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之红尘劫》两只小鱼

4、第 4 章

　　间须草最大的功效便是去污洗孽，于是父神料定取这间须草者，必有释怀不了的执念，便种下幻术，将结界里的人困于往日种种痛苦的记忆中，若是执着于过往，必将困在这结界里，直至形神陨灭，化为白骨，而同行之人亦会被一同锁在这记忆里，插翅难飞...

　　啊呸！“魔尊大人”心想，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成天就研究些不入流的邪术，要不是她现在丢了心脏，灵力所剩无几，看她不一掌把这破结界震碎了。

　　她的一生，简单又苍白，要知道，所有的物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蝼蚁，所有凡她不如意的，看不顺眼的、挡道的，杀了便是，哪来那么多是是非非...即便当初被“魑”暗算，她也从不曾真正在意，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恨的——毕竟，她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所以这幻术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要命的是，对于旁边这位‘小天神’来说...好像并不是这样。“魔尊大人”在他的回忆里，亲眼目睹他幼时日日被剜角扒鳞，受尽折磨；目睹他从小遭人冷眼，忍辱负重；目睹他母亲惨死，爱而不得......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怜悯，她有些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罢了，约莫是同被困在梦境之人能感受到彼此情绪的缘故。

　　只不过，她在他这凄惨的过往中，终究是一个旁观者。她既不能触到他，更不能与他说话，更遑论将他从幻境中带出去了...可真是要了命了，她心下叹道，方才主动邀这小神仙，不过是看他修为尚可，若她的脸吓不走那几只凶兽，他勉强还能挡上一挡...现如今，她要不把这小神仙从幻境里拉出来，怕是要跟他一起交待在这儿了...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值一筹莫展之际，梦境开始飞速地变幻...她见这四周场景皆有熟悉之感，愣了愣，这不是...她前两日做的那个女将军同亡国皇帝的梦么？她堂堂魔中至尊，竟也中了这低级的幻术？

　　如今呈现在眼前的，正是她身死的一幕，有人将她的面具射下，之后，一把长枪便贯穿了她的后心...

　　不对。她眉尖微挑，反应过来...若在她的记忆中，她是不可能看得见自己的！这是那小神仙的梦！

　　她震惊的看着城墙上年轻帝王，想不到这小神仙竟是...他？这么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心口，如此说来...她怕是真的去凡间走了一遭...

　　一时之间，‘魔尊大人’百感交集，心思难免有些恍惚...毕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围殴致死，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况且...她不远万里去救那倒霉皇帝，结果...到头来他竟敢给老子自戕？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怪不得她一个死人都被气‘活’了！

　　不行！她眼珠子转了转，想了个法子，趁梦境循坏之时，强行催动体内灵力，念了个诀附在了他梦里的‘符欢’身上。

　　一切都回到了北阳候军临城下的前一天。

　　淮楚的王宫内，年轻的帝王正批阅奏折，王后碰巧送了些吃食来，劝他早些休息。

　　瞧见那二人一副‘伉俪情深’的样子，符欢就直犯恶心，嗤，最毒天下妇人心。

　　于是乎，她“砰”地一脚踹开了殿门。

　　殿内的宦官见到他这个久违的‘活阎王’，立马变了脸色，大呼救驾。

　　她充耳不闻，负手走到‘润玉’面前，盯着那王后，沉声说道：“你，出去！”

　　“陛下...”那王后拉了拉润玉的袖子，楚楚可怜地唤了他一声。润玉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符欢看。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都下去吧。”

　　转瞬间，室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沉寂得有些可怕。

　　僵持了一会儿，润玉倒是先绷不住了，他放下手中早已被他捏得变形的折子，正当开口，符欢便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走上前几步，说道：“你闭嘴，让我先说。”她行事一向简单粗暴，可不似梦里那个凡人女子，既然现下最主要的是把他从幻境中带出来，其余的，便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

　　“润玉，你不是想看我面具下长什么样么，我现在就给你看。”她摘了面具，狠狠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我是女人，你看到了？”她丝毫不顾润玉瞪大了眼满脸惊讶的神情，一味地自说自话：“有个臭道士说我头上这朵妖花是至邪之物，见过的人都得死，所以我爹就命我发了毒誓，一辈子不得以真面目示人，明白了？”

　　“我从未参与过什么通敌卖国的勾当，也从未想过要起兵造反，都是你那个心思歹毒的老婆故意栽赃陷害我，你是信了她的邪才会相信我他妈要害你！”

　　“我...”润玉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些什么，哪知符欢根本不给他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桌子，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自你大婚后便疏远冷淡你，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更不是觊觎你的江山，而是我见不得你与其他女子欢好，见不得你娶妻纳妃，我在你身边多一日，便会多受一日的折磨，所以我巴不得趁早离开淮楚...”或许是因为代入了‘符欢’的角色，魔尊大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她拽着他的衣领，吼道：“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么？我喜欢你！蠢货！”

