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禅客令》祖祖祖祖

2、第 2 章

　　上海的治安不错，偶尔出现的命案多与暗杀和特务活动有关，重庆方面和中共与汪伪和日方都互派人员潜伏，在重要机关进行特务排除工作异常重要。一旦漏洞出现，高级官员的处境危险，对于敌对双方都是打击，且前线战事焦灼，刚结束的上高会战，重庆政府打的艰难，情报便显得重要。
　　整个上海的治安除了日本宪兵队负责之外，上海警局也十分重要，局长张方起在日本留学，是日方安排的人，连汪主席也没有过问。警察局局长被杀那日是个大雨天，冬日里上海阴雨天多，局长从和平饭店一出就被枪杀了，子弹正中脑袋，当即倒下。通知了日本宪兵队，全程搜捕，宪兵队一贯擅长抓捕，却毫无头绪，上高会战爆发，此事就一直搁置，只有警局内部还在调查。如今上任新局长，虽是代理，想必新政府也想将此事翻篇。
　　自那日听张前辈的指示之后便一直未再去百盛书店，一心只读圣贤书，期末测验近在眼前，林太太对念栀的学问一直要求严格，本来有意让念栀读教育学，好谋份差事，但是念栀转了专业，都是学习林太太也就算了，只是一点，学业不能落下。念栀天资聪颖，学习也十分用心，成绩名列前茅，就因着这个林太太才不太管她平日在学校的活动。
　　出了考场，顾瑛等在门外，法文专业不必考察数学，她前一日就已测验完毕，“这月余的假期你有何打算？”
　　“我暂无打算，倒是想寻份简单的差事。”
　　“我也是这个意思，沪报上有登载一些招聘信息，我今日去面试，有一份报馆法文要翻译。”
　　“是嘛，那好极了。”念栀小小的羡慕阿瑛，“阿瑛，那份报纸你还有吗，借我看看。”
　　顾瑛从布袋里掏出报纸，递给了念栀，念栀逐条看了，竟然发现有一份招聘符合自己，是警局要一位整理档案的临时工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小时，薪资面谈，且平时念栀很爱侦探小说，如今有机会在警局工作接触到真实案件，看来倒是不错，只是为汪伪工作，念栀多少有些不情愿。
　　“阿瑛，你觉得我去警局工作怎么样？”
　　“啊，警局？”顾瑛停住了脚步。
　　“嗯嗯，警局招人，我符合条件。”念栀将警局的招聘信息递给了顾瑛。
　　顾瑛看了之后认真想想，“念栀，这差事应该不会和警局有过多的牵扯哦，反正政府的事情少接近为好。”
　　念栀挽过顾瑛的手，“知道，我回去再认真考虑。”
　　走到巷口，看见隔壁那楼里的几位小姐笑着出门，今日天还没黑便出了门，想必有盛大的宴会请她们作陪。和顾瑛分开就回了家，林太太一身青花旗袍，看出精心打扮，还烫了时下流行的发式，见到念栀回来，兴奋起身：“小栀，赶紧回房换一身衣服。”也没交代发生何事，便把念栀推进房中，又连续拿出几套衣服比着念栀。
　　“妈，怎么了？”
　　林太太停下手中动作，“你舅舅来了。”
　　“舅舅？他来了呀！”小时在北平生活，舅舅总是带着她骑大马，放风筝，和父母来沪时还哭了好一阵，和舅舅分开多年，一直信件来往，再未见面。
　　“是的，新政府请他出任外交部副部长。”林太太的声音中还微颤，想必是消息来得突然，舅舅在自北平被占之后，便一直闲赋在家，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回国后任职北洋政府，舅舅一直是位有抱负的人，如今怎么会来伪政府工作。
　　“怎么回事？”
