她与符越的渊源,还要从符越刚入宫的时候说起。那时梁王后宫里的另一个妃子因嫉妒娴妃凭空多了这么个‘子嗣’,便千方百计地要置他于死地,趁他在莲池玩耍的时候,命小太监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那日恰逢梁王设宴,她席间觉得无聊,便擅自溜了,路过后湖,听见那小娃娃呼救的声音,甚是凄哭,于是大发慈悲地将他救了。此后,她与符越的关系就比旁的皇子亲厚了许多。小时候,她因体质‘特殊’的缘故不敢轻易出宫,符越就变着法儿从宫外带些小玩意儿来给她解闷儿,一来二去,倒成了她在凡间为数不多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好友——比起那个与她一母同胞却只知道天天捉弄人的太子符桑,好了不知有多少倍...想起符桑,符欢扬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这厮跑哪儿去了?
......
皇室婚礼比不得民间,除了叩拜天地,还要宣誓加封,接受百官朝拜,繁琐得很。礼乐司那边一直咿咿呀呀个没完,丝竹之声响彻天际,符欢倒是不受影响,头一点一点的,早就半梦半醒,神游太虚去了...直到文武百官的朝贺声将她震醒:
“梁王万岁!王后万岁!”
“梁王万岁!王后万岁!”
“梁王万岁!王后万岁!”
......
符欢从桌上惊醒,抹了抹口水,下意识地说了句‘平身’,随后又立马反应过来...嘁...还当自己是‘魔尊大人’,接受各路小鬼的跪拜哪...
她觉得好笑,默默看了看四周,还好并没有人注意到她此番‘大逆不道’之举。她呼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酒壶,打算喝两杯,醒醒瞌睡。
此时,婚礼已经接近尾声,殿上的大太监端着圣旨,就要宣布礼成,怎料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浑厚的男嗓:“——且慢!”
...是符桑。
符欢拿着酒壶的手一顿,转过头去,只见她在凡间的那个倒霉哥哥正一步一步地向内殿走来,跪在了王座之下:“父王,儿臣斗胆,求父王收回成命,将梦璃赐给儿臣。”
此话一出,殿上一片哗然,就连那新娘子,都掀起了头纱,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唯有符越,一副置身事外地模样,继续悠哉悠哉地喝‘喜酒’。
“大胆!”梁王震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畜生!”
“父王应知,儿臣与梦璃早已是两情相悦,私定终生,”符桑毫不畏惧地与梁王对视:“父王又为何非要横刀夺爱,强人所难呢!”
“你...你、你!”梁王毕竟年事已高,‘你’了半天,也未说出个所以然,许是受了太大刺激,他有些站不大稳,眼看着就要倒下。
“况且梦璃已经...”符桑还要火上浇油。
“陛下...”台上的新娘子扶住了梁王,疾声打断了他:“别说了!”
“梦璃已经怀了我的孩子!”符桑定定地看着梦璃,握紧了拳头,分毫不肯退让。
“我让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那新娘子红着眼眶吼符桑,一时之间竟有些失态。
...这皇家秘辛还真是好磕啊。符欢抬眸,众卿早已议论纷纷,眉梢眼角都是按捺不住的八卦之色。大殿之上,梁王与太子分庭抗礼,一个头发花白,一个却风华正茂,此情此举,符欢摇了摇头,只怕抢亲是假,夺位是真罢。
“来人!来人啊!”梁王指着符桑,指尖颤抖:“将这个不孝子给我拿下!”
四周鸦雀无声。
“人呢!”梁王猛地将面前的桌子掀翻,发出“咚”地一声巨响。
终于,殿外的兵甲得了响动,鱼贯而入。为首的几个抽出刀剑,却无一人指向太子,齐齐指向殿中的大臣以及王宫贵胄们,其含义...不言而喻。
“父王,”符桑负手站在大殿中央,长身玉立,中气如虹:“您如今年事已高,也是时候退位让贤,颐养天年了。”
.......殿内一片死寂,暴乱一触即发。
忽地,殿内响起一阵清亮的掌声,啪、啪、啪。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副座上那个一脸从容的少年。
符越笑了一笑,丝毫没有在意架在脖子上的长剑,眼中微微透着讥诮:“好一个退位让贤,颐养天年啊...王兄对这王位怕是觊觎已久,筹谋多时了吧?”这话看似是对着符桑说的,他却始终盯着梁王,好像是在请示些什么。
王座上的老人仿佛刹那间老了许多岁,目光有些讷讷地。终于,他闭了闭眼,做了个‘随便’的手势。
一旁的新娘子,望着符越的方向,不住地摇头,眼泪刷刷地往下。
符越权当没有看见,轻而易举地将颈上的剑弹开,起身道:“王兄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语毕,也不等符桑反应,便吹响了口哨。
刹那间,殿外的羽箭铺天盖地,一支接一支地往符桑所在的方向射。
“王兄,”他勾了勾唇角,神情颇有些睥睨天下的意思:“束手就擒吧。”
......那日的混乱符欢不愿回想,只道符桑成了阶下囚,而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的皇帝爹爹当众吐了一大滩血后便再也不省人事;符越则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监国,离至尊之位一步之遥。
......
