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路红颜》冰华绝代

9、合之章八：出阁 镜中的女子

　　镜中的女子，雪肤玉肌，细眉彤唇，明眸皓齿。她手中的梳子，在那细柔乌亮的青丝间穿梭云游。她是不喜粉黛，而初试宫妆的她，却显得如此完美。只是一张没有笑容的脸略显着怅然，只有那一袭锦红喜袍托显得有了些许喜气。
　　“……璇小姐……”落眉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向窗外张望，和这个古怪的璇小姐在一起，她确实有些害怕，欲言又止。
　　翻的宫妆髻也不知有没有差错，诗璇将几枚手工精巧的金饰嵌在发间，捋一捋那垂至耳际的流苏，让它显得顺从整齐些。
　　“璇小姐……点唇姐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她终于鼓足了勇气。
　　七星玛瑙耳坠扣在耳上，别致高雅。诗璇抚过耳坠上的赤色玉石，顺延到颈间配上的五彩玛瑙项链。
　　“小姐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吧！要不奴婢去看看。”她焦急道，说罢向着外门走去。
　　“去，你能帮上什么。”最后她打开一只乌木小盒，拈了些花钿贴在眉心。
　　“起码，不用在这里干等，我看到小姐没事就回来，一定不会误了明日璇小姐差遣！”
　　她继续向前走。
　　“再大声些，整个司空府就可以听到了。你不妨再做做好事，将护院带到璃儿面前。”诗璇扶了扶发髻上的金钗，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女子……
　　“我……”她瞬间止步，一阵委屈油然而生，她只是担心小姐，却显得一无是处。
　　是吧……那个丫头自小娇生惯养，不说长途跋涉，就是在外客居也未曾有过。而今她面临的又岂止是物质上的落差呢……

　　“小姐要我再给璃小姐送些东西，交代些话。”门外终传来期待已久的声音。
　　“是点唇姐！”落眉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下欣喜，她跑出里屋，迎了点唇进来。
　　点唇放下手中的包袱，关起里屋的门，轻轻禀道：“点唇将璃小姐送出府去，在云来客栈歇了，点唇还特地叮嘱了璃小姐，天一亮便要启程，小姐不必担心。”
　　“我要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诗璇将一支小羊毛笔蘸上丹蔻，细细涂着指甲。
　　“是的。”点唇将那只红色的包袱拿到诗璇面前，“小姐吩咐的点唇都准备了。”
　　“好，明早定会杂乱不堪，少了一两个婢女也惊不起太大波澜，你和落眉找个机会走吧。”
　　“……小姐，我不走……”点唇将包袱放下，似乎早已有了准备。而落眉则又是欣喜又是不解：“璇小姐，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不在您身边，老爷夫人不会怀疑吗？”
　　“不是担心你的小姐吗，我成全你。也好让你在背地里少骂我两句。”诗璇轻轻吹干附在指甲上的丹蔻。
　　“璇小姐……”落眉惭愧垂下头去，她是埋怨诗璇，却只是纯粹地为小姐着想。
　　“小姐，别让我走……”点唇眼里漫上泪水，她有些哽咽，声音都是颤抖的，继而生硬地蹲下身为诗璇整理喜袍。
　　诗璇搀起点唇，心里有些发凉：“何必跟着我送死。”
　　“你不会死的……点唇要看着小姐好好的。”她呢喃，有些木然，只有泪水毫不争气地闪烁。她不是向来可以化险为夷，面对问题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怎么会送死！
　　“璇小姐，点唇姐……你们别吓我……为什么会……刚刚，刚刚您还不是答应了小姐要好好的吗……”落眉不知所措，泪水直接掉了下来。
　　“司空府会安然无恙……”诗璇轻轻拂过琴案上那只名为春雷的古琴，这是母亲二十岁那年嫁进傅府的唯一陪嫁，现在却要成为璃儿的嫁妆，简直好笑，“自古帝王皆好颜面，这样荒唐的后宫丑闻如何张扬？”
　　“可是保司空府容易，因为它曝露皇城之外；而对于小小一个后宫女人，就是碾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点唇接道，泪水落下来。她恨自己，即使说破了嘴皮子也无法让小姐改变主意。她的倔强，她的任性，她的自尊绝不会让自己窝囊地像货物一样。一次的妥协或许是因为对母亲的顺从，对父亲的绝望；可是若有任何机会摆脱，纵然是递上的利刃，她也会坦然自若地接过，并且割破那只漂亮的喉咙……
　　“身死与心死，不外乎是个死字，现在反而是多了条生路。”诗璇扶起点唇，见天色蒙蒙，“时辰不早了，走吧，我为你们准备的足以让你们过完下辈子。”
　　“不，顺夫人要点唇时时提醒着小姐，不要闹了糊涂以后后悔；可点唇却阻不了小姐，又怎能心安地走。”她横袖抹去泪珠，说道。暗暗平复了心情，又转过头去，看着落眉：“落眉，你走吧，不要也莫名搭上了性命。”
　　落眉连连摇头，跪下：“落眉愚钝，不知明天要发生什么事，可是贪生怕死，小姐一定要怪罪的。况且璇小姐此行是替小姐代嫁，生死未卜，落眉怎么能安心离去，求璇小姐不要赶落眉走！”
　　“这不是游戏，命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你们不需要无故冒险，要想清楚。”诗璇走下窗檐，雨已经停了，漆黑的夜不寻常地平静着。
　　点唇落眉相视淡笑，眼中流离出淡淡的平静。
　　寂静的夜滑过一袭凉意，却将女子眉心的伤愁吹散。她并没有笑容，却显得那般惬意。她并不崇尚意气用事，却依然为这两个性情的丫头所感动……

