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曲未鸣》安斯安安

5、第五章 初遇

　　行经两日，主仆三人终于抵达洛阳城外的灵雀楼。墨林将马车停稳，在车外道：“姑娘，灵雀楼到了，请姑娘先下车歇息。姑娘连日舟车劳顿，今日暂且在此停留一日。”
　　沈琰闻言，心中不免疑惑，此刻辰时刚过，天色尚早，若继续赶路，必然能于今日回到家中，为何要在此停留？但思及大哥哥的行事，又自嘲自己多思自扰。索性不理会心中疑惑，只吩咐小桃收拾东西，便随墨林进入灵雀楼。
　　灵雀楼虽是沈家的产业，沈二的手笔，但沈琰却是第一次来，初进门，便瞧见了柜台后边悬挂的灵雀刺绣，而绣着灵雀图案的屏风则将客堂右侧、木梯之下的空间分成几个小隔间。辰时刚过，客人自然寥寥，连掌柜的都不在柜台内。
　　墨林目不斜视，似是对掌柜的不在其位的状况习以为常，引着沈琰正欲穿过屏风到内院安顿，忽闻身后传来嘈杂之声，沈琰寻声望去，便见数位仆妇簇拥着一位身着紫色烟罗裙的女子进了堂厅。
　　沈琰身处山间，许久未见到这般阵势，不免多看几眼，未料那女子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虽有仆妇随侍左右，小心搀扶，女子却突然身子一歪，已然支持不住将要倒地。
　　沈琰急得叫出声来：“小心！”
　　正在此时，一白衣公子已快步流星，拨开那些仆妇，将那苍白女子搂入怀中。
　　沈琰见此情形，才定下心来，正欲唤小桃一同前去查看，却见小桃一脸气愤走入堂厅，身侧还有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小桃见到自己姑娘，忙赶至身旁，道：“姑娘，那些人好生无理，咱们马车停的好好的，非要让咱们挪车给他们让地儿！”
　　沈琰见小桃如此，又看到那众多仆妇，便对墨林道：“你且去让人看看吧，能让便让，莫坏了自己招牌。”
　　墨林领命前去，沈琰又对小桃道：“这些都是小事，如今咱们宿在自家的客栈里，要与客方便。”
　　“不是奴婢小心眼儿，是那些人说话忒难听。尤其是那个……”
　　小桃话音未落，便见那群人里，一个丫鬟高声道：“你们这群废物都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姑娘这般，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姑娘您瞧，就是她，奴婢可没有编排她，都是伺候主子的，如今自家姑娘身子不适，她却只顾着叫骂立威，能是什么好丫鬟，哼！”
　　沈琰闻言，轻蹙柳眉，见那白衣公子还俯身抱着那位姑娘，却只知道给她拭去额上的汗水，心下一凛，道：“如今瞧那姑娘身子不好，又没可心的人服侍，你且同我一道去看看吧。”
　　主仆二人便向着那人堆儿中走去。那出言不逊的丫鬟见到小桃，便道：“怎么，寻着自己主子，来赔罪吗？”
　　“赔罪，你也配！也不知是谁仗势欺人，给自己主子丢人。”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哟，敢情你是耳朵有疾听不懂话儿，你有空儿在这里吠，我可没空听，我还要伺候我家姑娘呢。”
　　“你！”
　　“住口！还不过来服侍琳琅，在那与不相干之人磨蹭什么！”那白衣公子将怀中之人抱起，怒斥丫鬟道。
　　“是，奴婢知罪，这就过来。”那丫鬟低垂着头，才慌忙走至自家姑娘身侧。
　　小桃见她被训斥，暗自偷笑起来，沈琰见她心里痛快了，才望着那白衣公子，只见他微微侧身，让怀中的女子靠在肩头，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方罗帕，小心地擦拭着，虽是一身白衣，但依稀可以瞧见那袖口上绣着的祥云纹。只是他就这样的半搂抱着怀中女子，丝毫没有下一步指示。那处在肩颈处阴影下的女子，脸色苍白，不住的冒着汗，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沈琰见此便道：“这位公子，我瞧着这位姑娘不大安好，不如让我瞧瞧吧！”
　　那白衣公子闻言，俊眸微眯，下颌收紧，目光在沈琰脸上停留半刻，见她年岁不大，端的有几分稚气，又思及她的丫鬟言行无状毫无规矩可言，才不屑地道：“凭你是谁？”
　　沈琰抬头，晶眸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毫不在意地笑道：“凭我通岐黄之术，可暂且为这位姑娘化解苦痛。”
　　白衣公子看着怀中之人，又道：“我凭什么信你？”
　　“毕竟这周遭，只我一人可以帮的上忙。况且……”
　　“小人来迟，对不住各位客官了，都是小人招待不周，这位公子，诶，原来是陆二公子，真是失礼了！”灵雀楼任掌柜从后厨出来，便见到自家客栈的堂厅来了一堆人，循着客人至上的原则，未看清来人，先行赔罪道。
　　白衣公子闻言轻笑，讽刺道：“我当沈二是何等本事，才能将生意做的如此红火热闹，原来这就是你们沈家的待客之道？果然是本事。”
　　“陆公子言重，我家主子一向勤勉，是小的糊涂，为尽到本分，还请公子原谅一二。”
　　“哼，原谅，这二字我可担待不起，毕竟你沈家行事向来自顾自的，哪管别人怎么想啊。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沈琰不知这位陆二公子与自家又何过节，但见他如此咄咄逼人，又担忧那位姑娘，便道：“陆二公子，小女子不知您与沈家有何过节，不过，那位姑娘一直在这堂厅中也不大好，不如就让掌柜的给您安排客房，赶紧安顿下来才是。”
