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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尘旧梦破镜圆 不得好死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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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盏棠琪伸手一指,眼眶通红一眨眼便掉出豆大的泪珠,朝着六枝拼命眨眼睛:“表哥!你看她!姨母头七未过她便出言讽刺!不顾念以往姨母对她姐妹的恩典,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呐?”
六枝怀里盏枝榴舒适的躺着,倚靠在他宽敞温暖的胸膛前却说着扎他心窝子扎得血淋淋的话语。盏棠琪难过的要死,恨不得立刻马上将这个女人掐死,断气在自己掌心里。
“好了别说了。”六枝撇开眼谁都不去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躲避尖锐下的偏袒更显得明确。
盏棠琪要被气死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晕眩又一次笼罩了盏枝榴,她头脑发昏,眼珠子痛得几乎要蹦出眶去,一闭眼六枝的声音就即刻响起:“又不舒服了?再歇会儿吧!路程还有一段你别起来了,会颠得你难受,躺着到目的地好不好?听话。”
我听话着呢……盏枝榴心里默念,顺从地被六枝扶着平躺下。
被褥一点都不够柔软,木板咯着她身体咯得生疼,但是要忍,只能忍。
盏枝榴哀叹一声,她到底是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啊?
早该当初她就当坐在闻家宴席上嘲讽又嫌恶的听着他们“我全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发言,然后一个不爽就离席甩他们一脸子,再把随时随地都可以叫出来的橙盛盛跟她一起打街骂巷,街道上互抡完一番再一起去买零食拎着一大袋薯片冰淇淋小蛋糕手牵手,一路上争吵回到橙盛盛家里到底该看哪部片子。
这才是盏枝榴这个现代人该过的简约日子,而不是在莫名其妙的一路逃生途中还要各种小病小难缠身。
如果这次回去说什么她都一定要搞明白这些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体验是怎么的回事!
六枝回到外面去了,盏棠琪默默坐在一旁,做个透明人。
躺下的盏枝榴困意再度袭来,即便她刚刚才醒,在难受的状态之下她只想赶紧睡着好将这些不舒服全部压在身下。
谁知突然马车竟一个颠簸!
盏枝榴立刻从塌上一骨碌滚了下来,盏棠琪更加惊险,她坐在边上始终不肯坐近点,将阿壁的话过耳不过心,颠簸起来她尖叫了一声摔了出去。
她摔没摔伤不知道,盏枝榴倒是知道自己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最疼的先是大腿,然后到小腹。如此的痛楚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撕裂开来似的,盏枝榴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腿妄说走路,竟然连动一动都疼得要死要活,站起来更是不能。
颠簸不间断,盏枝榴觉得自己就像个被锁在匣子里的弹玻珠,外人拿起匣子晃一晃,她就在里面活力的被迫撞到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尤其一个急刹的时候盏枝榴刚支起上身,这么一刹她狠狠地朝上塌撞去!塌边和她的细腰来了一个凶狠的亲密接触,直把她脑袋也因碰撞镇到七荤八素。
外头驾车的人转换成六枝,他一手拉着缰绳驱赶马儿跑得更快,另一手持剑将呼啸而来直冲他脸的暗器格挡,那是枚淬了毒的飞镖,镖尖染黑戳上剑身清脆的一声鸣。
在飞镖下坠之时,六枝看准,剑尖轻挑,穿过镖尾的小洞,镖身旋滑了几圈,六枝使巧劲便将其反掷了回去。
他旁边是阿壁,青衣婢女一手持剑战立保持警惕,另一手揽着刚刚摔出来惊魂未定已然失声的盏棠琪。