　　天才刚刚拂晓，外头便噼噼啪啪热闹起来，司空府也忙活开了。诗璇站在窗前，一宿没有合眼。她楞楞的眼神滑到天的尽头，看着山巅的旭日将大地染红，她知道很快她将面临那些棘手的问题……
　　“璃儿！”过不了多久，豫祥喜庆的声音响在屋外，女儿出嫁，做娘的自然是高兴得很，“呀！你已经穿戴好了，娘还特地挑选了些金玉首饰给你戴，不过不要紧，我璃儿天生丽质怎么都是好看的。”
　　“瞧你，早说过你那些旧时的饰物顶不上用场。”沉稳的声音紧随而来，那个穿戴喜庆的男人身上少不了喜悦的气息，他近乎谄媚的温柔让诗璇有些透不过气来。他何时对她们母女有这般柔和过？“呵呵，璃儿，准备好啦！”他笑着说。
　　“璃儿真像个大人了呢！”顺霏也跨进房门。
　　“父亲，豫姨，娘。”诗璇抑制住心里一些惶恐与不适，转过身来，直直朝了他们看去，她残忍到没有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就这样赤裸裸地直直撞了上去。
　　沉默……
　　惊讶……
　　惶恐……
　　“你……你……怎么是你！”冗长的寂静之后，她听到了那个女人几乎变形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小小屋子中回荡。
　　沉默……
　　惊讶……
　　惶恐……
　　“璃儿呢！我的璃儿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藏到哪里去了！”还是那几乎发疯的女人，她失控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她冲上前来，一把扯住诗璇的衣襟，狠狠逼问。她每一下每一下的摇晃都带着最揪心的伤感和绝望，以及那一阵一阵道不明的怨恨，她隐隐感到，一切故事已经滑出了预期的轨道，而她最宝贝的女儿也消失在了她的眼前，也许再也见不到了！这是何等的残酷！
　　“住手。”男人收起一切疑惑，抑制住内心的愤怒，斥住疯狂的女人。
　　“璇儿，怎么回事啊……”母亲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她颤抖着声音询问。
　　“璃儿哪去了？”男人铁下脸来，沉沉问道，他扭曲的声音好似随时都会失控。
　　“走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进宫。”
　　单纯的文字交换，并没有多少感情，将并不温暖的屋子霜降几许。
　　“你个恶毒的东西！你嫉妒璃儿受此恩宠，你，你是要毁了她呀！”女人尖细的哭闹犹如一条狭长的绳索，紧紧勒住了诗璇的脖子。她大口喘气，却越来越虚弱……
　　“进宫？进宫！”男人冷笑，脸部开始抽动。忽然他举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了，又似不解气，狠命掀了桌子。
　　诗璇冷冷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两年前选妃归来，他也是吹胡子瞪眼地发着脾气，如今如了他的愿她心甘情愿地要进宫，他却更是生气了。
　　“看！看你生的好女儿！”男人甩开前来搀扶的妾室，指着眼前年轻的女儿破口大骂，“她，她是要将我们全家的性命搭上去呀！”
　　女人沧桑的脸上滚下炽热的泪水，怎么会这样，分明是自己最为深爱的两人，分明是亲亲骨血的父女，他们怎么能够反目，怎么能憎恨……
　　“搭不搭上全家的性命，要看司空大人的抉择。”女子搀扶住跌倒的母亲，委屈怨恨油然而生，咬咬牙，反正那样充满讽刺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傅诗璇虽然没有教养，不分轻重，倒也不是要大人一并赔命。”
　　他踉跄了几步，苍老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泪光，他奋斗了一生，竭尽了心力，终于换得荣华富贵与美满家庭，一夜之间竟成沧海桑田……
　　“如果我是大人，断然不会放弃这唯一的生路。璃儿已走，就算去追，也要误了时辰，大人看着办吧。”诗璇撇过头，狠狠心道。
　　男人的脸扭曲地厉害，咬牙切齿，他燃烧的目光，他铁青的面皮……
　　“你想得美，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做梦也太早了些！”疯狂的女人又咆哮起来，几乎所有的愤恨都被唤醒了，“快将璃儿还来，我不与你计较，否则就是闹到皇上面前，我也饶不了你！你……”
　　“住口！”男人突然回了神，板了脸呵斥女人，“你是要傅家二百八十三条人命随你一起葬了么！”
　　“……”诗璇心中升起一丝感慨，混乱的滋味，一层一层浇在心头，最后她甚至有些感动有些感激，第一次，她卸下防备望了望那个要被叫作父亲的男人。
　　“不需要感激我，也不要再把我当爹！我没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男人将充盈怒气的目光浇过女子，“卯时准时上车，傅家任何人有丝毫闪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男人大步离去，诗璇瞬时觉得凄凉，呵呵……果然是自作多情，怎么就会冲昏头脑感激他起来……
　　“啪！”一个巴掌甩在诗璇脸上。顿时天旋地转，诗璇踉跄了两步站住，不让自己跌倒。
　　点唇落眉紧紧扶住诗璇，她们的心中也跌宕起伏，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的一双儿女都叫你害了！你们……到底是来讨债的吗！”疯狂的女人突然冷静，她充满仇恨的一巴掌让自己也痛到失去知觉，她泪流满面，指着诗璇母女的手指不住地颤抖，“还有落眉你个吃里爬外的丫头，要是璃儿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说罢跌撞而去。

