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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符欢自然是不会将经文抄诵百遍,润玉也并没有真的来‘验收’,事实上,他已有多日不曾来过了。

      璇玑宫内,润玉从藏经阁回来,魇兽正在一旁吐着梦玩。他抬眸,见自己的梦中十有八九都是符欢,心下又是一阵烦躁。

      他梦见‘前世’的上元节,他与她一道去民间的灯会,她在一盏紫色的花灯前停了好久,当时正巧有战报送到,她就被父王的人唤走了。后来,他将那盏灯的灯谜猜了出来,本想着等她回来送给她的,事后又觉得太矫情,遂一直把那盏花灯偷偷藏在自己府上,直到他后来住进了正德殿...也一直没舍得扔...;他还梦见自己化作真身驮着符欢上九重天观光,符欢抱着手臂骑在他身上,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春风得意得很;他甚至梦见与符欢...继续那日未尽的缠绵。

      “放肆!”他红了脸,一掌打破眼前的“所思梦”,斥道:“我不是说过不准偷食本座的梦境吗!”

      魇兽本来只想着恶作剧,逗他玩玩,谁晓得他真的发了脾气,遂吐了吐舌头,乖乖趴至他的脚边。

      润玉掩去眸中波澜,走至案边,企图拿些奏折来批。

      然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了月老府。

      “叔父。”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哟,”月下仙人正摆弄着自己那堆红线,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是什么风把天帝陛下给吹来了?”自凤凰和葡萄那档子事后,他跟润玉的关系就一直不怎么亲厚了。

      润玉没有理会他的挖苦,而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我在凡间,碰到昔日的菡缪仙上了。”

      这菡缪是月下仙人的旧识,只因爱上了凡人,元神散尽,直到最近才托的世。

      彼时那凡人病危,她将天界的聚魂灯偷来,私自改了那凡人的命数,谁知那凡人醒来后却忘记她,爱上了一只水妖。她气不过,就将那水妖杀了...凡人知道后悲痛欲绝,一把将匕首刺入了菡缪的内丹精元...滑稽就滑稽在,他手刃‘仇人’的一刻,却正好想起了与菡缪之间的种种过往...他一时大恸,遂挥刀殉情。只是...菡缪早已被他伤透了心,用自己仅存的一丝灵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临终前,还对他下了一个‘生生世世爱而不得’的诅咒...

      鱼死网破,伤人伤己。

      月下仙人想起好友这段过往,摇头感慨:“仙凡相恋,本就是天族禁忌,自古以来,有哪一个爱上凡人的天神是没有遭果报的!可又有哪一个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重重叹了口气:“这一个两个的,都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到最后,还不是白白丢了性命,所以说情劫难渡,难渡得很啊!”

      润玉垂着眼,不置可否。

      半晌,他犹疑了一下,开口询问:“如果是...神魔相恋呢?”

      “神魔?!”月下仙人瞪大了眼睛,噎了一下:“我的乖乖...那可是要引天劫,遭天谴的!你倒给我说说,是哪位仙友如此勇气可嘉?”

      “...无甚,”他听罢,表情没有变化,背在身后的右手却不自觉地紧握:“本座只是随口一说。”

      “时候不早了,叔父也早些休息罢。”语毕,他转身离开。

      月下仙人只觉得奇怪,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叫住了他:“天帝陛下,你幼时布星挂夜多年,可曾听说过,参商二星,原是一对恋人?”

      润玉身形一顿。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这已是老夫听过的,神魔相恋的故事里,结局最好的一对了。”月下仙人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寂。他这个大侄子,情路是真的坎坷...若是看上了哪家的神女倒也好了,怕就怕...他想起前段日子天帝从忘川带回来一只‘恶鬼’的流言,摇了摇头,郑重其事道:“天帝陛下,切记万事谨慎,莫要行差踏错啊。”

      “......多谢叔父提点。”

      ...从月老府出来,润玉原打算继续回璇玑宫批折子,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与符欢朝夕相对的那些画面...她的嚣张,傲慢,不可一世...以及昙花一现的温柔,就好像野火烧不尽的杂草,在他心中生了根,越是不见,就越是无可遏止地想念。

      符欢...是魔族。他捏了捏鼻梁骨,终是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他早就该跟她断了联系了,在她身上重新溢出煞气之后。

      ——被间须草洗过孽的魂魄怎么可能还生得出煞气,除非...那是她本身自带的。

      ...生而为魔。

      他佯装不知,这样便可以继续和她见面,甚至若无其事地‘教她仙法’...润玉在心底暗笑自己的卑劣...他原本还想着能够多陪她一世,现在只怕...再不了断,他便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了...是时候跟她分开了。

      他拿了主意,便来到云栖宫寻她...却只见狐狸化作符欢的样子在后花园用膳,哄骗一众宫女。

      “...欢儿。”他暗自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转头对一旁伺候的宫女命令:“你们先出去。”

      ...狐狸见了他,吓得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师...师傅。”

      呵,符欢能叫他师傅,怕是母猪都要上树了。润玉在心底冷笑一声,不愿与‘她’废话:“...人呢?”