转眼初春已至,皇宫里张灯结彩,不久便是新年。符欢照例去政德殿探望老皇帝。
那日之后,她每隔一阵子都会过去一趟,瞅瞅他醒了没有。她虽生来无情,却也晓得如今这个‘凡人爹爹’待她是极好的。她的体质招魔引怪,老皇帝就千方百计地网罗天下名士,费尽心思地保护她;她额间长了朵紫色的妖花,他却从未忌惮,总是念叨着,紫色是帝王之色,她乃是天赐的福女。犹记六岁那年,老皇帝带她出宫打猎,碰见一只成了精的野猪,那野猪约莫是刚化形不久,横冲直撞,上来便要取她的心脏。她朝角落里的狐狸使眼色,本想叫他使个伎俩将那野猪生擒了,谁晓得那老皇帝却直接挡在她身前,生生受了那野猪一击。她懵了半刻,只道那是凡人护犊的本能,不过自那以后,她便欣然接受了‘为人子女’的身份,甚至恪守起‘为人子女’的孝道来。她本无父无母,却意外得了这段缘分,自是该好好珍惜,才不负她来凡间挨这么一遭不是?
符欢走到内殿门口,发现门窗皆是紧闭,执勤的太监亦是不知所踪。她心下奇怪,刚要推门进去,老皇帝的咳嗽声就从里边传来。
竟是醒了!她弯了弯嘴角,心下隐隐有些雀跃,欲抬手扣门,却隐约听见符越的声音。...她跟符越,自那日之后,便不怎么来往了。
“父王,你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难掩欣喜:“今日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呵,符欢在心里冷笑,这厮当皇子可真是委屈他了,不如当个戏子,必是绝世名伶。
“咳...咳咳...”老皇帝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似是又咯了口血,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这道圣旨...咳咳...你拿去吧...”
“父皇...这...”他假意推辞。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越儿...”老皇帝的声音空旷而遥远:“不管真相如何...咳...你的确比桑儿...更适合...这个位置...好好替朕...守着...这片江山吧。”
原来...老皇帝将一切都看得明白。
“越儿...放桑儿一条生路...”他恳求。
“还有...咳...好好照顾...欢儿...咳咳咳...咳...咳咳!”老皇帝的咳嗽声猛地加重,似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父王!”符欢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此时,她的‘凡人爹爹’正面白如纸地躺在床上,血渍几乎染红了整张床单。他视线许是已经有些模糊,辨不清来人,只颤巍巍地伸出手,气若游丝:“欢儿...咳咳...是你吗?欢...儿...”
“是我...”她紧紧握住老皇帝的手,声音有些不稳:“是我...父王、父王...我...”她直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除了不停叫‘父王’二字,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她不禁有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了。忽地,她皱了皱眉,觉得心口酸胀酸胀的...是封印出了什么故障么?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欢儿...父王本来还想为你寻一个如意郎君,如今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老皇帝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慈爱。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摸一摸她的脸:“欢儿...对...咳..不起...父王...不能保护你了...你好好的...咳...好..好...的。”
...乐平十四年,梁王薨世。
正德殿外,宫女太监们跪成一片,甚是壮观。符欢握着老皇帝逐渐冰凉的手,发呆。符越叫了她好几声,她竟似没听见一样,一动也不动。
一个时辰过后,宫人们开始陆陆续续打理起梁王的身后事。她回过神来,独自一人往寝宫走。路上,她与老皇帝相处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怎料从此物是人非。果真如润玉说得...凡人之寿数,譬如蜉蝣,朝生而暮死,短暂得很。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觉得心口实在难受,于是将加固封印的咒语默念了一遍,却始终不见成效。
忽的,她见地上有雨点打落,啪嗒啪嗒的,水星四溅...怪事,符欢朝屋顶上看了一眼,梁国不过死了个皇帝,怎的连皇宫都漏起雨来了?可真是见了鬼...她心下烦躁,顺手就将案边的花瓶砸了出去。
“公主!”平日里在她身边服侍的丫鬟闻声赶来,吓了一跳:“公主,你怎么了,公主?”
