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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会阎罗 正所谓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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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已凉,更深露重。
曾经灯火彻夜辉煌的凤府大门,如今漆黑一片,如同寒潭深渊般悄无声息,晦暗清冷。
一位梳着双环髻的绿衣姑娘,眉头紧皱,神色焦急,在门前不停地来回走动,她正是凤惜梧身边的婢女,元若。
“小姐,奴婢终于等到你了!”
元若一眼看到远远走来的凤惜梧,疾步迎了上来,激动地拉着凤惜梧的双手。
她衣着单薄,手指冰凉如水,凤惜梧心疼地给她捂一捂,道:“元若,天这么冷,你怎么不进去等?”
元若瞬间红了眼圈,声音微颤道:“小姐,您都出去三日了,元若担心!”
“没事了!”凤惜梧安慰地拂了拂她的肩膀,急声道:“天气寒冷,先进去再说吧!”
三人簇拥着进了院子,院里黑灯瞎火,一片萧条,竟是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只剩凤惜梧居住的东苑,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在无边黑暗中,发出幽幽光芒,像极暗夜之中引人前行的指路明灯。
凤娉婷懵懂茫然,很是不解地转头问道:“元若姐姐,府中的二叔、婶娘们哪去了?”
元若一时结巴,不知该如何跟凤娉婷解释,支支吾吾地看向凤惜梧。
凤惜梧定了定心神,弯腰轻抚娉婷的白皙脸蛋儿,微笑道:“娉婷,婶娘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后有阿姐和元若天天陪你,好不好?”
“好!”凤娉婷笑容天真烂漫,眼睛清澈如泉,很容易就相信了阿姐的话。
回到屋里,凤娉婷胡乱扒了几口饭后,很快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她小小年纪,跟着凤惜梧跪了几日,早已体力不支。
窗外庭院寂静幽深,风过处,树叶簌簌作响。
凤惜梧有些茫然地坐在床边,一遍遍轻拂着凤娉婷天真无邪的稚嫩小脸,这个孩子以后就由她来守护了。
“元若,替我上妆梳洗吧!”凤惜梧已坐在花梨木梳妆台前。
元若眉头紧锁,愁肠百结,手中的动作也跟着心烦意乱起来。
那东厂九千岁的恶名,她是如雷贯耳,据说其人残忍阴毒,杀人嗜血,朝中众臣闻之丧胆,夜啼小儿听之止泣!
纠结半日后,元若忍不住停下梳子,百般担心道: “小姐,大家都传冷面阎罗嗜血吃人,您今日真的要去吗?”
“去!”凤惜梧毫不犹豫,递过一枚钿花珠钗,平静道:“去了,才有可能为凤府博个出路!”
元若接过珠钗,仔细插上,神色凝重道:“可是元若担心小姐的安危。”
凤惜梧轻轻叹一声,站起身来,看着元若耐心道:“水到绝处是飞瀑,人到绝境是重生,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如今凤府早已入绝境,上官玄渊无疑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是唯一有能力救下二弟少霆之人,这个机会她必须要把握住。
元若上前一步,眉头紧皱道:“不知这千岁大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凤惜梧淡然一笑:“上官玄渊想要的,我若能给便是万事大吉,我若是给不了,哪怕赴汤蹈火也要帮他达成目的!”
寥寥数语,道尽心中万千无奈。
凤府的安危,少霆的自由,父兄的清白,才是她最在意的事情,她早已顾不得自己。
凤惜梧今日一身月白色轻纱翠烟衫,乌发挽成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玉缀珍珠步摇,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明眸皓齿,杏面桃腮,窈窕多姿,仪态万千。
元若望着眼前佳人,不禁悲上心头。
她家小姐原本也是名满汴京的名门毓秀,丽质天成,聪慧能文,是多少达官公子们求也求不来的人儿。
如今竟要如此抛头露面,夜会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恶魔,老天爷实在不公。
元若忍不住红了眼眶,拉住凤惜梧,道:“可是……万一小姐遇到危险……”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的,”凤惜梧握住元若的手,安慰道:“上官玄渊是个宦官,我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她虽强行镇定,可眼中流露出的迷惘之色却骗不了人,与其说给元若安慰,到不如说是给自己勇气。
元若神情哀恸,默默了半晌后,红着眼眶,给凤惜梧披上一件云丝织锦披风,目送凤惜梧远去。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些罢了。
千岁府内。
月色寂寥,疏影横斜,干枯的梧桐叶,在寒风凛冽中窸窣作响。
一群锦衣卫跪伏于地,诚惶诚恐,嘴里不停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一棵树都护不好,本君养你们有何用?”