　　果然，陆二公子收起怒火，一脸担忧的看着怀中女子。
　　任掌柜忙道：“是是，姑娘说的是，小的这就安排，请陆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小人怠慢不周的罪过。”言罢，任掌柜便穿过那群陆家下人，先行至楼梯，陆二公子怀抱那位紫衣女子紧跟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了楼。
　　见那群“狂徒”消失，小桃粗声粗气的道：“姑娘何必这般忍气吞声，把他们都赶出去才解气！”
　　“你呀，怎么这般沉不住气，这灵雀楼是咱们家的产业，今日若是把他们赶出去，以后还有得闹呢，不是给自家找麻烦嘛。经此一事，咱们也知他们不是好相与的，不来往就是。反正这些烦心事，总有二哥哥在外周旋，咱们才能瞧见几回。”
　　“二公子果然是好本事呀，这些难缠的主，真是可恶。”
　　“这会子，你也知二哥哥的好了，不是被蜜饯儿追着满府躲的时候了？”
　　“姑娘净会笑话我，二公子若不是老让我尝菜，他也是顶好的。”
　　“那小桃说说，咱们府里谁是顶好的？”
　　“府里顶好的，自然是姑娘了，旁人对我再好也不及姑娘。”
　　“你呀，就会说好听话哄我开心。”
　　主仆二人正闲聊，就见陆掌柜从楼上下来，快步至沈琰跟前，拱手行礼道：“小的不知姑娘已在此，有失远迎，还望姑娘恕罪。”
　　“不妨事，掌柜操持辛苦，我怎会怪罪。”
　　“多谢姑娘。”
　　“不知那陆家众人可安排妥当？”
　　“小人已安排妥当，请姑娘放心。”
　　“二哥哥既然派你前来，想来也是你做事老道周全，让他无后顾之忧，于我而言，自是放心的。”
　　“是，姑娘谬赞了。”
　　沈琰环顾四周，瞧见墨林，道：“事情已了，咱们且去安置了吧。”
　　墨林依言，引着沈琰和小桃穿过屏风之后的暗门，走进内院。
　　通过暗门，内院别有洞天，暗门连接一道回廊，回廊曲折，廊柱上雕刻着纹路，横木间色彩斑澜，两侧则种满了花草。沈琰跟随墨林在廊中行走片刻，才在尽头见到了几间厢房。厢房外表虽不华丽，但正对着内院中的花草嘉木以及假山池沼，院落不大，胜在精致又端得一派江南风景。
　　墨林将她们二人引至西厢房，道：“姑娘今日，便在此处歇息，这是公子特意为姑娘准备，若有吩咐，可摇动房中的铜铃，小人自会前来。”
　　“有劳了，只是今日天色尚早，不赶路的话，若莫误了崔妈妈的生辰就不好了。”
　　“谢姑娘挂念，误不了的。”
　　“那就好，你也先去歇息吧，我这儿有小桃呢，小事有她在就够了。”
　　“是，小人告退。”
　　沈琰环顾四周，见院被嘉木，炜炜其华，心中便升起几分归家的欢喜来，对小桃道：“咱们进去吧。”
　　厢房内布置精巧，女儿家的物件一应备下，梨花木方桌上的香炉盛着的香料升起小小轻烟，沈琰踱步至方桌旁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这房中的摆件，一言不发。
　　小桃自顾自地收拾起来，看到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玩笑道：“姑娘，这二公子想来是让咱们在这长住啊，这布置的多周到啊。”
　　沈琰右手拿起那桌上的小巧茶盏，茶盏通透，触手温润，只在外侧绘制了一朵芙蓉花，虽简单但却奇异的如同银屏上的美景般朦胧，她浅笑，蓦的想起了那干枯的荷叶，衰败不堪的深秋荷塘，瞬间便仿佛至于其中，只觉得周身都是那冰冷的河水，她拼命挣扎却还是毫无办法，直到一只冰冷的手将她捞出，尔后又将她沉入黑暗之中。
　　她沉浸于过往之中，不自觉地收紧握着茶盏的手……
　　“姑娘，你莫生气，奴婢不是都说会把玉佩还给你了嘛。”
　　沈琰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全都是香炉里熏香的味道，她感觉心神定了下来，才看着小桃笑道：“那玉佩又怎么了，我可没问你要啊，你可别诬赖我。”
　　小桃满脸的不信，“姑娘是没有开口，可刚才直勾勾的紧盯着我，早知道不把玉佩拿出来了，叫您一眼就看见了。”
　　沈琰失笑，却不想辩解，只由着她误会，“那你赶紧收好吧，省的我眼红。咱们在这里也停不了多久，且把用得着的放下，其他的就莫麻烦了”
　　等到小桃忙完手中的活计，连日来的疲惫便袭上心头，沈琰见她连打了几个哈欠，道：“这会天色还早，咱们先歇息片刻，待到午膳再言其他。”小桃急忙点头，好似生怕自己姑娘反悔，主仆二人便自顾自的歇下。
　　未料一炷香未过，便听到传来敲门声，小桃被惊醒，气冲冲地将房门打开，见到墨林那张脸，更气不打一处来，抬起右腿就要踢上去，墨林侧身躲过，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小桃没好气得问道：“大爷，您又有什么事啊！”
　　墨林看了她一眼，道：“外面那位陆二公子闹得厉害，要任掌柜给找大夫。”
　　“他要大夫，就让掌柜的去找不就行了，敲姑娘的门干什么！”
　　“陆公子把请来的大夫打了，还让掌柜去请女大夫。”
　　“哎呦，这公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尊贵人，不是当众搂搂抱抱的，就是打人的。之前姑娘说要去诊治，他不让看，这会子倒想着了，他……”
　　“小桃，你去拿药箱，咱们这就过去。”沈琰不知何时醒了，轻步至门外，对墨林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