　　“你舅舅一接到任职通知后先出发了，嘱咐你舅母发电报给我们，她和你大表哥随后才到。”
　　本有两位表哥，大表哥郎启功今年才从法国回来，小表哥郎启宁还在外留学，林太太本姓钮祜禄，清亡之后，林太太祖父也随大多数贵族一同改姓郎，林太太郎默玉，舅舅郎旗英。
　　“我是问舅舅怎么会任新政府外交部副部长。”
　　“我如何得知，电报中不曾说，哎呀，别问那些了，你快些换衣服，你舅舅的欢迎宴邀请了我们一家。”
　　“爸呢？”
　　“你爸爸老早被请去了，我在家中等你，你快些吧，舅舅可想你了。”
　　林太太出门，让念栀自己换衣服，舅舅要来上海一家人团聚自然开心，只是突然的任职却是为何。
　　换了身新做的白色暗栀子花纹的旗袍，身上挂着母亲缝制的栀花香囊作为点缀，将头发梳成两股辫子，便随林太太出门了。有车来请，显得十足重视。和兄长分开多年的第一次见面，林太太紧张且兴奋，拉着念栀的手，微微颤动。车子停在了外滩的和平饭店，念栀第一次来，心想伪政府对舅舅的任职很是重视，竟然在和平饭店宴请。
　　大门外立着一人，似乎是舅舅，念栀也顾不上舅舅来沪的原因了，直直地向舅舅跑去，“舅舅！”
　　郎旗英见着念栀，也反应过来，是宝贝外甥，多年未见如今已长成亭亭姑娘，亲亲热热喊了句，“小栀”，又对着缓缓走来的妹妹说：“玉儿”，只这一句，林太太便红了眼，“大哥。”
　　“玉儿，别哭，今儿不仅是咱们团聚的日子还是新政府给我准备的欢迎宴，咱们进去吧，林川还等在里面呢！”林太太点点头，三人挽着进门。
　　“舅舅，怎么不让父亲来迎我们。”
　　“我见你们不来就出来等等，你父亲这会儿在里边帮我应酬呢！”郎旗英摸摸外甥的头，宠溺的很。
　　侍者拉开礼厅大门，里边放着时兴音乐，衣香鬓影，西装革履，还有两三个身着日本军装的人，看得出日方对舅舅的任职也颇为重视，想来可能因为舅舅是前清副使的嫡孙，日本正扶植着伪满洲国，需要舅舅这样身份的人。其他人端着酒杯三两聊天，一眼看见父亲不知在和谁聊得起劲。大家见大门推开，走进的是今晚宴会的主角，便纷纷招呼，“郎部长。”
　　舅舅一一点头，将林太太母女送至林先生旁，交代了句：“我与周先生打声招呼便来。”周先生，周佛溪，是新政府财政部部长，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中央储备银行总裁，身兼新政府多重要职，坐镇上海，舅舅能任部长也是周先生提拔。
　　和父亲聊天的人见着林太太母女便问：“汉淼，这两位是？”林先生单名川，字汉淼。
　　“哦，这位是我妻子郎默玉，这位是小女林念栀。”林先生揽过妻女一一介绍。
　　“哦，原来这位就是郎部长在沪的小妹，你好”，提问的人倒是懂得绅士礼节，说完之后向母亲微微欠身。
　　此人是蒋家女婿，宋文，也是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当年和蒋家小姐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因为与蒋小姐年岁相差颇多又育有私生子，蒋家极力反对，后终究因为蒋小姐执意便勉强承认了。刚刚他唤父亲小字，想必和父亲年岁差不多，可见传闻为真。此人经常上报，故而林太太和念栀都认得。林太太冲着他微微一笑，“宋先生好。”尽显大家风范，“念栀，向宋先生问好。”
　　念栀倒也落落大方，“宋先生好。”
　　“嗯，汉淼的女儿亭亭玉立，大家风范啊!”