　　诗璇楞楞望着冰凉的地，紧抿的唇显得格外红艳。
　　“璇儿……”柔弱的母亲心疼地泪眼婆娑，，拿出手绢轻轻抹去女儿嘴角的血渍，柔柔抚摸着她有些红肿的脸。
　　“娘……”诗璇直直跪了下去，“对不起……”
　　她慈祥地笑着，缓缓摇着头，泪水却承受不了痛楚，一片一片落下来，宛若那季节中纷纷散落的梨花。她没有空闲去拭泪，低下身来，一遍一遍摩梭着女儿的脸庞。她多怕，多怕心爱的女儿会在下一瞬间消散在她的指间，就连一丝温热也不留下。
　　“女儿不孝……”
　　“我明白……”
　　“娘……”
　　“不要恨你爹……”
　　“好。”
　　“不要恨你豫姨……”
　　“好。”
　　“要保重。”
　　“好。”
　　女人摘下女儿发间那支金钗，让那把乌亮的青丝静静散落下来，挂在那一抹半裸肩头。
　　金饰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她有些动情。
　　就是那个初夏的午后，阴凉的葡萄架下，洗尽铅华的她躺在他的怀中，那个男子半迷醉地夸赞自己柔顺的长发，用香木簪子温柔地替她挽起乌发，嬉笑她已成为他的妻子。
　　看着那支香木发簪静静安稳了新的发髻，女人满足而沉醉地笑了笑。
　　“爹和娘的定情物，送给你。”女人有些不舍地摸着那支追随了自己一生的发簪，它散发了二十年馨香早已疲惫不堪，如今早已随着岁月的变迁黯然失色。
　　诗璇紧紧咬着唇，噬心的疼痛，受伤了一辈子的母亲，却还要因为自己的任性，饱受母女分离。
　　“娘……”她的呼唤被门外焦急的催促打断。
　　女人背过身去，宿命地闭上眼睛，任泪水将自己淹没。不行，她不能看，不能看着那样揪心的画面……
　　点唇和落眉纷纷落泪，却不得不将喜帕盖上了诗璇的脸，搀着她跨出房门。
　　娘……诗璇的身躯有些冰凉，甚至僵硬。她紧紧闭着眼睛，紧紧拽着衣袖，对不起，对不起……上苍啊……请照顾娘，璇儿会回来，迟早会回来……她发誓……
　　“璇儿……”女人扑向那一片喜庆的颜色，看着远去的身影，哑然失声，瘫软在门边，她低语呢喃，泪水压过了一切……

　　喜炮唢呐声渐渐小去，宫车远离了司空府。眼前往事浮现，诗璇有些疲惫，涩涩的眼睛倦意地合着，娘，璃儿，父亲，豫姨，再见了……
　　耳旁宫门沉沉地打开，又沉沉地合上。那沉重的呻吟截断的又岂止是城墙内城墙外；又岂止是上半生下半辈子。这个女子，一切都赌上了，性命，家族，幸福，一切的一切……

　　初春凉风飒飒吹过，一阵一阵……似乎在数说千万历史……
　　青石台阶叮咚作响，一声一声……似乎在悲泣怨死亡魂……
　　神秘的宫闱，这个女子，逃不脱命运的捉弄，所以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