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中少女》黄一鸣

33、第 33 章 小a咨询李

　　第三十三章小a咨询李清华

　　这次培训，为期半年，课程即将结束。我们最后一课是，初始访谈。

　　曾经有人做了一个这样的统计：在接受过心理咨询的人群中，有一半的人只接受过一次。比例如此之高，可能表明很多人只需要一次心理治疗。这样，每个人来，就都当他只来这一次，在这一次的时间里做足功夫，比如说，尽可能表达你的态度，传递你对他的理解，等等。

　　我认为，访谈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没有区别，一定要说有特殊的地方，那就是把它限制在一次性，咨询师需尽可能多地表达理解。他一进来，每时每刻都在互相打量，通过你的回应，他在接收着你对他的理解和支持，咨询师只当他来一次，要有打起十二分精神，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感觉。

　　我们都在说“理解”，但做到不容易。态度不是唱高调，我觉得，共情是你跟他共同站在一起，看他的问题。你对他有好奇、有耐心，让他把他的所谓问题都充分描述出来，这是跟他此前经历的完全不一样的态度。比如，当你问他“你是怎么看你的问题的？”这个时候传递的便是对他的尊重，尊重他作为独立的个体的思考和努力。

　　始访谈是定一个基调，通俗地说，我们见了一面，之后再见就是熟人了，而且是一见如故的熟人。调整频道让他感觉这个咨询师就是他正要找的人，心理咨询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表面上看是一次见面，看不见的是咨询师的频道调整。频道调整的意思是，让来访者感到放松、自然，咨询师要调到一个频道，接上头。我会让他感觉，他是可以以他的方式把事情说清楚的，他可以感觉到我的耐心。

　　调频道，还有另一层意思：有的来访者风格不同，有的严肃，有的跳跃，这需要咨询师做一点调整。既要保持一定的张力，也要灵活。比如，有的人说话声音很小，你可以对他说：“不好意思，我听不到，听起来很费力，可不可以说大点声？谢谢。”有的咨询师会觉得这会不会太直接，会给来访者带来圧力，其实来访者可能愿意这样被要求，因为这会让来访者觉得他在被认真地对待。

　　在初始访谈时，更需要我们快速调整。信任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动力、能力，相信个案，放开手脚就好了，有的时候是我们做得太拘谨了。

　　“今天我在超市从站着狂哭到蹲着狂哭，男朋友嫌丢脸的一直叫我起来。”

　　“这样的我很丢脸吗？大概是吧。”

　　“这样的我，大概真的很丢人吧，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冷漠笑着。”

　　“不要吃这些了，这些不干净不卫生，男朋友一直说着，咸鱼八块钱三条，腊鸭片才两块，这样的价格能买得上干净的食物吗？我想大概不能吧，我也想吃上干净的食物。”

　　“可是不能啊，每个月的房子买书买菜，已经让我喘不过气了，我知道那些是不干净的食物，可是我能怎么样？”

　　“你知道我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吗？他是做传销，你知道什么是传销吗？他以前还强迫我吃他的产品，但是我拒绝了。这世界上有一些人，专门骗穷人。因为思考单一，总想以少博多。但做传销是他的事，我不会因此而羞愧。”

　　“我已经没有工作24个月，男朋友做传销已经一年，借钱已经堆积如山。”

　　“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他。是我没办法真正与他沟通的时候，是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还是他进步的太慢的时候。”

　　“我记得那天是一个早晨，八点，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我买早餐。然后他给我去买早餐，有一种很不耐烦的感觉，“是去a店买吗？””

　　“我突然觉得很诧异，我从来没吃过a店的，我也不喜欢那间店的口味。“我说你忘记了吗？我们一直吃的是b店，我也觉得那间店好吃一些。”当时我心里想，可能两个多月没买早餐给我，忘了吧。那时候我心里真的没有怪他，我感觉他有点赶时间，而我想，要不，我自己去买，或者吃昨天的剩饭也是可以的。“那就不要去买了。””

　　“然后他立即用情绪抵抗我，“就吃a店不行？我赶时间。””

　　“我一看到这样，我立即跟他表明立场，“我只想说两点，一，我要吃一定要吃自己喜欢的，不是喜欢的，我不要。二，如果你赶时间，你可以不给我买。””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我买还是不买，你现在是在闹情绪？我不给你买，你就跟我分手是吧。”

　　“那刻，我必须得承认错误，以前我总是，跟他闹分手，那时候压力大，又感觉他不怎么对我好，总是分分合合。然后我就说，“我没有跟你闹情绪，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赶时间你可以不给我买，我会体谅你的。”当时，我是觉得一次半次没有所谓。”

　　“那我以后赶时间，我就可以不给你买了，对吧。”

　　“那一刻，我真的完完全全死心。第一个，他情商低。第二个，他真的不爱我。”

