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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望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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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说。”缓了好一会儿,乾隆才与海兰察道。
“是。据袁老爷说,当年他进山打猎,一日傍晚听到外头有动静,以为是猛兽,便取了弓箭刀斧。谁知开门后发现浑身是血的两个人。一个身上多处是伤,只挺着一口气,另一个似是读书人,身上泥土更多些,也磕了腿,互相搀扶着找到了他们在山里搭的窝棚。二人开始说是行商的路人,遇到了劫匪,不得已才逃命至此。当时袁老爷年少,不疑有他,便接纳了他们,帮着接骨上药,还悄悄带回了自己家。本以为就此躲避了匪寇的追捕,但先帝身子弱,又受了伤,隔日便发了高烧。他们家里徒然添了两张嘴,本来就袁老爷一个青壮,家里一个老母一个妹妹,连妻都说不上。便是手里拿了先帝贴身带的金子银票,也不敢随意花销,怕招眼惹祸,再引了流匪。所以依旧要出去打猎。也因此,这贴身伺候的事儿才落到了袁姑娘的头上,也因此省了情愫。”海兰察顿了顿,把两人如何生了情谊,袁家老母如何不愿的地儿略过去了,只说道,“后来袁姑娘发现了贴身的印章,虽不认字,但也诈出了官身。先帝谨慎,未说明身份,假托是王府长吏,但依旧叫袁家连呼高攀了。后来过了几日,先帝身子好了,又有一个男扮女装的女子摸上门来,与先帝及侍卫相认,说是侥幸逃脱。袁家妹子问及,方才知是先帝的侍妾,姓钱。因此吃了醋,将先帝等人刚出门去。谁知过了几月,肚子逐渐大了起来,袁家妹子才知怀了孩子。但因为一辈子连县里都没去过,袁家人便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再去寻父。没想到生产时除了岔子,生下个男孩后便坐下了病根,袁家妹子因此在一年后去世。又过了两年,山西大旱,闹了灾荒,一家人过不下去,只能跟着逃荒,孩子也在途中失散。只记得那孩子的脚底心又三颗痣,奴才也照着样子画下来了。”
海兰察说着便把早预备好的几张图奉了上去,“还有袁老爷的样貌,及他家子侄女孩的模样。他们的身形与身长奴才也着人悄悄测了,且都记录在案。当年接生的是个邻村的婶子,奴才亦去问过,时间都对的上。奴才还走访了原先的邻里,确实有人见过孩子,当年村子也传过袁家妹子不检点的闲话。不过后来因为袁家暴富后修桥铺路,便没了声息。”
这一通下来,海兰察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断了半根,剩下的落在脑袋上亦是摇摇欲坠。
“你一路劳累,还没回家吧。准你几天假,回去看看。”乾隆颇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的几幅肖像,皱了眉头。人说外甥肖舅,诚不欺我。
暗黑阴黢的牢房里,仅有头顶上偶尔能漏下来半点的光。脚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袁春望冷着眼睛瞥了眼,好似看见个毛茸茸又肥硕尾长的东西去了,冷冷扯了下嘴角,继续抬头望着上头仅有的光亮。
生又何欢,死又何哀。袁春望自被投进来,万事便都已想明白了。母亲早逝,族人不喜他,父亲不知道他,叔叔陷害他,师父抛弃他,兄弟侮辱他……世上之人,从始至终,除了早逝的娘亲,可能未有人亲他、爱他、疼他、护他,便是装得一时,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活着无趣,死了也无妨,只可惜不能拉着欺辱过他的人一起死,不能拉着他们一起入了地狱,一起上刀山下火海,把这世间的罪都经了一遭,把人间的苦都吃上一遍,着实可惜。
袁春望忽然狂躁大笑,语调癫狂,叫外头的看守悚然一惊,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这人莫不是疯了吧。”守卫刚说了一句,就听见外头台阶上有脚步声传来,过不多久,便见李玉带了两个小太监,拎着个盒子,走了下来。
守卫刚要打个招呼,便见李玉竖了跟手指在唇上,摆了摆手,细听了下里头动静。而后点了点头,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一碗连菜带肉的饭来,又拿出一个白瓷小瓶,讲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在了饭上,拌匀了,递给守卫,叫他送去。
守卫点点头,把带了毒的饭菜递了过去。袁春望扫了眼,见上头似乎有油花,着即变了脸色,也止了笑,抖了抖唇,看着那晚饭的模样跟看死人似的。而后爬了过去,端起饭碗,仔细端详,渐渐露出一个解脱地笑来。
“要是有下辈子,老子”话未说完,袁春望便大口地往嘴里塞起饭来。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落在饭里,而后又被囫囵吞下,鼻腔中酸涩又粘腻的液体不上不下,来回往复。眼前的东西逐渐模糊暗淡,强烈的恶心叫他手脚抽搐,手指痉挛在一起,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啪”碗落在了地上,应声而碎。可里头的动静却没有这般结束,李玉静静地等待着,等到里头安静得只剩下蛇虫鼠蚁的窸窣声,方才吐了口气,带着人一同验看。
倒在地上的袁春望自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李玉依旧叫人给他擦净了脸,仔细验明了身份,又摸了呼吸把了脉,等到人彻底凉透僵硬方才松了口气,转身吩咐,叫人备上一口薄棺材,抬到后山悄悄埋了。
跟着的一个小太监不识眼色,说了句,“这烂命一条的要什么棺材,就连先前赵庆死的时候也不过烂席子一卷,直接扔出去就完了,何必在这不守规矩的身上花银子,奴才们直接卷了他扔外头就完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李玉登时便瞪了眼,抬腿给了他一脚,“你懂什么,叫你去你就去。选个结实点的棺材,好好把人葬了。他虽该死,但怎么也该有个棺材。”最后一句简直便是感叹了,可惜这些底下人不知内情,一个个蒙头蒙脑,只敢喏喏称是。
出了门,李玉抬眼看了眼外头湛蓝的天,心里也憋得很。这皇家的事儿知道的越多,说明他越得主子的信重,可不能出口的秘密便也越多,那一日真碍了主子的眼,便是到头的死期。那时候,怕是也如小太监所说,一张破席子卷了,去喂秃鹰野狗。
罢了,回去之后便好好与吴书来谈上一次,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