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19、否认 我就是要逼

　　你凭什么坐在主座上？威远侯这样有官家身份的人，法昙这般有江湖地位的人，因是宾客而皆不能坐，你上去算什么？

　　来者有不少人认得苏灵，不免窃窃私语。前番霍川的丧礼上没能看到大热闹，事情也没能闹得起来，如今见她要再掀风浪，不少人不由兴奋了起来。

　　苏灵也没有让所有想看热闹的人失望，直接了当地道：“我这儿有封信，还请大家鉴赏鉴赏。”小环即托出一封信来，肖、孙、吴、戚四人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来。苏灵作起妖来，比肖南容要厉害得多：“诸位都知道，霍师生前携我隐居，但是弥留之际，居然我居然没有侍疾在侧。这是为什么呢？”

　　肖一清提心吊胆地配合：“为什么？”

　　“霍师命我去寻药，说是延寿用的，我不疑有它，便亲自去了。没想到，灵药没拿到，却只拿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也非常耐人寻味——霍川的口气很平静地说，我早认你是徒弟，与父母爱子女的心是一样的。我把后事安排好了，你可以安心了，不要参与五剑门之事了，否则便有杀身之祸。

　　虽不是什么契书，却与承认苏灵是弟子一样了。且五剑门这般争斗，听者心里早已信了“有杀身之祸”。只是承认不承认，还要看情况了。

　　苏灵续道：“我只想他老人家的后事上不要闹得难看，不得不隐忍。怎么样的逼勒，我都忍下了，今天，可不一样了！信的真假，诸位自可验证。当然，我这里不止有这一封书信，还有霍师种种笔迹，想一口断定这信是假的，还请三思。诸位信不信，都不要紧，我只办一件事——谁在一位老人弥留之际还这么逼他，我都要找这个人算一算账！”

　　语毕，却抽出剑来，直指人丛之中：“李志！你不是问我是谁吗？我的剑会回答你的，江湖之中，功夫说话。”

　　剑尖所向，人群自觉地向两边分开，闪出中间几个戴了斗笠的人来，人群复又围成一圈，摆明要看这一场热闹。台上台下无人阻止，都想借李志的手，试一试苏灵的份量。肖南容按剑上前，却被沈乘风一把按住：“静观其变。”肖南容低声道：“他们三个必不会单打独斗，三人同上，不好对付。”

　　李志三人果然是并肩齐上。苏灵也不与他们纠结这些，剑光仿佛从手中抛出的银练，一掷、二掷、三掷。节奏分明，观者也并不眼花缭乱，明明白白看清了三剑，只是三剑太快，眼睛看到了，人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李志等三人喉头喷血，各维持着出招的方向向前动作了两下，尚未触及苏灵之前，倒在白裙之下。观者哗然！

　　这不是比武！

　　这是杀人！

　　苏灵手里的，是杀人的剑。

　　肖一清等四人也面面相觑，想的都是——这不是我派招式。

　　霍川若说不认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霍川从头到尾，就没有教过她五剑门那五套剑法。从小，苏灵要学的东西很多，武学绝不是首选。霍川便删繁就简，为她剔选了最基础的动作，只要她每日拨剑、出剑、劈刺……等等。熟能生巧，苏灵悟性又佳，使出来是随心所欲，连贯如意，反比练整套剑法更顺手。霍川更受此启发，另有一种本事教她。

　　近二十年来，她只练这一种，娴熟自如自不待言。

　　苏灵收剑入鞘，又回到高台上，上下一片寂静。只有看台之上，朱家公子朗声道：“今日五剑门定掌门，苏姑娘杀人立威，掌门者以威德立，可不是仅凭手上功夫。”

　　苏灵头也不回地边往座位上去边说：“公子想发议论，等到府上定家主又或者要选武林盟主了，再开口也不迟。”

　　被指桑骂槐说多管闲事，朱公子一张俊脸羞得通红：“难道五剑门掌门不讲德行？”

　　“朱家讲究给别人家定掌门？”苏灵在位上坐定，气定神闲地道，“我可真是孤陋寡闻了，武林盟主也没这个权柄吧？恍惚之间，分不清是江湖还是朝堂了。”

