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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病中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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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书来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多了,但刚一翻身,无力酸软的痛感便席卷而上,如山一般压倒在他的身上。
“怎么了?”乾隆今儿回来的早,刚一进门就见吴书来无力地窝在椅子李,对着一碗黑漆漆的苦药神色暗淡。不由好笑上前,搂着他道,“怕苦?”
“这味道太重了。闻着恶心。”吴书来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一闻这味道便止不住地反胃,虽与日前比精神清醒了不少,但到底虚得很,见着乾隆便软得想往人身上靠一靠,汲取些关怀疼爱。
“早上吃少了,不舒服?”乾隆摸了摸他的头,已经不太热了,昨晚烧得有些怕人,所幸用酒擦了几次,到底还是降了温,今天这样子看起来是好了不少。
“平日里有鸡蛋□□,腻得很,今儿是清粥小菜,又没什么胃口。白水喝在嘴里都是苦的,药更是不敢吃,怕一吃就吐了。”吴书来看着乾隆走过去拿起碗,心里颇有些忐忑,生怕被逼着硬灌进去。不喝是不敬,可嗓子又着实不听话,怕是要当场吐得颜面尽失。
“那就算了,先不喝药。”乾隆端着药闻了一下,也觉得酸苦难言,便随手放到一旁,一撩袍子坐下道,“山西人喜欢食醋,平日里吃面做菜都酸得很。平常时候吃着不惯,但病着时嘴里没味,倒是可以一试。”
吴书来点了下头,一时没明白乾隆的意思,这般解释询问,确实为何?
“那就叫他们做点来,喜欢就少吃点垫垫,不喜欢就算了。这药也确实闻着难受,叫太医院看看有没有成团的药丸子,若是有拿水咽下就好了,省得喝了肚子不舒服。”乾隆一会儿与吴书来解释,一会儿吩咐跟着的李玉,温柔体贴得少见。不止李玉觉得肉麻了些,连吴书来也很不好意思,只是他此时头脑发沉,晕乎乎的,不曾仔细在意。平日里乾隆待他虽好,但也不似这般宽和爱护,而他一举一动不敢由着性子,时时都要顾着乾隆的脸色,可这两日病了,却似乎反了过来,叫吴书来也查觉出了不同来,只是困于病症,无时去想,竟依着本性,自然地撒娇耍赖起来了。
“奴才想出去走走。”明明蔫成了一坨软草,半点精神都没了,吴书来还想着出去放放风,晒晒太阳。这屋子便是开了窗也有层层帐幔当着,根本不透风,就连心也跟着囚闷,见不得日头,阴沉得紧,只能一心一意地顾着身上的病症了。
但这些话,吴书来还没说出口,乾隆就摸了摸他的手,点头应了,转头又吩咐德胜,“去库里把朕的虎皮大氅拿来。不,那个太沉了,还是挑个轻薄的。”
“皇上,白雪貂的如何?”德胜看了眼吴书来面无血色的小脸,想起前些年乾隆穿着的文弱来,便多了句嘴。
“去吧。”乾隆点了头,等拿了衣服,给吴书来换上后,怕他没什么力气,便叫他倚着,方才拉着人抬脚迈出了殿。
“昨天下雨了。”一开门,吴书来便惊奇地看着外头。庭中无树,但摆了好几口养鱼的水缸,夏天时候上面还飘着荷叶芙蓉,等到冬日便是白白的一片,满满澄澄地鼓成一个尖。而现在,迎面的冷风里杂着水汽,在缸壁上结了一个又一个的水珠,雾蒙蒙的,颇带着几分寒气。
“冷不冷?”乾隆闻言回身把他的领子竖了竖,捂上了半个脸,只露了两只眼睛,方才许他迈出门来,而后看着他靠在自己身上,睁大了眼,很是惊喜的望着院子,仿佛已被困了数年。
“喜欢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你还染着风寒,要小心着些。”乾隆又拢了拢他的衣领,眼看着他裹得严实,方才拉着他迈了两步,一点点往前头走,“朕小时候得病了,从来没人敢许朕出屋子,冬天落雪的时候,能趴在窗户上看着就不错了。朕虽也心疼你,但更知道闷着的苦楚,所以才带你出来走走。”
“谢皇上。”吴书来包的严实,眼睛虽在外头,但身上却包裹得严实,虽然身子依旧阵阵发寒,但却并不十分的冷,甚至被这凉气一吹,还清爽了不少。他小时候也曾在冬日里生过病,只是乾隆生病不许出去,而他生病却没人照管,依旧要收拾做活,硬撑着几天也就好了,渐渐也不把风寒当做回事儿。能死人的都是富贵病,他这般贱命一条倒是无碍。可谁能想到,他也有一日,能把病中出屋放风当成了恩典呢。
“奴才曾经被调去伺候了温淑夫人几年,听过不少圣上的事儿。圣上自幼聪慧,智勇双全,深得圣祖爷的喜爱,先帝也对您倚重甚深。温淑夫人说,这些皇子的乳母里头,她算是福气最大的一个,能伺候了圣上。不过自己不争气,不能多活几年,多看几眼这太平盛世。”这筋骨舒展之后,吴书来自觉清醒了不少,心里感慨,便想与乾隆多些话,又或者是脑子依旧蒙得很,说了本该回避少言的温淑夫人。
“何来的太平盛世。前头刚收拾了湖广苗乱,蒙古准格尔又是蠢蠢欲动,朕继位以来,朝乾夕惕,从不敢有半丝懈怠。若是老天有眼,多给朕几年功夫,能够稳疆定域,四海升平,也算是没白来这世上一遭了。”乾隆头一句还忧国忧民,后面不知想到什么又志得意满起来,说着说着,自己竟还笑了。
反倒是吴书来有些憋闷。乾隆这番慨叹,若是皇后纯妃听见,必是应和一二,或是逢迎称赞,或是巧言善建。可此时在这儿的偏偏是他。虽也能吹上两句尧舜禹汤的马屁,但他原本是想说那两人皆识得的温淑夫人,说些小事,说些私话,也算加深了些情谊。可没想到圣上一心社稷,竟随口两句就能扯到家国天下,他一个小小太监,自还是闭嘴的好。
乾隆自己说了两句,没听着应和之声,低头一看,见吴书来低着头,撇着嘴,鼓鼓地看湿土中的枯草。心思一转,便已明了,继而暗暗偷笑,把那圆滚滚的人楼的更紧了些。没想到不过是生了场病,倒愈发惹人疼爱了。刚还撒娇做痴地粘人了,转头就学着使小性子不理人,这般生气不屑的幼稚模样,着实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