上官玄渊脸色阴郁,目光犹如一把利剑在锦衣卫身上略过。本就深邃锐利的眼神,在寒夜中,显得愈发杀气四溢。
锦衣卫们如死神降临般面面相觑,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两个月前,九千岁上官玄渊不知何故,疯狂地喜欢上了梧桐树,命众锦衣卫移栽了一院子的梧桐树,还在院里亲自书了匾额“梧桐苑”。
锦衣卫们虽是不解其中奥妙,却也不敢多问一句。
一个赛一个地呕心沥血,拼命栽树,日日灌溉,恨不得视为亲生儿子般细心呵护着。
可这秋天移栽树木,本就不易存活,这不,今日终究还是发现死了一棵,惹得上官玄渊勃然大怒。
“这棵树是谁负责的?”声音清冷如许,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却早已将周围的空气凝结。
锦衣卫们已然吓得灵魂出了窍,趴在地上,簌簌抖得不敢吭声。
唯恐一个不小心,九千岁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一名高瘦的锦衣卫神色惊恐,迟疑地出列,壮着胆子解释道:
“回大人,这梧桐树属下日日浇灌,可浇着浇着,它还是死了,属下真的不知是何原因,请大人赎罪!”
话未说完,脸色已苍白如纸,只觉得脊梁上流下一股股冷汗。
可怜他身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世人尊称一声“鬼门龙王”,双手沾满鲜血,杀人如麻,此番不仅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吭哧吭哧地伺候一棵树,还给伺候死了,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憋屈得很呐。
“不知原因?”
上官玄渊狭长的凤眼微微微眯起,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名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们霎时脑袋轰了一声,如临大敌。
千岁府里呆久了,他们十分清楚,九千岁的眼睛微眯,那定是有人脑袋不保了。
“大人,凤府之女凤惜梧门求见!”
魂飞魄散之际,一个小厮急急过来禀报。
“来了?”上官玄渊一愣,沉积在脸上的杀意顷刻化去,甚至还极为罕见地浮起一丝慌乱,对着小厮急声道:“那还愣着干嘛,快点请进正堂啊!”
小厮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却也不敢多想,唯唯诺诺地领命,匆匆往门口走去。
上官玄渊蹙眉呆立片刻,又追上一步,急急嘱咐道:“给凤姑娘泡上滇西进宫的金瓜贡茶。”
说罢,低头仔细整了整衣袖,左右拂了拂尘土,大约觉得十分满意后,才疾步往正堂走去。
丢下一地凌乱的锦衣卫,面面相觑。
这凤惜梧到底何方神圣,竟能让阴郁冷血的千岁大人性情突变,甚至……还带了一丝毛头小伙般的羞涩??怕是皇帝来了也没有此等待遇吧。
可惜上官玄渊自己却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直到出了院门,他才好似想起什么一样,转头对众人轻飘飘地挥了挥手,道:“愣着干什么?都散了吧!”
表情温和的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嘴角甚至还隐了一丝笑意......阴晴不定!
冷面阎罗竟然笑了?众锦衣卫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如同见了母猪上树上树一般不知所措,半晌后,才想起急急磕头谢恩。
“我……这是没事了吗?”
指挥使不敢置信地看向众人,面色发紫,瘫软在地,如同捡了条命般大口喘着粗气。
众人纷纷上前,拉他起身,笑着道:“大人,您今日真是好运,回去定要拜拜那八方众神!”
千岁府的大厅,宽敞简洁。
正中上首摆着一张赤金瑞兽雕漆椅,左右两侧各摆四张金丝楠木雕花椅,中间燃着的九耳紫金异兽纹大鼎彰显着主人的高贵身份。
一路进来,凤栖梧遇到的不是小厮,就是锦衣卫,到底是宦官府邸,全府上下连一丝女人的气息都没有。
看来这上官玄渊对女人应当是不感兴趣的。
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几分,凤栖梧眉头轻蹙,惴惴不安地立于一侧等待。
寻思间,一抹傲然挺拔的身影,疾步出现在正堂门口,穿一身紫色凤鸟纹锦袍,面容绝美,熠熠生辉,正是那日见过的上官玄渊。
“凤惜梧参见千岁大人!”
凤惜梧跪地行礼,毕恭毕敬。
上官玄渊脚步缓了下来,面色却冷如千年寒冰,仿佛凤惜梧是一缕空气似的,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往正中首位走去。
只在经过凤栖梧身边时,极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示意她起身。
果真如传闻中一样,阴郁傲慢到极点,凤惜梧暗自感叹,谨慎起身,毕恭毕敬候在一边。
上官玄渊落座后,目光方才缓缓落在凤惜梧身上。
他的眼神慵懒舒适,却又带着危险气息,像极了蛰伏在黑夜中蓄势待发的野狼。
凤惜梧在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浑身战战兢兢,着实捉摸不透此人心中所想。
大厅里的时光如静止了一般.......
半晌后,正中上首终于传来上官玄渊漫不经心的声音:“何为惜梧?”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与先前传话公公的尖细嗓音截然不同。
若不是提前知道上官玄渊的宦官身份,凤惜梧根本不敢想象,眼前坐着的,是东厂九千岁。
她定了定心神,落落大方道:“惜梧二字是我母亲所取,源于凤栖梧桐,幽幽木香。”
上官玄渊眼里流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色彩,幽幽开得口来:“正所谓凤凰非梧桐不栖,你今日来我府中,可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