　　“我回想到昨天晚上，他每个星期早上九点忙到晚上的10点，然后只有礼拜日时陪我一天，而他觉得礼拜日陪我浪费时间，他想去工作，他的工作就是一群人在玩，他喜欢那个状态，他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一种束缚。”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我没有说爱，只是喜欢一个人，当她问你，有时间陪她吗？你起码会考虑一会，我现在没有时间，但是我什么时候有时间。”

　　“现在有很多人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吃饭啊，都是一种客气话。”

　　“我表面是抗拒对他的喜欢，（因童年创伤，我觉得每个人都会离开我，不爱我。）所以我表面非常抗拒对他喜欢，但我的潜意识是喜欢他的，所以是假性不喜欢，对于他的一些行为（乱丢袜子，脏衣服随便放，不刷牙，走路弓背，吃东西没教养，没有上进心，爱玩游戏，理解能力差，智商低下……我想要表明，我是那种，你对我好一分，我回报你两分的人，那时候的我特别缺爱。对于，神逻辑，伴侣是怎么样的人，她就是怎么样的人，我只能说明，那是思维逻辑简单的人，唯一能理解的粗暴答案。）我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接受，到现在我完完全全不喜欢他，现在对他的包容体谅，以他喜欢的方式对他，是因为我对人性的尊重。”

　　“我的情感经历，喜欢，假性不喜欢（喜欢），假性喜欢（不喜欢），尊重（完全不喜欢，放下）。”

　　对于现如今的小a，她开始意识到问题，也陷入了精神治疗的一个过程，患者会见完心理师，背后找治疗分析自己，这说明，她想变好，还有一个因素，她不相信咨询师，所以更加渴望自己找到答案。

　　对于她与他之间感情，李清华个人理解，一个女孩二十几岁比刁蛮任性，胡搞难缠，是因为她喜欢你，完完全全地暴露自己，如同动物一样，如果它觉得安全的话，它会把肚子露给你。

　　但当一个女人，理解包容体谅，那么她通常都不是那么喜欢对方，每个人都有疲惫的时候，在爱人面前都是装的话，那李清华觉得喜欢的成分也不是很多。

　　不过要是一个人已经喜欢到极致，那么装的过程也不会觉得累，或者那个人本性就是如此，但那是极少极少的可能，大约占0.1%要看清楚，不是1%，也不是10%，是0.1%。

　　遇到一个好男人得到是幸福，遇到一个坏男人得倒是成长。

　　“我想一想，我哭的导火线是男朋友不断的在耳边吵吵闹闹，那一刻，我只想安静一会，真的，我只想安静一会，内心的疲惫让我崩溃不已。”

　　“我突然想起过年的时候父母所买的日本哈密瓜，几百块钱，这么轻易地吃掉。”

　　“父母问，为什么不吃新鲜的食物。”

　　“我笑了笑，我想感受一下贫穷。”

　　“那时候父母觉得很怪异，其实我一眼就看穿他们的假关心，他们不会不知道我所过的生活，只是假装不知道。”

　　“我被父母抛弃的时候没有哭，母亲死在我面前没有哭，□□的时候更没有哭。”

　　“可是生活的压力，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在三四线城市，没有文凭的我，只能做一些低下的工作，我身边周围的人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很多都是两夫妻一起工作，月收入约五六千，月开支三四千，剩下一两千存着。”

　　“那些单身的朋友，两千块钱收入，住父母，吃父母，只是单单满足个人的消费，然后每个月存着一千块钱。”

　　“当我劝说朋友努力一下，她们用白眼看着我，我知道你厉害，可你现在这么努力，还不是像个毛一样。而且我追求的是平稳生活，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年轻早结婚，生了孩子又不负责任，孩子读到高中便已尽责，让他到外去野。这就是我身边周围的生活，周围的人没有教养，没有素质，右邻居看见门没关，偷偷的笑着，昨天你门没关。那你为什么不帮我关一下？如果是凶案现场的话，我怕破坏。突然心里一下子凉了。跟楼下是同年，从小玩到大，读书的时候我们一起很好，有时候菜买多了，拿下去给她，她翻了翻白眼，因为她父母是仇富，不知道她父母跟她说了什么，只记得有一次穿我穿了新衣服，她说了一句，打扮这么漂亮去做妓女么？”

　　“一栋楼相隔，不过十米左右，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吵架与嘶吼，面对这样的生活，我只能沉醉在书籍，专心致志做自己的工作里面。”

　　“我真的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看知乎，豆瓣，书籍，电影，我总是有一种错觉，我跟那些人好像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他们所说的出国留学，工作，游艇，攀岩，健身很多很多，好像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我们面对的是无穷的生活压力，他们一下子就几十万上下，虽然是辛苦读到博士，但他们所面对的生活选择压力，跟我们好像是不同的世界。”

　　“这世界有阶级之分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从小有了继母之后，我连读书都是不该拥有的东西。我恨她吗？不恨。只是心里感慨万千，有一些人生来就比别人少一些，年幼的我无力反抗，也无法强求。”

