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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心本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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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皇后在醒来后第一次看见吴书来,并不是在苏醒那天在乾隆身后看见的。那天吴书来走到了长春宫的门口,却没有进去。其实自从他青云直上之后,暗地里泼来的污水就一盆接着一盆,闲话听得耳朵里都起膙子了,那一句小小的传言本不应在他心里留下那么大的痕迹,但他还是迟疑了,犹豫半刻,到底留在了外头,也没看见屋里的皇后早不如当初般康健,面上跟失了水的桃子一样,瘦了不少。
但是乾隆看见了。跟着进了眼睛里的,还有一身疲惫的令嫔。乾隆握着皇后的手,宽慰她的时候,心里着实是软了些的,她没做错任何事,平白就遭了这么一回罪,连个人犯也没拿着,着实是受委屈了。虽然面上暗淡无光,甚至脸色比想象中还蜡黄了些,但乾隆却不觉得多么抗拒,只是摸着她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皇后也有些老了。
但当乾隆听见皇后当着自己的面,夸赞明玉、令嫔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往一旁看了眼。那个一直低眉顺眼、柔顺地站在下手微笑的女人。乾隆忽然有些疑惑,不明白当初自己是怎么鬼迷心窍,看上了这么一个女人,说不上不美,只是太过平常,平常得和这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没什么两样,还给她升了嫔,留了一个记在名下的孩子。可他着实记不得到底这个女人是如何地吸引过了他,以致若此。
宫里的乾隆一边应和着皇后的话,一边勉励夸赞了令嫔与伺候的一众宫人。外头等候的吴书来也遇见了款款而来的嘉妃一行。
“嘉妃娘娘。”嘉嫔的车架远远停在了道口,她扶着身边的翠羽,捏着帕子,一小步一小步地移了过来,看那样子,仿佛比上往日矜贵了不少。
“吴公公。”嘉妃这回再见吴书来,便亲热多了,特意站住与他多说了两句话,“公公怎么在这儿站着,您跟着皇上来,总要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天气,说来也怪,没怎么冷呢,就能给人冻病了。虽也有前世不修,享不得福气的事儿,但顾念着身子总是错不了的。对了,那护膝公公可戴了,我这儿又得了块极好看的鹿皮,明儿叫她们给公公送来,做个套子。”
“谢嘉妃娘娘的赏。只是奴才平日里当值,也不敢穿戴太多,有那个护膝便已足够了。左右在皇上身边伺候,也冻不着,着实不敢劳烦娘娘再三惦记。”吴书来听见嘉妃提起这事儿来,心里其实很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是她与自己示好,也不会平白被高贵妃针对折腾了一回,现在高贵妃虽然死了,但到底嘉妃也遭了罪,这情也算是欠下了,心意自当领着。可这里头到底有点不舒服,具体也说不上是什么,许是因着嘉妃自己硬凑上来,总叫人看扁了些。
“无妨。左右我这一向也是闲着。”没了高贵妃,嘉妃也觉得身上似乎少了一层枷锁似的,也不甚在乎吴书来的抗拒,回了下头,看着鹌鹑似躲在后头的芝兰一笑,似是对着吴书来说道,“对了,吴公公若是有空,别忘了与皇上说一声。原来咸福宫里的大宫女芝兰,着实是个心念旧主的忠仆,到我这里时候也不短了,总是避着人要资金殉主。要不是我宫里的这些人胆小,死命拉着,怕就叫她殉了皇贵妃娘娘了。就这,还留了一脖子的印,叫人不放心,就连来看皇后娘娘,也得带着她,就怕她死心眼。唉,这也不知道这以后能不能因为这个恨我,再去造谣说自己这脖子上的伤是我叫人勒得。”
“娘娘宅心仁厚,不如待会儿与皇后娘娘说上一声,放她出宫去罢了。不然倒是晦气。”吴书来早就看见了芝兰那畏畏缩缩的样子,也听小成子说过启翔宫夜里的哭声。虽然他也知道高贵妃在时,这芝兰跟在后头也想了不少的鬼点子,可这如今的日子到底是过得顺遂,一时慈悲,便替芝兰说了句。
“公公倒是心善。”嘉妃看了芝兰一眼,倒是没应。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她虽做不出高贵妃般理直气壮,但也不想这般轻轻放过。这翻身做主的瘾,她还没过够呢。
“娘娘慢走。”吴书来一低头,本以为嘉妃就这么进去了,谁知她忽而回了头,对着底下人道,“你们几个就别进去了,里头人多,看着就憋闷。”
“是。”一旁一个面生的太监应了声,并几个宫女压着芝兰站在一旁,让出路来。吴书来刚还没明白,等嘉妃走进去了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拿话到底是叫她停进去了。原本带着芝兰,未必是没有炫耀警告的意思在,可自己这么一说,嘉妃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此举怕是有些暴虐,又或是担忧芝兰奋起一搏,往哪个主位或是皇上面前一跪,尽说这些受的折磨,到底还是不敢把收拾得如此的芝兰往人前去带。如此也好,也算是有些警醒。
吴书来心里想着,便往芝兰处上了一步。那面生的太监似乎想拦,又不太敢,在吴书来的注视下坚持了一息便默默移了步子。不过吴书来也不想如何,走近了些,也不过低声问了句,“能看看你脖子上的伤吗?”
“是。”芝兰的头今儿一直是半垂着,眼睛虽偶尔抬了起来,但也总往自己的脚面上看。她听见这话抖了抖,而后颤颤解了脖子上围的毛毛,露出一条细长的脖颈来,上七七八八横了不知多少条的痕迹,个个青紫红涨,还有两条渗出了微微的血来。
吴书来看了眼便移开了,低声叫她把脖子围了,又自个儿走回到帝辇旁去。这宫里收拾人的手段向来是层出不穷,只是这般显眼的不多。嘉妃到底还是太张扬些,也许是以前被欺辱得过了,一朝反过来,非要把以前受的苦都偿了不可。幸好四阿哥不在她手底下养大,学不来这般张扬的小人得志。
吴书来在心里念了一回四阿哥,方才觉得不对。他这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阿哥的事儿哪儿轮到他来想,都是和皇上呆久了,连思绪都被他带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