　　“多谢宋先生夸奖。”念栀礼貌回道。
　　“汉淼，你们家人先聊，我去寻我夫人，刚才还在与她弟弟聊天，转眼人不见了。”
　　“好，你先去吧，光照。”
　　待宋文走后，念栀好奇父亲怎会与让相熟，“爸爸，你怎会认识宋先生？”
　　“他是我大学同窗，一起留学巴黎大学，回国后我回了北平，他来了上海便断了联系，今日相见格外亲切。”林先生满足女儿好奇心，“光照是江西临川人，不知他在上海也能做成一番事业，想必吃了些苦头。且他当年醉心学术，如今却成为商界名人，世事无常啊！”
　　“江西人能在上海滩立足确实本事。”上海开埠以来一直被官宦掌控，外有青帮内有四大家族，旁人立足是万万不可能，宋文却能做到，也不是常人。
　　讨论没多久，舅舅便来了，身旁还有一位，长相很熟悉。还没等舅舅介绍这人先开了口，“郎部长急着找外甥女，等我们周先生一走便赶来，我倒是想看看郎部长的宝贝外甥是谁，也好认识认识。”
　　舅舅笑笑，“蒋部长惯会玩笑，从前在北平亦是如此”，说完便要介绍念栀，“这位就是我的宝贝外甥女林念栀，”又指了林先生和林太太，“这位是小妹郎默玉和妹婿林川。”又反过介绍那人，“这位是内政部长蒋东良部长”。难怪面熟，原来是蒋北辰的大哥，一一打过招呼之后，蒋东良似乎对念栀产生兴趣。
　　“念栀小姐在哪上学？”
　　“我在复旦公学。”
　　“哦，小弟北辰也是复旦公学毕业的，说起来你们还是同校师兄妹啊！哈哈哈。”这人与其弟不同，话语中处处透着开朗的个性，能做到内政部长也不是少心思的人。
　　“我有幸听过蒋四公子的讲座，法文讲的极好。”念栀表现大方，有意捧着说。
　　“哦，念栀小姐对法文感兴趣？不如我喊他过来，大家认识认识。”说着便招呼侍者去喊蒋北辰。
　　这边舅舅也很是开心，“孩子们能多认识认识，交流学问也是极好的事情，我与东良在北平相识，现在还能共同为新政府效力，这本是缘分，两家也应当多走动走动。”
　　舅舅如今炙手可热，不比之前闲赋在家，竟要与蒋家多走动，难道不知蒋家是上海四大家族之首，多少人上赶着拍马屁人家也不理，蒋东良笑着回复，“自然，自然。”
　　说话间蒋北辰正走来，一路上还有名媛贵女时不时看他。两兄弟站在一起便有了比较，蒋北辰比蒋东良还高些，眉眼更加清隽，和蒋东良一副笑脸不同，蒋北辰还是那冷淡的样子，对着自己的哥哥也这般。“四弟蒋北辰，”蒋东良又将林念栀一家介绍一遍。
　　“郎部长好，林先生林太太林小姐好。”
　　又一一回过，这一晚上要打多少招呼啊，林念栀只觉得自己的名字都要被念熟了。
　　“蒋四公子真是好模样啊，如今又是警察局局长，受周先生器重，大好前程。”舅舅不愧是官场老手，夸起来人如此流畅自然。
　　“郎部长谬赞，大家同为政府效力，周先生还是更为欣赏郎部长，从北平将您请来，又举办宴会为您接风。”嗓音沉稳一如当日讲座，即使口吻冷淡，开口还是令人心安被他吸引。
　　一番话说得舅舅笑开了花，蒋东良接过话语，“北辰，念栀小姐是你小师妹，说很喜欢你的法文讲座。我领着郎部长还有林先生林太太便去那旁和你二哥三姐和姐夫打声招呼，你与念栀小姐讲讲法文。”蒋北辰听完长兄的话，便将眼神落在了念栀身上，一贯的探究中还带着点笑意。念栀迎着眼神，不觉耳朵发热。
　　蒋东良有意撮合幼弟与念栀，蒋北辰是家中老幺，父母亲中年得子，珍爱异常，又在外留学八年，如今已经二十六岁，还未有对象，家中蒋老先生前岁去世，唯一遗憾是未见到蒋北辰成家，现在长兄如父自然操心些，况家中还有母亲催着。
