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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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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
初时见他,她方十二岁。
躲在人群之后,微微张了口,眼见着他一袭白衣胜雪信步于人群之中,眉眼之间笑意隐隐,举手投足之处,儒雅毕现。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偶遇谪仙。一双目光立时紧紧粘了上去,再移不得分毫,只盼他能多留片刻,容自己再多看上几眼。
彼时她尚年幼,不懂何为“一见倾心”,更不曾听闻“有缘千里”,她只晓得:眼前的这个人,这般的风姿卓然,此番若是错过,此生便难再相见。
许是心有灵犀,她正兀自眼神痴缠之际,他竟也目光流转地望过来。视线相连处,她分明看见那一双熠熠星目之中陡然精光一闪!她恍然之间,猛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然矗立在了自己面前——背光而立,衣袂翩翩。
只一眼,她便呆了。
她只听得他慢语轻言:“你随我回去,可好?”
“好……”她听见自己诺诺出声,却不知自己讲了什么。
只记得他抚她的头,牵她的手。温和的掌心覆在瘦弱的小小身躯上,传来千年之外的温柔。
无以言表的缱慻,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天涯海角,在所不惜。
后来,他问她的名字。
“青澜,顾青澜……”她垂了眼睑,把头低下去,很低、很低。
“青澜……”他低声重复,修长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发,目光闪烁,散乱地温柔着:“以后我叫你青澜,你可愿意否?”
她微微点头,忽然伸长了手臂,环住他的腰身。他是那样的挺拔,瘦小的身躯只及他的腰身,她便埋首于他的腰间,嘴唇咄咄,终于低低唤出:“父亲……”
是了,她十二年的孤女生涯至此结束。自他将她带出孤儿院的那一刻起,她终于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亲人。
从此以后,他是她的父亲。
今生今世,他只是她的父亲。
他给了她一个梦幻般的少女时期。
宽敞舒适的卧房,营养可口的餐饭,合身漂亮的衣裳——她一夜之间全部拥有。那些缺衣少穿的日子已成过去,他给她的并不奢侈,但足够宽裕。
她也终于可以上学。周一至周五,她穿整洁的校服,由他驾车载着去上学。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待她极好,不曾给她一点委屈。她虽“受宠”,但不“若惊”。她心知,周遭的这些亲切与周到,大半都是因为她有一个显赫的父亲,如有必要,这个“父亲”可以专为她一人建一所学校。财权庇佑之下,她“与有荣鄢”。而那一少半的原因,是因为她聪明,每每放榜之时,她皆位居榜首——那是她夜夜挑灯的收获,唯有如此,她才能证明自己微乎其微的存在。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及至周末,他总会抽出时间载她去散心。即便再忙,他也会陪她去吃一客冰淇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微笑着看她一勺勺咽下雪色瓷盘中的香草冰点,再给她递上一片纸巾,看她擦净唇边残渍,方才带她缓步离开……
他并不溺爱她,但他护着她,张大他的羽翼为她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
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
他给她的,委实已经太多。
她知足。每日里小心而珍重地生活,一日日地成长。
她也终于长大。
终于可以身着蕾丝内衣站在镜前而不用羞怯。
女大十八变,她再不比从前:身量依然纤瘦,却不复盈弱,五官显得精巧,顾盼之间有意无意流露的是耳濡目染沿袭而来的他的气质,卓然,但非孤绝——无关倾国与倾城,却自有一套动人心处,俱在无言之间。
他却一日比一日待她疏远。
一日晚饭之时,她起身,盛一碗羹汤送至他面前:“近来秋凉,须得小心滋养。”言语之间,浅笑盈然,一双明月耳铛在鬓前摇曳,佳人如玉。
他却是满目恍然,须臾才是一惊,丢了碗筷后退数步,扬手指住她,一声断喝:“你莫过来!”
她微怔,轻呼:“父亲!”
他于是镇定,神色恢复如常,立在原地远远看着她,许久才怅然一叹,遥遥挥手道:“我已饱,你自己再吃些罢。”转身的刹那,似是沧桑了数年。
那一晚,她独坐桌前,等到残羹变成冷炙也未动分毫。
他开始躲着她,虽然不动声色,但她心中明了。
他不再与她同桌吃饭,也不再同她一起散步,平日里无事便躲进书房里,神形愈发的憔悴。偶尔见面,他也只有两语三言,虽然关心如故,但亲密不似从前。
她虽难过,但并不焦急,只是耐心等待——她相信,他只是需要时间,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告诉她原由。
每段故事,都有开始的原由。他对她的收留,他对她的抚养,他对她的爱护,全部都事出有因。她由天真成长到成熟,从来都不是傻瓜,当年,她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带她走——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
任何一个真相,都有大白的一天。
没有人能永远咽下一个秘密。
而她,只需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