面目惧怕,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扒拉在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却如弱柳扶风的阿壁身上,倒显得她过于草包。
呼啸横穿空中几声,几道快速到只是影子的身影从两旁树林中蹿跳而出,阳光笼罩他们身上无一例外的都在其身上佩带的物件反射出一道细小白光。
车帘被风吹开,倒在车板上的盏枝榴捂着腰部,鲜血从指缝渗透出来流动在木质车板上,染红了一片刺眼血红。
视线过至被吹起的帘下,她看到了一双人的眼睛,在太阳来到之后。
黑白分明,漩涡浮现。
恍惚太阳日落照橘山洪淮河,人间沧桑,至清至欢。
她叫不出声,盏四的身体本能限制了她所有的神经,这是第一次认清故事里主角凭借意志度过难关的励志故事真的是个故事。
在现实降临之后,人类脆弱如蝼蚁啊。
阿壁拖着盏棠琪往车下跳去,临前跟六枝对视一眼坚定地点了下头,盏棠琪无暇顾及他们自然不晓得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马车里坐着的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各种意义上的。
所以六枝决计不能让他们一行全部落入敌人包围圈里,目标不是阿壁和盏棠琪,他们跳下马车之后倒不会那么危险了。
可身后依旧有伶仃几个黑衣人追上来,六枝只想快一点,马儿再跑得快一点,跑下这个岐清山,他才能好好的收拾这些不吃教训、老凑到他跟前找揍的家伙。
倘若在山上跟他们干了起来,不说第一个最危险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盏四,而且他也没有胜算到穷途末路之下他若扯着盏四跳下悬崖寻找一丝生机能不能被他们这么好运的抓住。
上天从不垂怜,六枝想护好自己的姑娘,他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她的小姑娘绝对不能跟着他吃苦受伤,为了一丝生机拿命去陪他以相搏。
坚定了脑海的念头六枝把车驾得更加飞快,如同离弦的箭一样疾速快捷,稍有不慎,飞出悬崖空中。
他全神贯注的要把那些追杀的人甩到身后,风声呼啸他耳旁让他想起第一年到边关时,营地扎根的风就是又硬又生冷,刀子一样刮着将士们的脸。
如今京城边缘的风却也轻柔,恍惚竟还像有盏四的声音。
“六枝……六枝,救我……”惊恐万状之下盏枝榴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下来,出奇意料的倒使她恢复了些可以用的力气,或者说是盏四的身体本能。
用手扒着车板拖泥带水地将自己往后挪了几寸,碰到车壁无处可退之后只能像被掐住喉咙的小兽溢出几声呜咽的求救声。
眼泪不知道盏四还是盏枝榴的,大概均有。
死亡的感觉那么明显,仿佛是一部主角明明是金手指的电视剧却被编剧挖了个大坑,坑到第一集结尾就真的死掉、电视剧就此完结了一样。
盏枝榴突然怨恨了一秒橙盛盛,都怪这个家伙总是喜欢给她吐槽小说电视剧里的情节,害得她在真正死亡笼罩下来第一时间不是想该怎么逃脱而是想“原来那些都是不合理的,橙盛盛真是个傻逼这都信”这些无关紧要的废料。
盏枝榴喊人的声音全都是气音,气息绵长,甚至吐息的声音都盖过了她喉咙里发出的求救。
那人如同蜘蛛侠一样攀上了窗口,全身被黑色布料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一双杀意腾腾的鹰目。
他投下的阴影笼罩瑟瑟发抖的姑娘,心中或许有丝不忍也未可知,他的腿细长有力,裹得严严实实也可以看出他身躯强壮,一条腿先落下,那么蕴涵力量的一条腿却踩在车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右腿先下,然后矫健的整个人钻到马车里。
悄无声息。
——这是真的要死了!盏四!盏见月!你快点出声啊!!别拉着我陪葬!
盏枝榴心里大吼着,大抵是知道盏见月能听到的,大抵是心生绝望慌乱求生。
她张口那一瞬间黑衣人就已经一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她所有不能发出的声音,想要发出的声音全都被掐在咽喉之上,因痛苦皱眉,因苦痛而张嘴试图呼吸。
黑衣人另一只手握住匕首,匕首向下,只指她心口,毫不留情的刺下!
马车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两个人一起狠狠地撞向塌边!
