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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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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把她唤至书房。
落地的窗畔是他长身而立的背影,七分挺拔超然,三分沧海桑田。
终究是岁月催人老。
她交叠着双手静静立于梨木雕花的门边,遥望,并且心酸。
他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喟然一声长叹,回身看她,目光辗转:“你长大了……”
“是。”她依旧垂了眼帘,把头低下去,很低、很低——她愿意为了他而放低自己。只要是他,她可以低到尘土里。
一缕青丝在她低头的瞬间自耳后滑落,晃动于额前,淡淡的俏皮。
他走近她,欲为她拂发,手却在将伸未伸之际颓然落下。顿一顿,口中再度吐纳,道出的却是不相干的话:“你诞辰将至,我特邀诸多名流才俊一共为你庆生,届时你须经心一些。”
“是。”她语气谦恭,面色温顺,一直没有抬起的脸颊上,浓密睫毛遮住流动的眼波,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以俯角看她,目光在她眼角眉梢徘徊许久,才怅然挥一挥手:“你去罢。”
“是。”她再一次低声应了,将头低一低,方才转身,缓步轻摇步出门去。水蓝色裙摆在门脚一闪,门已被轻轻带上。
待到出得门来,她才将脸扬起。抿一下嘴唇,雪色贝齿落在下唇上,淡淡的唇色立时被挤成青白,这是她心中郁结时的习惯。
他不要她了,他要她嫁人,他要她走——她怆然地想——他提及她庆生宴的那一刻,她便已明了他的心意。十年的时光,察言观色耳濡目染,她已炼成他腹中的一条虫:他一个眼神飘忽,她便能猜得他心中所想;他只言片语出口,她便可料定他意在为何。
她懂他,却不了解他。她永看不穿他心中阴暗的角落。
可是她心甘情愿地伴在他身边,日日夜夜陪着他。对于他每一次的征询,她只会一位地回答“是”。十年来,她说过说不清的“是”。她永不会拂他的意。
她只想他高兴。
她现今所有的:名誉、金钱、地位,都是他给的。她又愿意为了他放弃这所有。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她甚至可以为着他丢弃自己的名字——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从当年他询问她姓名的那刻起,她已经这样决定。
可是,他不要。
他什么都不要,不求一丝回报。
现在,他连她都不要了。
他要她离开。
当初,他需要她,所以带她回来;现在,他逃避他,所以打发她离开。
所幸他待她依然宽厚,安排了一众才俊供她挑选,届时她大可从中挑一户好人家,安度一生。他定会为她备下一份丰厚妆奁,她不虞生活。
其实他大可不必多费周章,只需吩咐一声,她便会离开,悄然得一如她的到来。
“只要你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她站在落满金色余晖的走廊里,目光凝视白色软羊羔皮的鞋尖,朱唇轻启轻阖:“郑家渊……”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敢在唇齿间咀嚼这三个字。
这个好听的名字。
十年来,她温习过无数次。
烂熟于胸,却只能在梦中暧昧。
只因为,他是她的父亲。
当年的一声“父亲”,已注定了彼此是路人。
宴会那天,她盛装出现:目光流转,巧笑嫣然,身上是曳地的银丝暗花象牙白旗袍,一丝不差衬出姣好身段;耳上是长长的水晶坠子,恰似一滴相思泪缠绵悱恻在耳畔;如云青丝松松绾起,斜斜缀上一支雕花乌木簪——端庄伴着妩媚,娇娆在觥筹交错的另一端。
姹紫嫣红之间,她似一支栀子,清新怡然。
间或总有别样的目光投过来,她视若惘然。
是他要她经心些,故而她竭尽所能妆扮。
她只为他一人娇娆。
他却视她而不见。带着她辗转绕场敬酒一循之后,他便自顾自地随一班老友离开,空留她独自一人,淹没在嘈杂的喧哗里。
所谓宴会,不过是个相聚的借口。各人有各人的朋友,各人有各人的话题,处处觥筹交错,不曾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个落寞的宴会主角。
她握一杯酒在胸前,须臾,一滴泪落进杯中美酒里。
一只手适时探过来,她的手上立时便空了。
受惊转头,只来得及看到渐空的酒杯,和男人扬起的下颌。
那皮肤白皙,不似男子。只是那蠕动的喉结赫然在目,铁证如山。
她不禁愕然。
待到回神,酒已尽,只余一张绚烂笑脸:“我叫叶安承。”
微笑是最厉害的流行病,片刻之间她已被传染,不由自主手伸出去:“你好,叶安承。”
自始至终,她都不觉得被唐突,仿若一切皆是自然而然。伸出的手被轻轻握住,手心传来不一样的温暖。
她低头,看两只手掌边缘契合在一起的两颗痣,继而勾起唇角。
莫非,世上真有缘分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