      “呵...呵呵...”狐狸假笑:“你在说什么呀...”

      润玉眯了眯眼,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说不说!”

      符欢的身体他是知道的,出了宫里的结界,外面全是觊觎她心脏的魑魅魍魉...就这样也敢三天两头地招摇过市?!他原本就心烦意乱,现下又担心符欢的安危,下手难免重了些。

      “咳、咳咳...”狐狸是真被百万年前魔娘那个事给吓怕了,不敢再拿符欢的信任做赌注,即使被他掐得满脸通红,也咬紧了唇,一言不发。最终,他眼一闭,视死如归道:“我死也不会说的...”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危险?!”

      反正有妖龙内丹在,不会有事的...狐狸默默在心里回他,又不好明说,只得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顾左右而言其他:“如果我死了,主子会伤心的...”

      “......”

      ......

      符欢自上次‘求欢被拒’,便三天两头去找锦瑟姑娘喝闷酒。今日她又来到云香阁,却被告知锦瑟已经被人赎走了。她愣住...莫不是上次那个书生?

      她想起有一次路过后院,正巧碰见一个眉清目秀地公子正跟锦瑟说些什么,无非是些想要与她远走高飞,白头偕老之类的话,她听得满身鸡皮疙瘩,正欲转身离开,却被眼尖的锦瑟看到,跑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决绝道:“姚望,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别做梦了,也别再来找我了!”

      符欢:......???

      “阿岚,”那书生看上去有些不敢相信:“你我之间的过往对于你来说难道真的就那么不值一提么?”

      “过往?”锦瑟不屑地挑了挑眉:“什么过往?我陪酒陪笑假意迎合你的过往么?”她哂笑一声,语气恶毒得有些夸张:“我是妓子,你是恩客,你以为,我有得选?”

      ...锦瑟的手不停在颤抖,符欢皱了皱眉,正打算开口,却被锦瑟猛地攥了一下。

      她只得按捺下来,默不作声地陪她‘演’完了这出戏。

      事后,她问起过好几回,锦瑟却怎么都不愿透露,只成天说些人各有命,不愿毁了那书生的前途之类的空话...符欢压根儿不明白她在讲什么,不过有件事,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

      “欸...我是女的。”那一日,吃酒吃得好好的,她忽地想起这茬,于是抓住锦瑟的手按在自己胸上,一本正经道:“我不喜欢你。”

      “......”过了好一会儿,锦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女的?”说不震惊是假的,不过,她仔细想了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对。”符欢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莫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谁会喜欢你这种半点人情事故不通的木头!锦瑟腹诽。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敷衍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你师傅嘛,对吧?”

      符欢偏头沉思了一会儿:“姑且...算是吧。”

      “...然后呢?你按我教你的将他灌醉了按在床上,他还无动于衷???”

      “嗯,”符欢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嘛?”

      那你快醒醒吧,你要是男人的话,还情有可原,你要是个女人...锦瑟打量着她的倾城之姿,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八成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锦瑟斟酌了一会儿,旁敲侧击:“他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符欢愣了愣,想起天界一直广为流传地水神,魔尊还有天帝的那段往事,往嘴里抛了颗花生,轻描淡写道:“好像是吧。”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是否已经心有所属’这件事,她表现得毫不在意。

      这心态,也是没谁了...锦瑟的嘴角抽了抽,她现在跟她熟了,便也没最初那么怕她,干脆直言不讳道:“你放弃吧,他又不喜欢你!感情这种事,须得两情相悦才好。”

      “...你跟那穷书生倒是两情相悦,”符欢一针见血地反驳:“你们怎么还不在一起?”

      “......”锦瑟难得被噎住,神色有些落寞。末了,她叹了口气,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唉...你不懂。”

      “......”

      符欢回忆起与她相处的过往,不自觉地笑了笑,她除了符越外,也没交过什么朋友,锦瑟就这么突然走了,她难免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多向旁人多打听了一句:“她跟谁走了?”

      “噢...据说是江南某富商,许她做正方太太,明媒正娶,真是好命得很啊...”园子里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其中有一个眼尖的,认出了他,问道:“诶对了,你是符公子吧?等着啊...”这姑娘回房去取了封信回来:“喏,这是锦瑟留给你的。”

      符欢打开来一看,里面就十六个大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勿念。

      嗤...符欢的嘴角弯了弯,不知怎地,就想起那日姚望走后,锦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在鱼塘边哭的样子...这小妮子如今,倒是洒脱得很。

      也罢,开心就好...符欢将信收起来,随后又命人上了几坛酒来。

      所以...小白龙是不喜欢她的,是么?那为什么...他要在梦境里吻‘符欢’,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替她去取间须草,又为什么要豁出性命去救她呢?

