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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端 我既带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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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灵叫完“郎君”直到肖南容把她带到准备好的马车前,两人都没再吭一句。肖南容准备的马车小而整洁,只是看上去略有些旧,一匹半老不小的马十分温驯。肖南容低声道:“既是逃家,就不好大摆排场。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你,咳,多忍耐。”他倒觉得这样的安排挺合适的,苏灵本来就是个没吃过苦头的大小姐,一路上的反应必然得是最自然的。至于他自己,装个样子一般也不会露馅儿。
放下车辕上架的条凳,苏灵踩着凳子上了车。车里颇为狭窄,装一个苏灵、一个她的包袱卷儿,就去了三分之一。车厢无论长宽,都不够苏灵抻开了身体,好在还能伸开腿平坐着。如此局促的车,苏灵这辈子还是头回坐,很是新鲜地道:“这车倒是应景,你想得真周到。”
她确乎是找到了新兴趣,一扫以往的刻板严肃,连逢丧事后的压抑沮丧也渐渐消去了。即将踏入的这个江湖,对她而言是一个全然新奇的世界。仿佛初生的婴儿对人世的好奇一般,她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憧憬。理家、主持种种事务,乃至于建一座庄园,对她而言都不生疏,都是先前受过的教育可以应对的事情。唯有这次南行,是全新的、与以往按部就班一切皆可计划的事情不同的。
在从未感受过的生活面前,车子小、衣饰简陋、没有仆从,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肖南容一时嘴贱:“不是叫郎君的吗?”
苏灵大大方方地说:“郎君说的是。”
肖南容收了踏脚的凳子,自己往车辕上一坐,挥动了鞭子:“小八,坐稳啦。”
一声清脆的鞭响,小小的马车转动了它灵活的轮子,一路向南。
没了鲜衣怒马、仆从围绕,肖南容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对苏灵进行一点“真正的”江湖教育了。旅途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江湖充满了风餐露宿,也不可能天天住驿站,有时候甚至连个破庙都挨不上。亏得苏灵大小姐的居家习性未改,过了祖庭下面的小镇,第二站就受不了地去买了新的被褥、水壶等物。如此一来,小小的马车就彻底塞满了。
肖南容看着满满当当的车厢,叹道:“这下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啦。”
苏灵正坐在厚厚的被褥堆上,拍拍身上的棉被:“软和,坐着舒服。”
肖南容掩面败退,连赶了二十里地,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
第二十一里,肖南容清清嗓子:“你知道江南画舫吗?”
“听说过,热闹。别的就不知道了。”
肖南容叹了一口气:“江南画舫很有名,脚踩黑白两道。要是寻常百姓、官人,它也接待,不少江湖人也混在周边讨饭吃。那一位给的消息,也不算匪夷所思。只是龙蛇混杂,你可千万要当心,咱们不能直接上去,得先在附近落了脚才行。”
江南画舫很有名,它最出名的只有一艘巨大的画舫“彩鸾”,围绕着彩鸾,还有数艘画舫。一般人上不了彩鸾,只能在副船上游乐。而威远侯指称的线索又太模糊了,并没有确认线索就是在彩鸾上,所以他们得一点一点的摸索。
苏灵道:“这倒不怕,人身上都带着味道的,就像你看我没有江湖味。就算鼻子不灵,也能从他行止上看出来。大不了全都盯上,一个一个的排除。笨办法有时候反而是见效最快的。哎,做这门生意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肖南容道:“第一,我们不知道这线索是真是假;第二,纵然是真,也不知道是王八还是虾;第三,就算是王八,它是接头的还是办事的?先去了再说,哎,直到江南画舫前,你都可以当作游山玩水。反正,除了游山玩水,咱们也做不了别的。”
“郎君放心,妾身理会得。”
肖南容抬手摸了摸鼻子,盖住了脸上不自觉的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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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容一路赶着马车,也没有一个换手的人。他自己扮的是一个小康人家的儿子,读过一点书,习了一点拳脚,与财产家的小女儿私奔。苏灵就只管做她的大小姐就行了,不舒服了可以说出来、不适应了也可以表现出来,不必硬装作老江湖。能拐到一个大小姐私奔的青年男子,必然有其机警的地方,而满怀着情爱的男子,露出些天真的毛病来也不致引人怀疑。
肖南容设定得很好,苏灵也很愿意配合,直到一件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苏灵病了。苏灵的骨子里,还是一个被亲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娇小姐。她可以强迫自己忍受一切不便,可以习武强身健体,不致轻易劳累,却不能让自己不染病。
苏举人养她尽心,虽不是豪富逼人,却也样样干净整洁。而“私奔”,且要作出担心被追踪的样子来,衣食住行便不可能样样妥帖。野外的虫蚁,客栈的污垢,饮食的粗砺,样样都折磨着苏灵的身体。路的前三分之一,她可以纵声大笑,中间三分之一,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最后三分之一路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肖南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是好?”
苏灵却有主意:“却江南画舫!看病也要大些的地方才有好医好药不是?你只管加紧赶路!真个病倒在半道上,前后无依无靠,才是等死呢!”
肖南容从包袱里扒拉出两个瓷瓶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不对症候。江湖种种秘方,治伤的多,治病的反而少。咬咬牙,肖南容道:“你先撑着,合眼眯一阵儿,下一个宿头我叫醒你。先请个大夫看看,多少吃点药先。到了江南画舫,先租个清净小院儿住下来养病。”
苏灵含糊答应道:“知道了。”
迷迷糊糊地睡到了下一个小城,肖南容进了城,寻了家干净客栈,才小心地唤醒苏灵:“小八?”
