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紫风

9、七

　　市中的通知书于开学前一个月发到了学生的手里。通知书上居然注明因为学校新近计划实行封闭式校园管理模式，所以要求全体新生都住校。

　　学校准备了统一的寝具，倒也不需要额外准备。到了报到那天，家长们只需缴纳了费用便可以领到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想到一周才能见儿子一面，江母也放下了手边的工作，亲自把儿子送到了学校。

　　这边陈母为陈淼整理完了床铺，又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孰料陈淼想到以后终于可以逃脱老爸老妈的掌控，从此逍遥自在无人管束，因此乐不可支地连连催促老妈快走，送老妈到校门口时刚巧遇到正依依惜别的江宇枫母子。

　　“水水！”江宇枫照例微笑着跟陈淼打招呼，声音却不复往日的动听，仿佛上好的锦缎有了些许裂痕。陈淼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母已经眼尖地认出了江宇枫，立即摆出了自己女儿难得一见的慈爱表情笑道：“淼淼，你同学跟你打招呼呢！”陈淼心中立即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这不是没您快么？随即看到了站在江宇枫旁边穿着军装的女人。打小对解放军同志充满敬意地陈淼立刻心生景仰，赶紧狗腿地上前：“阿姨，您好！”说完还艳羡地盯着江母肩上的两杠三星。

　　江母听见儿子对陈淼的称呼，就知道自家儿子的早恋对象来了。一打量过去，见小姑娘穿着干净的白底蓝色碎花连身裙，长头发整整齐齐地绑了个马尾在脑后。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还是挺招人喜欢。三两步走近后，小姑娘马上礼貌地先跟自己招呼，比起自家儿子只招呼自己的同学不管人家的妈妈，显是更加懂事。所以也点头微笑：“你好。”随即招呼儿子：“宇枫，还不问阿姨好？”江宇枫却只是站在一边笑，并没有按母亲的吩咐照做。

　　江母和陈母早在无数次的家长会上就见过面，相互也有过交谈。只是此前两家小孩的“早恋”事件，看来对小孩子倒没什么影响，反倒是两家大人多了点不自在。好在陈母自来熟的性子再次发挥了强大的功效，加上陈母一直喜欢江宇枫的乖巧，几句话就开始夸上了江宇枫。对一个母亲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夸她的孩子更让她开心的事了。江母心花怒放，也夸起陈淼懂事，然后自然而然地邀请了陈母搭自家的车一同离开。

　　陈淼见老妈走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破天荒地邀请江宇枫一起午餐，江宇枫居然令人罕见地露出犹豫的表情。陈淼看不惯他不干不脆的踌躇模样，撂下句“不来算了”后悻悻然去了食堂。

　　江宇枫眼看陈淼一步步走远，本能地还迈步想跟去，却最终还是停在原地目送陈淼的离开。陈淼心理觉得诧异：江宇枫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不及多想，已闻到食堂远远飘来的饭菜香。身为吃货的陈淼当下大喜过望，变走为跑地冲向她心中的饕餮盛宴。

　　初一年级一共有六个班，其中一、三、五是重点班。陈淼分在了五班，江宇枫则进了号称“重点班中的重点”的三班。两个班之间隔了个四班的教室，再不能像小学那般方便的说话、见面。再加上新到一个班级，认识新朋友是当下的首要任务，陈淼一开始也就没有在意那个总是一脸笑容地叫她“水水”的江宇枫像消失了般。

　　等到她终于想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江宇枫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江疯子’怎么没来找过我？”这个疑问开始盘旋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陈淼决定下课后去找同在三班的梅梅借漫画书。

　　陈淼往三班的门口一站，一眼望到靠窗坐着的梅梅，于是一边招手一边叫：“梅梅，出来一下。”眼睛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整个教室。

　　江宇枫坐在教室的正中间，手撑在课桌上托着好看的下巴，正微笑着看向自己座位旁边围着的三、四个女生。其中一个女生像是说了件什么好笑的事，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也让原本就微笑着的江宇枫加深了唇边的笑意。

　　陈淼定定地看着他唇边那个明显加深的酒窝痕迹，突然觉得那个自己一直羡慕的好看酒窝变得有些刺眼，不自觉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眼前晃动了一只手，打乱了那幅看似美好的画面，自己才听见梅梅的声音：“淼淼，你怎么叫我出来又不理我？”
　　“哦，我来找你借书的。”陈淼很快恢复了镇定，道明了来意。
　　“呵呵，你来得真巧。我这儿正有好书看呢！”梅梅笑笑，又兴奋地压低声音说：“《射雕英雄传》哦！我刚看完第一本。”
　　“真的？”陈淼两眼放光，抓住梅梅的双手边摇边吞口水：“好梅梅，快借给我！”
　　梅梅被摇得一阵晕：“呀，淼淼，你轻点。对了，这书也不是我的，是江宇枫的，刚还给他。他爸爸给他买了全套呢！”说完回头：“江宇枫，你出来一下，淼淼找你。”

　　陈淼被梅梅这突然的一叫搞得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江宇枫。江宇枫听见梅梅的叫唤，似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见到陈淼，只是依然维持微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淼觉得有些恼怒：好你个江疯子，不是同班同学了就连招呼都不打了？但想要借书的念头成功地压制了愤怒，也就微笑着说：“江宇枫，能不能把《射雕英雄传》也借我看看？”在等待江宇枫回答的那一刻，陈淼居然觉得自己的言语中带着些屈辱、带着些客套、也带着些无奈。她事后分析，屈辱是因为有求于别人，客套是因为两人的疏远，而无奈则是自己爹妈造成的：如果你们肯给我买金庸全集，我至于这么低三下四么？（陈母：借个书就低三下四？再说了，金庸全集是课本还是辅导书？）

　　江宇枫微微低了头，眼光没有看向陈淼，仿佛真的在沉思到底要不要借书给她。又是好一会儿，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好。”却还是对着梅梅说的，然后转身回座位去拿书。陈淼再次咬住自己的下唇，好不容易才把差点就脱口而出的“算了，我不借了”的话忍住。等接过江宇枫递来的那本自己肖想了很久的书，陈淼混乱地说了句“谢谢”，也没同梅梅打招呼，一路小跑地回了教室。远远地似乎还听见梅梅在说：“淼淼，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啊？”

　　再次还书，陈淼是直接给梅梅的，说是请她帮忙转交。也不再提出要借后面的，梅梅奇怪地追问，她只推说不喜欢看。若干年后，陈淼看着自己书橱里全套的金庸全集，发现自己始终没有读完《射雕英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