　　“她辛辛苦苦处于发展阶段，他们两个人努力挣钱，为了生活，只是想过上好日子。她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要照顾一个多余的人。”

　　“27岁的我问她，为什么当时不给我读书？”

　　“为什么要给你读书？你这样的成绩上不上都是这样。”

　　“你跟父亲都是大学毕业，读书的重要性，所开阔的眼界，所拥有的机遇，是无法言语的。”

　　“你成绩差就不应该上学。”

　　“可是我周围比我成绩更差的都上了大学，至少有一半同学都上了，而我成绩在他们之上。”

　　“身边的人亲戚都说，她没有虐待你，已经对你很好了。”

　　“我不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不理解为什么父母为什么会离婚，我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我七岁的时候死掉，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面临□□，我不理解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是这么冷漠。”

　　“我一直坚强，顽强的活着，我不想被命运打败，也不理解心理学的与痛苦共存。痛苦就是痛苦，它就在那里，即使你再三抗拒，它还是无时无刻地入侵你的大脑，让你无法呼吸，让你的记忆苍白。”

　　“160的我135斤，你知道这个数字怎么来的，我内心的不安只能用食物去填饱，从未感受到爱意，童年的饥饿，变得不漂亮就不会有□□，这些奇葩的念头一直充斥我的生活。”

　　“从小我成绩差，我没有学过什么知识，老师看红包，而父母也不关心我的成绩，只要让我活着已经尽责，有时候我在想，孩子成绩差，多半是缺乏安全感，能量在内心冲突中消耗殆尽。在安全中孩子便有足够的宽容，允许不良；足够的坚定，纠正不良。”

　　“生于近九十年代，食物最丰富的年代，我居然会有童年的饥饿，害怕有上顿没下顿。”

　　“这是我一直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的人生，这是我一直拿着烂牌的人生，我不想向命运屈服，真的，我一直努力挣扎，可是我真的好疲惫，我只想痛哭在这一刻，把所有的心酸与泪都哭出来。”

　　“为什么我不离开我男朋友，因为我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已经足足二十年，从七岁开始，我独自一个人生活，父亲给最低的生活费，从小一个人买菜做饭，吃最廉价的食物，我已经被廉价的物品一直充斥着，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才学会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被价钱吓跑。”

　　“随心所欲，买一件东西，看似很容易，但对我而言，却花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学会。”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能爱别人，怎么懂得爱，我已经一个人生活足够长，我只想要一个人陪，我无法离开他。”

　　“如果我的生活，发生在你的身上会怎么样？”

　　“可能你会想问我，像我这样贫穷，怎么活下去，从小我就看着很多书，书安慰着我的心灵，没有堕落，年纪小的我，无时无刻的想着怎么赚钱，小学初中做了生意，锻炼了头脑，24岁到25岁，赚了一笔钱，干净的钱，足够生活三年，可以完成我小时候的梦想，写一本书，我想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作家，每个人的生活经历都可以写成一本书，可能我生存在这世上只是为了写这一本书。”

　　“因为从小要面对生活，所以锻炼了洞察力，即使最无趣的事情，我也会细微的观察，了解复杂生活的真谛，聆听外面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夜光吗？因为我其中一个人格，便是夜光。”

　　一个人总是在用她的行为告诉别人她曾经的经历。内心渴望无条件的爱，会故意挑战对方底线，如果对方包容就证明对方爱自已。每种行为的背后其实都是一种愿望和期待，当愿望和期待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得到表达时，就只能通过扭曲的、负面的方式表达出来。

　　当一个人用某种方式让别人受伤，其实就意味着他曾经也因为同样的方式受到过伤害。如果一个人在早年经历过极端的对待，那么他/她长大之后就很有可能有意无意地用同样的方式去让别人体验到同样的痛苦，以此来转移和疏解自己内心难以承受的痛。

　　只要疗愈没有完成，只要伤还在，那些委屈、痛苦、愤怒、怨恨还在，它们就无论如何都会一次次地跳出来表达自己。最有效的途径就是通过心理咨询等方式，找到创伤的体验，深入表达自己，卸掉自己的情绪，把自己当时经历到的所有难受的感受都充分地表达出来，并且在表达过程中体验到对方的倾听和共情，感受到自己被接纳、被理解，得到支持、关爱和安慰。

　　小a离不开她男朋友，最主要的问题是她缺爱到已经扭曲自己。一方面她恨着父母，一方面要请求着内心，原谅父母。因从未正确认识这世上的关系，所以她不断隔离周围的人。因为她觉得关系是可怕的，而她男朋友对她不离不弃，让她开始相信，甚至依靠男朋友，但她男朋友心智不能理解她，因为小a曾经说过，他男朋友觉得她七岁失去母亲，轻描淡写，如同今天下午只是吃了一顿难吃的饭。

　　小a分裂的迹象，假性幻听。她也不愿意离开那个世界，所以她不愿被治疗。因为夜光的名字与她分裂的那个人格一样，她开始把希望寄托在心理治疗师夜光的身上，她渴望这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