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之红尘劫》两只小鱼

5、第 5 章

　　自从幻境回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尴尬。他们各自取了间须草，之后便不再言语，临别之际，彼此说了两句客套话，眼看着就要分道扬镳，润玉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符欢！”

　　她本不欲回应，想了想，却还是转过身去，问道：“如今这儿四下无人，道友可是在唤我？”

　　“......”他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道友切莫将人认错了，”‘魔尊大人’知他心中所惑，思索了一会儿，特意端了副老气横秋的做派，严肃道：“方才窥探阁下之心事，非在下本愿，我附在那姑娘身上，亦是为了助你破除幻术，如若有什么唐突之处，还望阁下海涵。”语毕，还学着凡人的礼节，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

　　“欢欢姑娘，”此事疑点太多，润玉也不敢全然笃定，只是不知为何，见她一副急忙‘撇清关系’的模样，心下便没由来地生出几分不痛快，是以语气颇有些强硬：“你当真与‘符欢’没有半分关系？”

　　“这位仙友，”她自是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反将一军道：“我观你修为精纯，灵力深厚，想必在天界品阶不低，为何总要拘泥一些凡尘俗事。堪不破，放不下，于你修炼，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你...！”润玉自打当了天帝以来，头一次有人敢这么指着鼻子教训他，面上自是不大好看。

　　只是魔尊大人耀武扬威惯了，哪懂什么‘见好就收’的道理，见对方气竭，便乘胜追击道：“你什么你，你不会是爱上那个凡人了吧？”她刻意扮作记忆中神族那些老古板的样子，连语气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奉劝你一句，天神与跟凡人相恋，是断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润玉一愣，似是没想到这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哈！她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如今竟轮到她这个混世魔王用三纲五常那一套来教育天界的子孙，这世道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哪。

　　“好！”对面那人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给她回了一礼，言语间已然有些负气：“阁下所言极是，小神必当铭记在心。”

　　“如此甚好，甚好...”魔尊大人假意咳了咳：“那咱们就此别过？”

　　“不送！”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下不知何故，竟平白生出一抹惆怅。

　　唉，小白龙，本座唯愿你今后，一切都好罢。

　　......

　　魔尊大人在黄泉有一处宅子，此刻，一只狐狸正蹲在门口，她一回来，便立马幻化出人型，屁颠屁颠地上来迎她：“主子，你回来啦？”

　　这次它幻化的，是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

　　魔尊大人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它。这只畜生是她当年见女蜗造人，一时新奇，用自己的骨血试着造的，然而就是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害惨了她。若当初不是它被“魑”派来的魔娘所迷惑，一不小心暴露了她的弱点，她又怎会被“魑”那个王八蛋暗算，剜了心脏...真是想想都来气。

　　“主子，你怎的对我如此冷淡啊，主子！”那狐狸精见她不理它，哭得梨花带雨：“自你走后，我日日反省，以泪洗面，在黄泉一守就是百万年，如今你好不容易醒了，却还是不肯原谅我...叫我如何...如何是好啊！”

　　“好了！闭嘴！”魔尊大人不耐烦地将它打断，反手便将那间须草甩在桌上，差遣道：“你将这草炼化了，我...”话音未落，她就变了脸色，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主子，你怎么了？主子！”狐狸大惊失色，吓得立马变回了本来的面貌——原来是个眉目清秀的公子。

　　“有人...咳咳...动我的心脏...”她一时有些虚弱，发起脾气来却还是一样暴躁：“我之前不是让你去忘川给我守着的嘛蠢货！”

　　“我...我感知到主子快要回来，一时有些兴奋...就...就...”狐狸自知犯了事，声音越来越小。

　　“行了，你别说了！”魔尊大人推开它，吐了口血沫，恶狠狠道：“我倒要看看那凤凰这回又要作什么妖！”

