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20、君侯 你若能查得

　　苏灵来得气派，走得痛快，留下碎了一地的疑心——她究竟干什么来了？

　　吴松坡在苏灵转身的时候就后悔了，他已隐隐觉出其中不妥来了。至于法昙等人，过不多久，也回过味儿来了。肖一清却不给别人的机会，清了清嗓子，踏上前一步，说出了原本应该讲的说词：“昔年祖师创业，弟子不肖，以致分崩离析，如今得遇机缘……”

　　一句一句说得抑扬顿挫，以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出去，好叫大家知道，他们五剑门要合而为一，定一新掌门了，多谢各位江湖朋友捧场。

　　原本这第一日安排的也不是比武，而是祭祖师，通报前来参与盛会的江湖同仁日程安排，四派比拼的规则等等。此时一一说了出来，原本还在思索苏灵来意的人，也大半被吸引到了这一场热闹上来。四派的公议，推举出来的掌门，须得有江湖声望，且素行良好，又能为五剑门带来繁荣才行。门内的互相揭老底，是不会告诉外人的，能叫外人看的，只是比武。

　　比武在次日。

　　肖一清说完这些，颇觉扬眉吐气，仿佛自己已经是五剑门掌门一般了。肖南容看得愈发丧气，从来没觉得他爹的欲-望是这么的明显，这么的轻浮。肖一清说完，五剑门弟子便开始了祭祖的仪式，苏灵自不会参与，肖南容却被沈乘风一把推到了田微身边。前来看热闹的人，也有看下去的，也有不耐烦不看的，肖南容心道，当年祖师创立基业，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好成了一场闹剧，令人耻笑！

　　行礼之中，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朱公子等人嘴角的浅笑，总觉得他们的笑容带着讥讽了。肖南容打定主意，祭完祖他就跑，绝不肯再在五剑门闲极无聊的打打杀杀。五剑门现余四派，休说四派一心，连两派一心都没有！因霍川之死，四家都想借机生事，遂在全江湖面前硬捏合在一起，捏完了也是个内斗的命。

　　恍惚之间，行礼毕，肖南容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溜了。

　　他这一溜也没溜太远，绕着演武场外面的树林转了半个圈，溜到了苏灵的住处。苏灵的住处原本是肖一清指使田微给安排的，彼时她是出了整个大典费用的人，若非威远侯来，最好的院子是留给她的。如今虽然闹了一场，也没人收回她的屋子，她依旧是住在东偏殿里。

　　田微一直留神这个师弟，肖南容前脚走，他后脚就禀报了肖一清。肖一清笑骂道：“总有一天叫他去做倒插门！”田微当了真，大惊失色：“师父？！”肖一清摆摆手：“让他去吧。”他看明白了，耍心眼儿这件事情上，苏灵比肖南容强得多了。按照约定，苏灵还要去为肖一清一系说服威远侯，有肖南容戳在那里，肖一清也放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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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灵到了东偏殿，就看到肖南容沉默地站在台阶下面，后面站着个抱着双臂直望天的沈乘风。苏灵心情还不错，先打招呼：“沈公子？”

　　沈乘风白眼也不翻了，放下手臂搓了搓手：“嘿嘿，苏姑娘，这么叫着真见外，跟老肖一样，叫我老沈就成啦。”说着，拿手肘捣了肖南容一下。

　　肖南容艰难地开口：“我都一直叫他老沈来的。那个……”

　　苏灵看出他的犹豫：“那进去说吧。他呢，以前叫我小师叔，后来叫大小姐，随便老沈你怎么叫我。称呼么，最是不用讲究的。”

　　沈乘风心说，兄弟，你行的，到现在还跟人家没定下称呼！叫得亲近些，关系自然而然就会亲密一点，居然连这个都不懂了！沈乘风跟着苏灵进屋，厅里坐下了还在装憨厚：“那什么，叫您苏姑娘，是不是太生份了？”

　　肖南容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沈乘风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鸡，收声了。肖南容这才含糊地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苏灵，这个“你”说的当然也是苏灵。问完之后怕苏灵误会，忙接上一句：“要赶紧离开也好，那件事，你真不用操心。这个江湖，原以为快意恩仇，其实比酸丁们也并不好。都是勾心斗角。你要做什么，我原先说过的话，总还是做数的。”

　　苏灵道：“去见威远侯吧。老沈你？”

　　沈乘风忙说：“我跟着！”

　　“我是说，你留下，很不必去趟他那个浑水。”苏灵不客气地说，“这样无论我们答应了什么，你总是没有答应的。”

　　沈乘风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肖南容：“那你呢？”

　　苏灵道：“他与我同去。”

