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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磨镜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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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香动,云散雨消后,吴书来微喘着气,心里徘徊许久,终于垂眼道,“皇上,这事儿瞒不得不久。便说您平日不习武打拳,可仅是写字走动,不经意了也会动着伤口,总不能时时忍着。一个不好,再撕伤了,这伤不就更重了?”
“你个傻东西。朕命人瞒着还不是为了你。”乾隆缓过气来,侧过脸,把吴书来额前的发丝拨到一旁,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都是你引得朕动了凡心,日夜舍弃不得,才招了别人的眼,把个不知根底的漂亮内侍送进来。这便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是太后她们知道了,怕是要迁怒与你,叫朕如何舍得。”
“可这么大的事儿,换了这么多的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论谁心里也要嘀咕两句。”一味地瞒下去,若有一日太后知道,必会认定他上回投诚是惺惺作态,说不得一怒之下便着人逮空捉了他赐死。可若是违了乾隆的意,从他口里把这事儿传出去,这眼前的宠爱富贵转瞬便会烟消云散。
吴书来进退两难,只能再度开口。
“心里嘀咕也便罢了,若敢出口,便是不要命了。”乾隆倒不担忧这些,原本除了李玉,也没人敢与太后说他的事儿,现在最多,也不过加了个吴书来罢了。
“你怕太后对你不满?”乾隆见吴书来依旧千愁百转,回过味来,失笑道,“多大点事儿。朕叫养心殿伺候的人一率不许出去便是了。有朕的旨意,太后就是有心相问,也找不到人。”
“皇上说的是。”吴书来点了点头,忧虑依旧。这般托词之言,他哪敢去回太后?
乾隆见吴书来依旧为这一点子小事未曾释怀,愈发觉得他单纯稚嫩,令人生怜,不由展臂将人抱入怀中,安慰道,“有朕疼你,不必忧虑。太后便是知道了也有朕在,牵连不到你身上。胆子这么小,也不知受过多少的委屈。”
乾隆无心之语,却叫吴书来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委屈二字原便是他这些做奴才的家常便饭,不过是遇上了乾隆,才成了偶尔得遇的大事了。
“怎么了?”乾隆觉得怀中人微微颤抖,心里一动,低头看去,只见吴书来使劲儿张着眼睛,抽了抽鼻子,双唇紧闭,好似竭力撑着,不让自己坠入沉溺在这温柔宽和里,失了规矩。
“想哭便哭,憋着伤身。有什么事儿,哭出来就好了。”吴书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没什么值得伤心委屈到这般地步的事儿,泪水却是忍不住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连着追着往下落。
屋里的哭声勾起了德胜的好奇心。左右也是闲的无聊,德胜翘着脚,顺着缝隙瞧了两眼,自是一无所获。一回头,见底下几个小太监也跟着乱瞄乱看,立时低声喝了句,“眼珠子往哪儿瞅呢,不想要了是不是?没规矩。”说完,又自言自语往里瞥了一眼,“都是男的有什么好的。”
“嘿。”一个个原本噤若寒蝉的小太监,跟着听了这许久的墙角,知道里头好得很,也松了心,便有胆大的道,“公公可曾听说过磨镜二字?”
“什么意思?”里头一时出不来,德胜也不是个严肃谨慎的人,便问了句,“是里头这个?”
“不是。”那多话的小太监自得地晃了下头,低声道,“这里头的唤作龙阳,咱中宫娘娘与纯妃娘娘那边的事儿才被唤作磨镜。”
“你这胆子不小。”德胜虽性子跳些,但也知道轻重。闻言冷了脸,肃了面孔,训斥道,“连主子都敢编排了。我告诉你们,别管外头传什么话,咱们宫里的嘴都得把严实了。小全子,你是新来的,头一次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再有下次,就自己去慎刑司领鞭子。”
“是。”小全子闭了嘴,低头不敢说话。主子面前好出头,这机会来之不易,是他花费了多年的积蓄,又借着小成子的关系,走了吴书来的路子,方才进的养心殿。若是这般被赶了出去,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只是他本来是想讨好德胜公公的,可惜马屁拍在了蹄子上。
德胜虽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却也着实痒痒。那纯妃日日往中宫去,一去便是数个时辰,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可惜皇上不曾听闻,也不曾歪想过,不然踢上门去,大家便都知道个明白了。
中宫之中,皇后富察容音香汗淋漓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目,双唇微开,缓缓地吸气吐气,不叫自己吐出声来。银针一根根立在身上,有的不过轻轻刺痒,有的却疼彻入骨……纯妃转过身来,拿了帕子替皇后擦了擦脸上的汗,心疼道,“不然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拔出寒症也并非一日之功,娘娘身子虚弱,时间长了,怕是受不住。”
“无事,我能挺住。”富察容音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下,看向纯妃,努力眨了眨,“若非妹妹,我这身子,怕是与人再无秘密了。”
“这都是嫔妾该做的。您是六宫之主,自该早日养好身子,再诞嫡子才是。嫔妾能尽些微薄之力,已是心满意足了。”纯妃握住皇后的手,轻柔一笑。
皇后富察容音闻言摇了摇头,“生不生得下嫡子,并非人事,亦是天意。我虽想着能为皇上再添一子,但这身子终究孱弱,未必能够如愿。倒是妹妹,若有机会,自要多与皇上亲近,也给三阿哥添一个小弟弟。”
纯妃眼神一侧,避过了富察容音期许的目光,颇有几分不自在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时辰到了,该拔针了。”
“好。”皇后闻言又闭上了眼睛,紧咬牙关,直到身上尽去银针,方才放松下来,瘫软在床上,轻轻喘息。
“娘娘可还撑得住?”纯妃将针包裹起来放好,见富察容音无力抬手,怕她着凉,便伸手替她盖了杯子,自己喉咙却一阵搔痒,不由咳了一声。
“本宫前两日与皇上给傅恒定了门亲事,是理藩院瓜尔佳氏的二姑娘。”富察容音闭着眼睛,以为不过与纯妃闲话一句,却不曾见到纯妃指尖一松,捏着的手帕翩然飘落,在窗棂映照的斑斓光线下打了个圈,寂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