　　语毕，也不等润玉反应，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亲了上去。

　　凡间那些话本子上写男女之间表达喜爱之情就是这样的，没错吧？魔尊大人心想，符欢，你不敢说不敢做的事，如今本座都替你做全了，喜欢就抢，不喜欢就杀，哪儿来那么多百转千回的蜿蜒心事！本座当凡人的时候怎会生得如你这般窝囊！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不过是唇与唇之间胡乱地碰了碰，便草草收场。

　　解释，告白，亲嘴，一气呵成，不给对方任何反抗的机会...她心满意足地收了工，拉开些许间距，半跪在桌上，俯视他：“你可还有什么疑问，如若没有的话...”

　　就快点跟我走，破了这幻境...她本想这么说的，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后脑就猛地被对方扣住...继续方才那个囫囵了事的吻。

　　润玉也不知从哪儿生出那么大的力气，竟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害她差点儿从桌上栽了下去...这一次的吻，却全然不同于方才，两人唇舌交缠，她口中的空气都像是要被对方汲了去。她感到呼吸困难，想要伸出手去推他，不曾想手却早已被他牢牢擒住，难以动弹...到最后，两人均是气喘吁吁，灼热的呼吸打在彼此脸上，乱作一团。

　　他放她休息了一会儿，两人靠得极近。她抬眸，润玉眼中尽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畔，转眼间，又似要亲上来，符欢吓得急忙叫停，抓着他的手臂喊道：“哎哎哎——等、等一下！”她悄悄观察着润玉的脸色，试探性地指着自己，问：“你这是信我了？”

　　润玉盯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末了，却只是笑了笑，神情有些萧索：“我又何曾有过不信你的时候？”

　　“既然如此，”符欢眼前一亮，提议道：“那你现在跟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润玉愣了愣，不明白她今日何以如此跳脱：“什么地方？”

　　“别问了，”她拽着润玉的手往宫门口拖：“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见她满脸的希冀，心下叹了叹，一个眼神呵退了几个前来“救驾”的宫廷侍卫，跟着她骑马来到了一处悬崖，四周风声猎猎，山下是无底黑渊。

　　“符欢，你...”润玉皱了皱眉，他自小便性子沉稳，鲜少有什么出格之举，如今陪着符欢一通‘胡闹’，宫里怕是早就乱作一团了。

　　“润玉，”符欢打断他：“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总之咱们现在困在一处幻境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你明白么？”随即，她用手指着那一方悬崖：“这个是阵眼，你跟我一起跳下去，我们就能破了这幻术。”

　　“其实你是天上的神仙，你跟我的这段记忆大概是你去凡间历劫的一个片段，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你原本早已回归了本体，现在不过是中了幻术，被困在了回忆里...你切莫要将这一切当真...”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是我...我...我真的...”‘魔尊大人’从未处理过如此复杂的情形，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服他，口拙得很，只得暗自观察对方的神情，瞧了半天，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顿时有些丧气，觉得他定然只当她是胡言乱语的，绝望地反问道：“方才我说的，你信么...”

　　她本就不抱任何希望，看上去沮丧得很，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信。”不曾想，润玉却缓缓开了口：“我信。”

　　“哈？”‘符欢’惊讶地抬起了头：“你当真信？说实话...连我都不信...我...”

　　“你不是符欢，”他忽然转过身去，似是不愿被她瞧见脸上的神情：“从你出现在正云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

　　“她不会回来的。”年轻的帝王垂了眼睫，望向脚底的万丈深渊，背影孤寂得让人心酸：“她那么倔的性子，说走，便是永远走了。”

　　“我本是个万年孤独的命理，幼时能得她相伴，便已然知足，不敢再奢求什么。”

　　“你是假的，”他回头看她：“我知道。”

　　“......”

　　也不知是否是上了‘符欢’身的缘故，‘魔尊大人’的眼眶此刻竟莫名有些酸胀，鬼使神差地，想走上前去抱一抱他，告诉他，她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符欢是真的喜欢他，不然以她那倨傲的性子，怎么肯从小到大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守着...只是...他们都并非凡人，凡间那数十年的记忆在他们浩瀚的生命中，不过是弹指一瞬...况且，她生来无情，即便现下拥有了那凡人的记忆，却也断然生不出相同的心思了...所以，眼下她既是‘符欢’，却也不是。唉...凡尘往事早已落幕，又何苦再生纠葛...

　　‘魔尊大人’暗自叹了口气，生生止住了几欲迈上前的脚步。

　　她指尖紧了紧，伸出手，淡然道：“你既是信我，便跟我走吧。”语毕，她意有所指地望向了断崖的方向。

　　润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