      因为...吃饱了撑的?她埋头喝酒,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大痛快。不知不觉,竟喝得有些多。

      “唔...”她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往脑后一顺,跌跌撞撞地起身从隔间里出来。她来之前往脸上抹得黑粉都褪得差不多了,原本的绝世之姿显露无疑,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脸颊和眼尾的部分都微微泛红,眼下明明是男子装扮,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任谁看一眼,都要叫她把魂给勾了去。

      云香阁的客人们纷纷抬头望向二楼的方向。这里虽说是集妓院酒楼赌场于一身,大晚上的,终归还是女票客居多,眼见这么个尤物突然出现,看向符欢的目光便多少带了些颜色,个别胆大的,甚至直接走上前去调戏。这其中,有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身后跟了一水儿的保镖,估摸着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他走到符欢面前,猥琐地笑了笑,口种尽是些污言秽语:“小娘子,这地方岂是你该来的?不如跟哥哥回家,哥让你爽爽?”

      符欢此时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她眨了眨眼,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只手搭上了那胖子的肩膀,指着自己道:“你是说...嗝...你要跟我睡觉啊?”

      ...想不到她竟如此热情主动,那胖子有些愣住,一时间失了‘调戏’的气势,讲话竟开始结巴起来:“对...对啊。...小娘子还挺上道的嘛...呵、呵呵...”

      睡觉...睡觉可不就是灵修嘛...符欢迷迷糊糊打了个酒嗝。书上将灵修描绘得那样美好,那...不妨试试?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嘛。

      符欢谨记锦瑟的十四字‘箴言’。“好啊,”她没怎么犹豫,箍住那胖子的脖子,霸气道:“走!”

      胖子被她弄得有些懵...不知怎的,总有一种...莫名害怕的感觉。只是...这温香软玉在怀,他毕竟是个男人,一双咸猪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乱摸...

      “嗷!”突然,只听他一声惨叫,整个人飞出十米开外,待他反应过来,袖子里空荡荡的,整条手臂已荡然无存,只余一阵剧痛。

      众人惊呼,一白衣男子凭空出现,直接‘飞’上二楼,掳走了方才的小娘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二人便双双消失...

      ...后来大街小巷里便流传起云香阁里来有妖怪的说法。

      ...润玉搂着符欢的腰,直接瞬移到了云栖宫里。

      他已经,快要被她气疯了。在凡间对凡人使了仙法不说,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人的手臂给截断了...

      此前狐狸不肯透露符欢的去向,他便只能满城满城地找,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刁钻的法子,竟将自身气息完全掩盖起来,他也是走到云香阁附近,感知到那妖龙的妖气尚存,才猛地反应过来,符欢大约是当初趁他昏迷,私自取了妖龙的内丹戴在身边...果然是魔族的做派,他沉吟了一会儿,循着妖龙的魔气来到了云香阁,映入眼帘的...便是方才那副场景。

      他直到现在回想起那帮男人看向符欢的眼神,拳头都微微发抖...真后悔没把他们的眼珠通通挖出来。他咬了咬牙,放开符欢,冷着脸看她。

      她吹了风,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大致理顺了方才的事,她抬起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小白龙,你怎么来了?”...她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符-欢!”他见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怒火烧得更甚,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地恶言相向:“你就那么想灵修?嗯?来者不拒,人尽可夫?是么?!”

      “......”他在说些什么呀...符欢此时还有些迟钝,只隐隐约约感觉到润玉脸色不大好,于是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了?为什么啊?...噢,对了!小白龙不让她私自出宫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拿出腰上别着的妖龙内丹,献宝一般地在他眼前晃悠:“你放心,我把这个带在身上,不会有事的。”

      “......”

      ...润玉心间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他长舒一口气,闭眼,只觉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可笑至极。

      “罢了...你回去休息吧。”他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的。”

      “欢儿...”他的声音干干的,眉眼间透着无尽的荒凉:“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罢。”

      “...欧。”符欢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昏昏沉沉地往回走,却直觉哪里不对。她回过头来,见润玉还站在原地看她,目光萧索得很,看得她心里发慌。

      她愣了一愣,随后,也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勇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他跟前:“欸,小白龙,你喜欢我吗?”她脑海中闪过那日姚望对锦瑟说得话,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润玉,现学现卖道:“你别走好不好?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你别当神仙啦,不如跟我一起当鸳鸯,我们...嗝...白头偕老,嗝...一生一世一双人...”

      月华似练,星光洒满院落,她的打着酒嗝,重复着话本子那些酸腐的情诗,神志不甚清醒,润玉只觉得...她压根儿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然而他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如惊雷,如鼓点。

      积压已久的情愫一瞬间倾泻。

      在劫难逃,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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