　　她在忘川河边施了个“追魂术”，却发现‘符欢’的气息全无，竟是有人先她一步提走了那凡人的魂魄！这‘符欢’本是个死胎，压根儿就没有魂魄，机缘巧合之下却得了她的心脏，以她的心化作三魂七魄，才得以偷生。但这心脏离了魔尊本体，哪还控得住四溢的煞气，是以她从前在战场上，一沾血气，往往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只知杀戮，凡她所到之处，必是阿鼻地狱，惨绝人寰...不过‘符欢’在凡间身死的时候，‘魔尊大人’便醒来了，只是那时她灵力四散，压根儿提不起力气去凡间将心脏取回，结果那枚‘心脏’被有眼无珠的鬼差当作‘死魂’给拘了去，不光把幽冥地狱大闹了一通，还被凤凰压在了忘川河底...

　　只是那凤凰不知晓，她本就是至阴至纯的煞气所化，忘川里的百万冤魂倒正好成了她绝佳的养料。她窃喜，打算将这心脏放在忘川养一阵子，先去东海取一株间须草再说。她的心脏离体百万年，染了太多尘世杂秽，间须草的功效之一，便是洗净所有污浊之物，助她将心脏重新炼入体内，却不曾想...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

　　“噗...咳咳...咳！”她跪坐在忘川河畔，心口仿佛撕碎一般地疼痛。她自出生以来，便大大小小受过无数的伤，如今，却是头一次忍不住的痛叫出声了。

　　妈的...竟是有人在给她洗孽！如此精纯的修为...她大概心里有数了...

　　“混蛋...！”魔尊大人咬牙，双眼都冒着血丝...此时，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又快速地愈合，如此循坏往复，当真惨不忍睹...她这一生杀孽无数，又何止当女将军的那一世？！...这般洗法，简直比凌迟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润玉！晕过去之前，她恶狠狠地想：我真该一掌把你拍死在东海的结界里！

　　......

　　天界那边，润玉见‘符欢’浑身上下不断冒着血珠，且面露痛色，施法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犹疑间，竟有想要停下的意思。她平日里即便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都面不改色，如今这般形容，必是痛极...

　　“陛下，不可！”邝露在一旁给他护法，见他心神不稳，出言提醒道：“这间须草药性极为霸道，一旦开始了，便无回头之箭，否则此女魂飞魄散啊！”

　　魂飞魄散...他闻言，指尖抖动了一下，洗孽之痛，他略有耳闻，原先他将她的魂魄从冥府提出来，就是不想留她在十八层地狱受苦，如今这样，反倒对她是种折磨了...他看着符欢皱成一团的脸，眉尖微动，须臾间便有了计量。他抓住她一只手，以自己的元灵为媒，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结界——上神元灵乃是至纯之物，有他的元灵挡着，应该可以为她分担一些痛楚...

　　“陛下！”邝露脸色大变：“您这又是何苦呢！即便您在凡间历劫之时受过她的恩惠，如今将她从冥府救出来，亦是还清了...她不过是一介凡人，即便转世亦不会记得与陛下的过往，您又何必为了一个凡人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别说了！”润玉打断她，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冷汗，血迹从他嘴角缓缓地渗出来：“护法！”

　　......

　　‘洗孽’的过程极其漫长，宛如千刀万剐，润玉恍惚间想起被天后处以三万道雷电极刑的那次，竟觉得...也不过如此了...

　　还好...还好。符欢再怎么强悍，终究只是个凡人...还好有他替她受着。

　　润玉猛地吐了一大口血，唇色惨白。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符欢的魂魄收进了乾坤袋里，缓缓说道：“邝露，你将这个交给缘机仙子，她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是，陛下。”邝露接过那袋子，拽得紧紧的，眼中几乎有泪快要落下。陛下当凡人的时候...她就在魇兽处看过他的梦境...他自始至终从未承认过，她却看得明白。

　　情之一字，对陛下而言，是穿肠毒药。

　　几万年前，他为水神疯过一次...如今竟又要为了一个凡人...重蹈覆辙么...

　　她双拳紧握，飞快地转过身去，润玉却唤住了她。

　　“等一下，”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虚弱地说道：“你且替本座查查，六界如今，可还有能驱得动饕餮的魔族...”

　　语毕，便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