盏枝榴撞得脑壳疼,但所幸她的脖颈从黑衣人魔爪下逃离出来,能够大口呼吸。眼见黑衣人也猝不及防,臂膀撞向塌沿自己的身子也撞上去手中一个不稳匕首便脱离手中。
比盏枝榴脑子反应过来更快的是她的身体,穿着红绣鞋的脚一脚踹过去!踹中匕首柄伸手一把抓住被她踢到空中的匕首,恶虎反扑般欺身而上将黑衣人压在身下,没等身下人有动作手中的匕首已经狠狠地“噗嗤”一声破开他的皮肉扎进他的心口。
他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挣扎的更加厉害,盏枝榴不敢松懈,咬牙拼命压着身下人不被推开,双手握紧匕首狠狠的钉住他。
直到他气息微弱,眼翻鱼目白,然后蓦地身子一顿,全部力道卸下,昂起的头颅往后倒,手脚都瘫软下来不再挣扎,盏枝榴才缓慢松开了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双手。
缓慢缓慢的抽离开身子,惊恐地瘫坐她一旁。
这份惊恐来得比她之前被死亡笼罩的感觉还汹涌。
活了十七年肆意豁达、骄傲任性的大小姐,在法治社会中生来便谴责那些夺人性命的人类连畜生都不如,痛斥他们没有道德,痛斥他们违反人伦,痛斥他们千秋万代生生世世轮回又轮回都不得好死。
那些偏激正义的语言,从她口中说出来,从她打心底里承认的,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自己对着自己的施暴。
感觉这一瞬间她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理应跪着忏悔她的滔天恶行把自尊矜持骄傲全都一个膝盖一个膝盖跪碎,另一个人拿着她以前的语言认知与咒骂作为千把剑,像是小时候曾经玩过的一个玩具一样,一剑一剑戳在她身上,让她变成那个玩具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插着满身剑的玩具玩法是让人一剑又一剑的拔出来,而她,是被这一剑又一剑钉死在她忏悔之上,不得解脱,苦海无边。
她举起手到眼前,手心一片是刺目的红,她不能自控的颤抖着双手将这些艳丽的色彩捧上自己眼中,原本呆萌憨气的狗狗眼惊魂未定地瞪圆了,没了以往漂亮的软糯,泪盈于睫。
马车缓缓停住,车帘被人一把掀开来,所有的光迫不及待地倾注进这个刚发生过不可言说的场景的狭小空间。
盏枝榴望去,六枝愣怔住保持挑开车帘的动作,他眼睛生来细长如狐狸眸子,此刻眼皮向上掀了点,便少了些傲矜和挑衅,眼睛略带点探究。
他探究的是盏枝榴是否还安好,但却出乎意料那层被风一吹就能跑的布料,软绸薄丝之下藏了血雨腥风。
盏枝榴声线颤抖,嗓音嘶哑,似乎只这说一句完整的话便是天上的恩赐:“我杀人了。”
“嗯,我知道。”六枝上不来,空间太狭小了尸体占了一大部分,车内都是血,车板上的尸体流出来的一大滩,顺着木板缝隙滴落到板下土地里。
他拉住盏枝榴的臂膀把她扯了过来,扯进自己怀里:“你过来,我在。”
他是光,他是在这里的。
挑起窗帘那一瞬世间万籁俱寂,阳光照进来的瞬间照亮了马车里的晦暗,连飘在空中的尘埃都那么微末,被光笼罩下连它们都无所遁形。
所有的光与尘都像是锁在六枝琥珀似的眼睛里,他的眸向来如墨滩浓稠,深邃得如同里面卷着漩涡。
可也是光,照得他眼睛透彻干净,明净又纯亮,如弄堂里最明亮的一束光,照在了老旧教堂虔诚忏悔的信徒身上。
——我是罪恶的信徒。
盏枝榴在他清冽味道的怀抱下闭眼,将要藏匿眼皮之下的泪珠不甘示弱,顺睫而出,所过之处落下绵延不断的水痕。
——而你是我的光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