　　话音才落，肖南容便按剑起身。苏灵好笑地道：“你这么急做什么？见威远侯，是要做些准备的。”肖南容闷闷地问：“要准备什么，吩咐我去做就行啦。”苏灵道：“写拜帖。”肖南容又不吭声了，给一位侯爷写正经的拜帖，他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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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远侯是很不喜欢苏灵这个人的，她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类女性的典型代表，长得再漂亮都没用。但是苏灵的拜帖写得太漂亮了，字迹工整颇有点名家风范，难得格式、称谓、遣词造句都非常的准确，这让收了几天乱七八糟破帖子的威远侯难得有了一点想见她的意思。

　　苏灵不算费力便带着肖南容踏进了威远侯所居的正殿。威远侯那里尚有朱公子、练家的三姑娘、张家排行第九的少侠与九少侠的亲妹妹十四姑娘，连威远侯，刚好两男两女。彼时练三姑娘与张十四两颗芳心正为了威远侯暗中较劲，冷不防又来了一个姑娘，两人且将互相之间的竞争之意放下，一齐掂量苏灵。

　　十四姑娘犹自天真，以为苏灵白天在台上被四派共逐心中不忿，这是要找威远侯来撑腰的，她眼中的敌意就颇浓。练三姑娘只觉得张十四是个草包，苏灵白天那一手，才不是没头苍蝇乱撞，分明已经有所收获了。她现在过来，就不是为了在威远侯面前搔首弄姿，须得防着她有什么别的打算才是。

　　苏灵像没看到这四个人一样，只端端正正给威远侯行了个礼：“君侯万安。”

　　威远侯的目光在苏灵与练、张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练、张二人在他眼里与苏灵是一类人，当然也得不了他的欢心。不等这四人有所表示，在“三者性情俱可憎，而其一稍稍赏心悦目”的评价之下，威远侯果断地对坐着的四人道：“不送。”

　　苏灵顿时收获了八道饱含深意的目光，又以十四姑娘的敌意最深。苏灵仿佛没有察觉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与他们点个头便算致意。朱、张二位公子心里便打起小主意来：侯爷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故意的吗？要敲打我们什么吗？先前的暗示，他是接了吗？

　　威远侯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他此时也不过是少爷脾气发作而已。既是少爷脾气，对苏灵也便不是很客气了：“良家妇人，不在家里呆着，出来做什么？”他对苏灵，还是当半个“自己人”来看的，盖因顺便问了一句苏灵来历，知道她爹是举人出身且做过官的。

　　苏灵道：“一言难尽，君侯也不是有心情听妇人诉苦的，妇人心事也不是君侯在意的。”

　　威远侯就是讨厌这样的女人！说话打机锋！人五人六的跟他说“正事”！其实肚里打着并不高明的主意，真要干事的时候，又没一个靠谱能用的！厌恶心起，威远侯摆摆手，就想叫她也滚蛋！

　　苏灵感受到了他的敌意，恰到好处地开口了：“答应了人的事，就跟欠了别人的一样，故尔不得不勉为其难。”说着，拿出了她的撒手锏，一份保存得极好的名帖。威远侯勉为其难地瞥了一眼，一瞥之下，站直了身体——这是他受业恩情叶太傅的名帖。

　　苏灵小心地收回了名帖，知道自己有了说话的机会：“君侯在五剑门这个二流帮派上花的心思，够拿下少林武当了，不划算的。所以，何不顺其自然呢？”

　　威远侯沉着脸问：“你怎么会有这份名帖？”叶太傅海内书海大家，名帖一出，无人肯撒手，手里有他名帖的，多半是有他有交情的人。威远侯对叶太傅尊敬得紧，总要念这几分情面。

　　苏灵无奈地道：“不知道。”她爹死了，家里的东西归了她，她收拾完了，认出这名帖，觉得有用就带了来。可不敢说怀疑她爹是把这名帖当名家字帖给收藏起来的。

　　“叫苏知博来跟我说话！”威远侯顿时怒了。苏知博正是苏举人的大名，威远侯顺手查到了。

　　苏灵也生气了，口不咸不淡地道：“恐怕叫不来，谁要想见他，只好去与秦广王商议了。”

　　威远侯的目光落在苏灵的孝衣上，眉头微皱：“死了？唔，若是这样……江湖事不要管啦，我派人送你去你亲戚那里。你想去哪里？”

　　苏灵闭口不答，威远侯心道，真是没看错，这妇人就是我讨厌的那一种。然而叶太傅是他平生最敬重的人，想了一想，又不太甘心叫苏灵过得太省心，便说：“依你。但有一个条件。”

　　肯提条件就好，苏灵道：“请君侯示下。”

　　“唔，我要追查一群人。”

　　“愿闻其详。”

　　“一群刺客，”威远侯扔过来两张轻飘飘的纸，“自己看吧。我要他们的花名册、往来账册，最好还是有苦主的名册，你若能查得出来，自己掂量着它值多少，可以向我讨这个赏了。”

　　苏灵唇角微翘：“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