苏灵强撑着起来,摸摸额头,滚烫,身上却觉得极冷,裹紧了斗篷探出头来:“到了?”
肖南容小心地给她把帽子扣上,将人打横抱起对前来招呼的店小二急躁地说:“甭啰嗦了,一间上房!再去请个大夫!”
小二顿时堆着笑道:“这位客官,这女娘是您什么人呐?病得重不重?太重了这个……”开店的忌讳客人死在自己这里。如果是住进来之后病了的,那没办法,如果住进来之前就病得七死八活的,店家就有些讲究了。
肖南容将眼睛一瞪:“水土不服,行不行?”
小二还要抻着脖子往苏灵脸上看颜色,肖南容一转身,挡住了:“钱少不了你的!”
小二这才怏怏地道:“你里边儿请!”说着,对里面使了个眼色。
苏灵统共在这小城住了两天,迷糊间被灌了几次药,发了点汗,被喂了两碗肉粥,又有了些精神:“郎君,咱们还是走吧,到舒服一点儿的地方,兴许我还能好点儿。长痛不如短痛。”
肖南容一想,也对,匆匆包了几包药,也不计较店钱多少,付了钱便匆匆赶着马车再往江南画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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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画舫在江边,依着江边繁华的宁庆城。肖南容堪堪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心里急得不行,预备先找一家客栈住下,再租个单独的小院儿,好叫苏灵好生休养。
宁庆城他先前走南闯北,却从来不曾踏足之间,两眼一抹黑,只得匆匆找了家没有客满的客栈。客栈的小二殷勤相容,笑容既不让你觉得虚假,也不过分热情,透着一股子的亲切,只是报出来的价码一点也不亲切:“上房倒还有一间,一宿二十两银子,小店奉送早点。”
肖南容手往腰里一摸,便有些僵——坏了,钱快不够了,逃家之后,他身上携带的全部家当就超过一百两,买办了车马之后所剩更是有限。一路上都是他在张罗,苏灵很有眼色地给了他两张二百两银票,然而之前看病、住店、吃饭都花了不少。
他心里想叫苏灵住得舒服些,看着高大干净的就撞了过去,却忘了考虑价格。实则他们这一路,是越走越住越讲究,花的钱也是越来越多的。今天终于达到了花钱的顶点,一宿二十两!
小二表情不变,连躬下的腰都没有挺起来,肖南容苦笑了一声,先押了个小元宝:“这是定钱。”
小二依旧殷勤地将二人引到了客房:“二位请,行李稍后送到,车马自有人照料。”
肖南容道:“你去请个大夫来,再送些热水、热饭菜。”
小二笑着答应了:“好嘞,大夫、热水、热饭。您看,是先梳洗还是先用饭?大夫须得现请,要稍慢些。小店灶火昼夜不熄,热水尽有奉送,饭钱药钱么……”
肖南容本想先住下,明天去想法子弄点钱的,此时却被逼住了。苏灵恍惚间听到了,按一按肖南容的肩头:“是要钱么?”她本就烧得发烫,肖南容只觉得怀里抱着个暖炉,低声道:“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儿。”苏灵说着,吃力地从内袋里摸出一枚小金元宝,迷迷糊糊往小二身上一抛,便什么也不管了。
小二接了元宝,不好意思地笑笑:“二位,里面请,要不要叫个丫环来伺候小娘子。”
肖南容道:“找两个手脚干净的。要勤快,话不多的。”
“得嘞!”小二答应着,将门推了开来。
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是是个客厅,雕花家俱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再进一层门,里头才是卧房。熏着好闻的梅花香,灯烛明亮,房间颇大,架子床外另有一张小榻,可供守夜的仆役陪侍。
不多时,丫环、热水、热饭都到了。二十两一宿的客栈,钱花得真值!苏灵离开小环之后,头一回过得这么舒服,饭也没吃就放松地躺下,沉沉睡去了。
肖南容胡乱塞满了胃,等到了一个两撇胡须的中年大夫,给苏灵把了脉,却是大摇其头:“这是你什么人?怎么这般不小心?”很是怀疑肖南容是个人贩子。肖南容道:“这是我娘子……”
大夫一撇嘴:“她天生体弱,后来调养得好,可经不起这么搓磨。你真是她丈夫?不是拐子么?”
天地良心!肖南容心里难受得要命,想起自己还想叫苏灵在江湖上吃苦头来着,顿时跺脚:“她平日……嗐,都是我的错,您说怎么治吧!”
“静养啊!我先开几贴药,先吃着。”
“哎~”
苏灵又被灌了一碗药,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肖南容有些着慌,点着灯,在床边守了她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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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一夜好眠,第二天转醒便只剩点低烧了,人也能坐起来说话了。醒了第一件事便是问肖南容:“我不好养吧?”肖南容给她背后塞了个枕头:“才醒呢,别瞎想,我叫人打水来。”叫了丫环打水,又叫客栈送早餐来,又吩咐熬药,忙得前仰后合。
待他忙完,热水已送了来,苏灵由丫环擦脸,却对肖南容道:“幸好妾身还有些私房钱。”
丫环忍不住看了肖南容一眼,肖南容因苏灵转好,自觉也有了些精神,抿一下唇:“你别多想,我既带你出来,总能想到法子养你的。”
苏灵漱完了口,一挑眉。肖南容却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带着大小姐私奔的青年男子,想借给妻子一如往昔的优渥生活,他需要钱,大量的钱。为了钱,他四处钻营,哪怕是来路不正的钱,只要能供养心上人,他也是会干的。
肖南容加重了口气:“天无绝人之路,我总能找到门路的。这里是宁庆。这里有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