“谁准你进来的?”约莫是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触发了血液里暴虐的因子,符欢阴沉着脸,全然不似平日那般随意,眼中杀气暴涨:“滚出去!”
小丫鬟哪里见过这般架势,吓得噤了声,跪在地上,一时间竟双腿发软...起不来了。
“出去!”符欢抬高嗓音,一拳锤在桌案上,发出‘砰’的巨响。
“...是、是...”小丫鬟眼眶红红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啪嗒啪嗒地落在地砖上,奈何她又实在迈不动腿,就只有缓缓地往外爬。符欢看着她这副形容,默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拿食指指尖往自己眼眶上揩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她把手指送到嘴边尝了尝...眼泪?
符欢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似悲伤,倒更像是困惑,眼里的泪水却像是决了堤一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连擦都来不及...
润玉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他看过缘机给符欢排的命数,若他没有记错,今日应是梁王薨逝的日子。符欢此人,虽生来就...比较冷漠,但他终究还是不大放心,便特意过来看看...只是,他虽抱着安慰人的心思,但心底其实根本不信梁王的死会对符欢产生什么影响。上辈子他就没见她有过愤怒之外的任何情绪。这一世她虽生得要活泼些,但性情总归还是冷淡,从未将任何人任何事真正放在心上,从这点来看,倒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九重天上的神佛了...
是以...润玉乍一见她的时候,脑子也有些懵。
...符欢...哭了?
二人猝不及防,便四目相对。她呆呆地将他望着,水洗过后的眸子显得尤为清亮。
“你来了?”她开口——一如每次见他的开场白。语毕,她转过身去,给他看了杯茶,语气动作皆与平日别无二致,似乎对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泪珠浑然不觉。
润玉见她这样,整颗心突然揪起来一般的疼。
...他从未见她哭过,连红过眼眶都没有,若他知晓,又怎会让老皇帝如此早逝...她年纪轻轻,便要经历这与至亲生离死别的痛楚...他是中了邪,才会蠢到觉得她不会难过罢...
“符欢...”润玉张了张口,一句‘节哀’梗在喉咙里,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他默默抬起手来,用拇指给她擦泪。
感受到指尖的温度,符欢的眼睫稍稍动了一下,随后...眼中的泪水涌得更凶了...唔,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符欢将他的手拿开,声音竟莫名带着哭腔:“你别擦了...这玩意儿越擦越多...”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复又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你别见怪。”
她是真不知道...这眼泪到底是哪儿来的?照理说她不该有眼泪的呀?而且她为什么流泪?因为她现在是凡人?凡人都...这般奇怪?她是在...哭么?我的天...符欢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地方似乎还有些隐隐作痛...她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我今日状态不好,多有不便,你要不改天再来吧?”
她这副形容,落在润玉眼里,自是另一番景象。他缓缓将手放下,喉头竟有些微苦:“别这样...欢儿,别这样。”...强颜欢笑。
他其实有些恍惚,自他当天帝的几万年,都不曾再有过悲喜,如今这心好不容易“痛”了一回,却是疼她所疼,伤她所伤...符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是多了一丝凉意...她莫不就是斗姆元君前几日与他所讲的...天劫?
别这样...别哪样?符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是指这眼泪?可是这眼泪...也不是她说停就能停的呀!她思索了一二,挥了挥手,心道眼不见为净,既然他不肯走,那她去里间,不碍着他的眼便是。
润玉乍一想起前几日斗姆元君所说的天劫一事,心下难免有些乱,见符欢一副转身要走的模样,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她一个趔趄,撞入了他的怀里。
“别哭了...”他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呼吸微微有些颤:“别哭了...好不好?别哭了...”
润玉约莫是不大会安慰人的...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像是催眠曲一般,听得她耳朵都快要起茧了...她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稍作歇息,这眼里的泪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止住,没一会儿,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嗝...我...我!!!”我艹!符欢在心里骂娘,我是脑子进水了才将自己封印在一个凡人身上!
润玉却只当她是悲伤过度,将她搂得更紧,还一边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忽地,她觉得后心传来一阵暖意,痉挛竟渐渐好了,连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她只道是润玉给她输了些真气,迷迷糊糊间,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符欢...”半梦半醒之时,她好似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