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路红颜》冰华绝代

7、合之章六：代替 代替又是一

　　代替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诗璇坐在窗前丝毫没有睡意。真傻……那日午后，他一直围着璃儿璃儿转，自己竟能看不出来他的心思……手中一双清丽的鸳鸯面露幸福之色，似乎还淡淡散着他的味道……
　　“小姐念着璃小姐，何不去看看呢。”点唇将一丝长斗篷披在诗璇肩上，暖了暖她已经冰凉的双手。
　　璃小姐？哼……连点唇都知道现在该为璃儿担心……可是自己竟是这么绝情的人呢……诗璇将头倚上窗沿，无力地拽了拽斗篷，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司空大人叫护院看了璃小姐的房间，不准她出门半步。璃小姐哭哭闹闹，说是什么也不愿意进宫。豫夫人劝了又劝，可璃小姐就是不听，哭闹绝食，即使是大人也拿她没有办法，后来大人和两位夫人一同去了趟，璃小姐似乎才妥协了……”
　　“……小姐？”只见诗璇并不做声，双手紧紧拽着手中的丝绢，点唇有些慌了，“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打从圣旨下来后她便再没说过话，也似乎丝毫不担忧璃小姐，“你……小姐、你、唉……”
　　“是该忘记掉，然后规劝璃儿进宫，是吧。”诗璇自嘲的笑容在漫漫月色下亦是动人。
　　“不是不是……我知道，若是那样，小姐一辈子就是死了一般……”
　　胸口隐隐作痛，那么大的夜风，竟然吹不起一丝涟漪。
　　“小姐，其实……论姿色论智慧，你都不输璃小姐。两年前若不是小姐不想进宫，如今说不定……”
　　“来不及了，即使是今年选妃我也等不到了……”诗璇拿起绣线盒中的红色荷包，上面那个迟迟不愿完成的“喜”字是那么的扎眼。
　　“三月廿七……”点唇呢喃，只差十四天呢……
　　天意……诗璇一记苦笑，两年前她千方百计逃脱宫廷，两年后却逃不掉自己的心，在这决定认命的时候爱上那个自己拼命逃避的人；而若只是擦肩而过，也就罢了，可他却偏偏要了她，那个从来都给自己制造阴影的女子……
　　“小姐你不要这样，”点唇振作精神，扳过她的肩头，正对着她，挤出一丝微笑，“哪里会那么糟！无论如何，管少爷待你真心啊。”
　　“真心……真心只是随了他的愿。”诗璇呆呆地坐着，手绝望般冰凉，“我永远不过是换些名利的货物。”
　　“小姐，大人绝不会那样想的，试问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希望子女过得好？”
　　“那璃儿呢？一直以来，他最疼爱璃儿，可是这次任璃儿寻死觅活他还不是铁了心肠……”
　　“小姐，你这样说就对大人不公了。大人是一家之主，这堂堂司空府不好管理，又岂是当小姐那般轻松呢。况且，这进宫到底是光华门楣的好事，大人不也想璃小姐和司空府好么。要说错，大人最多不过是不了解女儿家的心思。”
　　诗璇安静下来，细细看了看右手的红荷包和左手的青丝绢。那个镶着金边的喜字如何看如何像一只高筑的金丝笼，她似乎能看到鲜红的色泽就是一个女人鲜活的生命浇注而成。如果命运是对的，那为什么还要她邂逅他，直接将她送进了管府岂不省事，此前她不已经决定认命了吗……想着，诗璇不觉紧了紧左手，心口的不安已经缓缓散去。
　　“点唇，你说皇上有多少喜欢璃儿？”诗璇展着手上的丝绢，一寸寸摸过那些缤纷的针脚，问道。
　　“啊？当然会喜欢啊！”
　　“我是问，有多少……”
　　“那可不知道了……皇上与璃小姐，不过是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诗璇呢喃，眉睫一颤，将视线投向远方。露水叮咚在月色之下，悠悠荡荡弥漫开去，散乱在苍白的夜雾之中……

　　待嫁的晚上，诗璃拜过爹娘，受了祝福洗礼，早早回了房。夜还未深，天空却早被轰鸣的雷声撕裂了一道口子，哗哗地漏着雨。
　　诗璃的房门被两个高大的护院看得严严实实。诗璇点头示意，便进了去。
　　几天的封锁，整间屋子变得死气沉沉：烛光幽幽地闪着，窗子紧闭，台上的知春已无力地耷拉着。
　　诗璃伏在桌上，满脸泪痕，却只是痴痴地望着烛光，不哭也不闹。诗璇撇过头去，心中一凉。
　　“璇小姐……”落眉端来茶水，忍不住滚下泪来，又马上抹去。走到诗璃身边，像哄孩子一般轻柔道，“小姐，璇小姐来了。”
　　诗璃没有动静，似是灵魂出了躯壳，雕像一般静静伏着。落眉不忍，泪水哗哗滚落，大声唤了数次。
　　“姐……姐姐……姐姐——！”半晌，诗璃突然惊醒一般，站起身来，扑向姐姐的怀抱，泪水无助地涌流。
　　“怎么，当妃子还委屈了你？”诗璇轻松笑着，一边帮她捉去眼角的泪珠
　　“姐姐……”满腹的委屈，诗璃有一些抱怨，转过身撇着嘴，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诗璇不做声，默默解开了肩角的衣带。
　　“如果哭够了，就换上。”她将换下的衣衫递给诗璃。
　　她抽泣着转身，顿时一愣，只见诗璇洁白的身子上只罩了件半透的单衣，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弄得她羞红了脸。
　　“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换上。”诗璇转过头，几乎是命令地。
　　“啊……哦……”诗璃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挪开头，无措的手指不安地搅动。
　　点唇走过来，将手中的银裘斗篷将诗璇裹住。
　　“啊？换……换上？”诗璃突然意识到姐姐的话，“做什么？”
　　“怎么，难道你舍不得放弃荣华富贵？”诗璇将头上身上的饰物一一解下，排在桌上。
　　“怎么会！可是抗旨不遵却不是璃儿性命担当得起的……”她失落地蹲下身来，抱膝道。
　　“所以你决定伟大地和司空府共存亡？”她嘲弄一般笑了。
　　“璇小姐……小姐已经够苦了，您就不要再挖苦了好不好……”站在一边的落眉，再也忍不住，即使底气不足，却显得那般坚持。她扶起蹲在地上的诗璃，心疼地抚慰。
　　“你换是不换。”沉默过后，诗璇不再笑，只是转过身去，淡淡地问。
　　看着呆愣站着的诗璃主仆，焦急的点唇再也等不了，走到诗璃面前。
　　“我的璃小姐，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但她断不会害你。”点唇一边对诗璃说一边拿起衣衫，塞到落眉手中，“快，好落眉，快去帮璃小姐穿上，再不抓紧就要来不及了。”
　　轰鸣一阵，狂风翩过，树不安地颤抖起来，扯出无数骚动的影子，颤抖在幽暗幽暗的窗纸上，带出一片片忧伤的水色，悉悉索索，若隐似现……