　　念栀父母赞成念栀多多学习，听到念栀对法文感兴趣自然开心，说让年轻人去聊，我们在旁听着年轻人放不开，至于舅舅，非常乐意。于是四个人开心地走了，留下念栀和北辰。
　　“念栀小姐喜欢法文？”
　　自己几时说过喜欢法文了，不过随嘴一夸，况且那日自己还出言反驳，说法文比不上诗文，这可尴尬了。
　　“先生别误会，我不喜欢法文，只是刚刚夸奖了您的讲座，蒋部长可能有所误会。”
　　“那古诗文我也可与小姐探讨探讨。”
　　为何要与我谈论文学，念栀无话，好胜心一上来，脑中随便想了一出，“我最喜欢德文！”德文总不懂吧？话刚出口，念栀就后悔了，才想起蒋北辰赴柏林大学深造，又游学英法，想来他便是除了德文法文，就算英文也能流畅自如。
　　蒋北辰笑笑，语气略带调侃，“小姐喜欢德文我也会些。”
　　“先生您厉害，精通多国语言，才华绝代，想必我和您无甚话题可探讨，先告辞。”
　　“小姐太过谦虚，你学的是档案管理专业？”
　　“先生怎么知道？”
　　“那日你去码头接老师，我听见了，且你的档案管理学老师与我同一艘船归国。”
　　“仅凭这点你就判断出我的专业？我去接的老师任教什么并不能说明我的专业。”
　　“学习这门专业，保密习惯很重要，所以防备心会比较明显，那日我与你相撞，是突发事件，我尚且来不及准备，你却很快反应护住自己，你或许会说防备心不足以说明所学专业。”蒋北辰一顿，眼睛盯住念栀。
　　念栀说：“是啊，这怎么就能说明？”念栀挑眉，迎上蒋北辰，看他如何进一步解释。
　　蒋北辰再笑，今晚已经笑了三次，那张稍显清冷的脸此刻看起来温暖许多，更加风神朗逸，“不瞒小姐，看见过你的档案，所以笃定你的专业。”
　　理由竟是这个，念栀以为他到底是有多强的推理能力，还好奇他的解释，如果逻辑合理自己也认了难怪他会成为警局局长，现在看来只是留洋公子因为家里的缘故谋了份顶好的差事，以他的法文水平还不如任教更才有所用。
　　“我们警局正缺一位整理档案的临时工，念栀小姐有意吗？”见念栀不言语，蒋北辰主动开口。
　　念栀本就有意去应征，还在犹豫间，一来去警局应该能接触到一些外人不知的档案，不管于组织有无用处多知道些消息也是好的，二来自己这个专业并不好谋事，若自己干得好或许警局会继续留用自己，那也算打入汪伪政府内部了。只是……“先生因何看过我的档案？”
　　“警局要临时工整理档案，我有意回母校找人，翻了你们专业所有学生的档案，哪能看不见你的呢？”
　　这个解释很合理，林念栀也挑出什么，便应承下了，“先生喊我林念栀就好。”老小姐小姐的，听着不舒服。
　　“如此，那林念栀你明日便来警局吧！”
　　“好的，先生。我明日一早便去报道。”
　　“我唤你林念栀，你为何还喊我先生？”这口吻更加玩味了，“不如喊我北辰？”
　　哪就这么亲近了，还北辰！“明日去警局供职，也是喊您局长，且我与您不熟，喊北辰不礼貌。”林念栀驳回蒋北辰。
　　蒋北辰本来也没想林念栀会立即喊他北辰，只是故意逗逗，旁边有一人示意打扰，对着蒋北辰耳语，似乎警局出了事情，蒋北辰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回了句我知道了。和林念栀抱了歉意，又与蒋东良并着林家父母和舅舅招呼了声，便走了。
　　没过多久，舅舅的入职宣誓开始，众人鼓掌，由于周先生提前离场，是上海市长钱樊主持的仪式，接着没多久便结束了，由于时间太晚，林念栀有些困意，和舅舅说了声先走，舅舅今日春风得意还和同僚有话讲，便说改日去家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