　　朱公子一个字也无法再接下去了。法昙低声宣着佛号，数息之后见无人接腔，从容开口：“我等见证而已。”

　　苏灵对他微微一笑：“好。”转向肖一清等四人时，又换了一副面孔：“那咱们就开始吧。诸位拔剑吧！都是一派之主，难道要推弟子们送死，自己看着？是车轮战呢？还是群殴？可别有什么缓兵之计，背后使坏。不定下比试的章程反而跟我耍心眼儿，我必要教他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被她的目光一逼，四人心里都打了个突。苏灵的眼神很平静，肖一清甚至敢发誓，昔年苏举人与霍川在的时候，两家人一道食蟹赏月，她也就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安宁，当时觉得岁月静好，有这样一个温婉的儿媳妇是儿子高攀，是值得自己费心谋算来的。如今不由一阵后怕，这全是一种以万物为刍狗式的“众生平等”。

　　肖一清还有一点精力去回忆，其余三人则惊惧不已。那是一把杀人的剑，执剑的手稳如泰山，执剑人的目光毫无怜悯之意。向人自思未必武艺不如她，然而人人肩上都挑着一派重任，不肯将性命轻抛。看她杀人，只管奔着目标去，杀李志，就冲他一人，全身破绽无数也不管不顾。亡命的打法，却是他们都赌不起的。

　　四人应不愿意应，不应却又不能失了士气。戚格非年纪最小、辈份最低，却又比其他三人脑筋转得更快，忽然出声道：“且慢！哪怕是个擂台掌门，也须得是本门派子才有资格上台！苏姑娘，你拿的信固然是真，然而霍太师叔祖的遗书也非伪作。你认是不认呢？”

　　霍川的遗书，是指名了将苏灵剔出五剑门的。

　　苏灵将眉一挑：“还有呢？”

　　戚格非抓住这个处理危机的大好机会：“五剑门分裂数十年，门子弟子莫不痛心，才有合归一统的想法，是为合作，不是为争斗。还请姑娘成全。当然，若真有人逼迫霍太师叔祖，选出掌门之后，必会给姑娘一个交待。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苏灵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怕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呢。”

　　肖一清道：“我看戚家小子说得有道理。”

　　孙娘子与吴松坡见状，一齐道：“好。就这样！”

　　四人站成一线，仿佛要将苏灵逼退。宾客席中，威远侯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朱公子却心生快慰之意。不想苏灵嫣然一笑：“好！那可说定了。”语毕，将手中那封拿来闹场的信，径往祭祖师的香烛上引燃烧了。

　　拍了拍手，苏灵从容往宾客席上冯寂身边一坐，还冲肖南容笑了一笑。

　　肖南容与沈乘风一对难兄难弟，手拉着手，呆了。

　　苏灵以手支颐，心道：我就是要逼你们否认我是五剑门霍川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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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此时，唯有威远侯早看清了情况，只是碍于身份，不好亲自计较。另一个明白的，莫过于肖一清本来就担心这辈份的事情，如今好了，整个五剑门当众否认了苏灵争夺掌门的资格，就是否认了她之于五剑门的身份。

　　一直关注她如何行事的，则是沈乘风与肖南容。沈乘风咬着手指说：“老肖，你……脑子够使吗？要不换个笨点儿的喜欢？”

　　“就她了。”肖南容从小就不是个容易被别人改主意的人。

　　沈乘风苦口婆心：“你真玩儿不过她的。当心什么都没落下啊！她可没松口给你个名义。”

　　“看这台上台下的大侠，汲汲营营，不过是为浮名。哪怕不留名，又怎么样呢？”肖南容打定了主意，“人已在江湖就够了。沈兄，我何惜浮名？不换，不离，就她了。你该担心我跟不上她的步子的。”

　　心机怎么了？还不是因为“辈份”“婚姻”的烂摊子？计较这些东西的江湖，反而比他们一向嗤之以鼻的酸秀才还放不开。肖南容对抠抠索索的“大侠”失望了，不想再模仿“大侠”的人生轨迹，既然如此，不如跟“大小姐”去尝试另一种“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