　　“可是点唇，我走了这里怎么办……”诗璃犹豫不决，爹爹说的没错，要是违抗了那个男人的意思，那么无论是慈祥的爹爹，仁爱的娘亲，还是温柔的顺姨，美丽的姐姐，甚至是那些苦命的下人都可能会死。
　　“哪次烂摊子不是我帮你收拾，你忧心什么。”
　　“你怎么总把我当孩子，你想做什么，我当然担心啦！”
　　“这你不需要知道，离开了司空府你就自由了。”诗璇的回答满是敷衍，却在不经意间抬眼望见了那双碧蓝的眸子，坚定如那个番邦的宝石。她一愣，随意答道，“……我替你去。”
　　“啊？不行不行，这怎么行……”诗璃讶异地张大了嘴，“又不是送贡品，怎么可以代替呢，况且我们虽是是亲生姐妹，可是长得一点也不像，皇帝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就此罢休！而且，你不是说过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有还有，你和浮鳞哥……”
　　“怎么，舍不得了！”诗璇打断她，嗓音有些大了，伴着怒气。
　　“不是不是……只是姐姐，那不是送死么……”
　　“是不是送死是他决定的，你又怎么能断言。”
　　“那也没有十足把握不受罚吧！”到底还是个孩子，诗璃早已忘记之前的伤心，单纯的辞藻破口而出，颠覆了那一阵又一阵压抑的气氛。
　　“你质疑我？”
　　“不……不是……”
　　“那好，我保证司空府没事。”
　　“还有你！”她破口而出，这个姐姐，可是她唯一的姐姐呀，谁都不可以有事，尤其是她。
　　“……好。”窗外一弧闪电掠过，响彻一枚惊雷，将诗璇的声音掩盖下去……
　　“……好，那我听你的……”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诗璇那冰凉的眼神似乎喝退了她的勇气，不安却应下，然后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滴滴答答的雨水从檐角跳跃而下，在湿暗的地上打出叮咚声响。却被时密时疏的雨丝掩盖地无声无息。
　　“小姐，要不要再多吃些？”落眉递过一杯茶水，为诗璃擦了擦嘴角。长时间的逃亡将是辛苦万分的，尤其是对诗璃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来说，所以诗璇特地吩咐了她要多吃些食物。
　　“好了，再不走恐怕会来不及了。”诗璇已经打开了窗子，看着胧月已经越向西梢。
　　点唇点头应下，将诗璇已经换下的银裘斗篷披在诗璃肩上，深深吸了口气，搀着她向门口走去。
　　“小姐……”落眉泪水止不住掉了下来，这个小姐总是迷迷糊糊，丢三落四，做事冲动又任性，却偏偏长了副热心肠，见什么闲事都喜欢管上一管，还时不时会帮上什么倒忙，惹到一身麻烦……这样没心没肺单纯似水的小姐出了府，没有了落眉要怎么过活呀，遇见那些形形色色的事情要怎么接应，会不会遇上坏人，如果遇上坏人又能否脱险……
　　“落眉别哭，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诗璃逃开点唇的手，笑盈盈地回身，跑来拉住落眉，轻轻将她眼角的泪水抹去，忧伤已经被抛到脑后。
　　点唇拉过诗璃，拍了拍她的肩头，又叮咛了些细节。
　　诗璇看那两个清丽的身影缓缓出了里屋，她们正挨着低语。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亭亭玉立，她长大了，已经笈鬓，是个少女……
　　“姐姐，为什么都是兔子，米糕的眼睛是红色的，芝麻糊的却是黑色的？”
　　“姐姐，为什么风筝可以飞得那么远？”
　　“姐姐姐姐！你再讲一遍牛郎织女的故事好不好？”
　　“姐姐，你为什么要笈鬓？璃儿为什么不要？”
　　“姐姐……”
　　“璃儿……”她眉间隐隐蹙起，脑中一片空白，破口而出。
　　“嗯？”诗璃转身，姐姐有些不寻常，她从未有过这样的。
　　“……保重。”
　　“嗯！”
　　“……走吧。”她头也不回走进里屋。
　　漫天闪电不断，撕扯出阵阵春雷，刚宁静下去的雨声又不安分地肆虐咆哮起来，照亮了整个京城。月亦是有些畏惧地躲进了云层，今夜的她早就因为闪雷而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