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虢者侯》沉默的人从此刻

3、第三章：同桌 张番看清了

　　第三章 同桌
　　昏暗中传出了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林沉小心地从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机，这手机的屏幕不大于两枚并列的硬币，发出暗淡的黄光，即便这手机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已落伍得不成样子，但林沉用了十年仍未换掉它。
　　屏幕上显示：您有一条新的未读短信。
　　林沉摁下手机键盘上方那个已被磨得无法辨认出本来面目的“OK”键，短信的内容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东西的位置已经确定了，你到底干不干？ 发信人：张]
　　林沉的大拇指在按键上摩挲着，正犹豫间又是一条新短信提示，很着急似的：
　　[事情结束后你会离你想要的更进一步，到时候再带你闺女走。 发信人：张]
　　他在“OK“键上画圈的大拇指停了下来，选中了屏幕右下方小小的”回信“二字，编辑内容界面跳了出来，他单手输入：
　　[东西在哪？]
　　按下发送键两秒后屏幕上才显示出发送成功的字样，林沉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是同时，短信又回了过来。林沉点开回信，简短的四个字内容映在他的眼中。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窃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她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走向座位坐下了。
　　这事儿跟我又没关系，我没必要这么大反应，林窃心想。她抬头看向黑板，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复杂的汉字。
　　“虢磬，”林窃想到了楼梯上手舞足蹈的张番，暗自骂了一句，“妈的，这不会就是那个叫‘国庆’的家伙吧……“
　　而此时那位“国庆“大小姐正盯着林窃看，嘴角上扬，脸上有着藏不住的坏笑。这个女孩子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和其他人一点儿也不一样，她强行保留着自己的理智，生怕被人看出她因成长环境低微而不可避免的浅薄。
　　虢磬环视讲台下方，C部本就男多女少，3班的女生更是少得可怜，进班前的她并不知道的是，这3班里加上新转班过来的她自己一共也就五个女生，还有两个平日里总是翘课不来。台下的半大小子们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值钱的珠宝，虽然迫于她身后两个壮汉的威压不敢有所动作，但毫不掩饰眼神里的贪婪。但唯独新进来的这个人，她此时已完全换上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样子，趴在座位前面准备进入睡眠状态。
　　3班班主任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外地分配至市立一中的他起初还觉得自己是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市立一中作为当地规模最大的公立高校，给在职教师开出的工资待遇极好。但他上班第一天便发觉签合同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他简直就像是为了眼前多出的几千块钱把自己卖进了狼窝。奈何反悔无用，只能硬着头皮打卡上班。此时见到自带保安的虢磬大小姐，就像抱住了一条无比粗壮的大腿，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派头十足的新同学留在自己的班级里。
　　这时候他看到虢磬抬起了她的右手，指向了此时班级唯二的女生之一，说道：“我要和她坐一起。”
　　林窃震惊地抬起头，她为什么找我？
　　还不及林窃反应过来，班主任便近乎于狗腿地点了头，讲台上那位大小姐身后的保镖一左一右地向林窃走来，左边的手里举着桌子，右边的怀里抱着椅子。
　　林窃：……
　　虢磬从讲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到了林窃身边。她虽穿着和林窃同样的校服，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任何一点装饰，但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使人能够自觉地将她和周围的众人区分开来。
　　林窃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冲她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虢磬：“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在林窃耳中这句话实在不那么好听。林窃一向讨厌自己的名字，在虢磬面前更是如此。不知怎么，她胸口突然生出一种酸楚的自卑来。
　　面前这个女孩子不该出现在她暗淡的生命里，她们出身的差距有云泥之别，林窃觉得，她和虢磬做不成朋友，高中毕业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但是林窃的自尊使她不会承认她心中所想，她回答：“我叫林窃。”
　　虢磬冲林窃眨了眨眼，说：“好听。”然后便转头过去不再看她。
　　林窃平时很爱看书，因此讲起话来肚子里的词儿也不少。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是个坏词儿之后，便在努力寻找使自己在自我介绍时不落下风的办法。这办法便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她会在对方发出嘲笑之前，用这句话来掩盖自己名字羞于见人的真正含义，她会说自己是那个“窃国者”，是王侯将相，这话仿佛说出口就自带一种睥睨众人的豪情。
　　但她听到面前的女孩儿声音温柔，眼角带笑地说她名字好听。
　　林窃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班主任还站在讲台一侧，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今天的教学工作。虽然他在这个班任课的每一天都没有“教学”可言，但此时班级里安静得像是B部学习氛围最好的班级，他总得说点什么。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向同学们宣布上课了，可是上课的“上”字刚说出口，“课”还堵在喉咙里打转，班级的门边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了一样。
　　张番一巴掌推开了C部3班的教室门，大喊道：“林哥，那小子今天压根儿就没有来报道——我靠！这他妈哪里来的美人儿……”
　　话的后半句明显转了音，怎么听都觉得不怀好意。
　　林窃早听到了张番这个大块头从走廊那头跑到这里的脚步声，张番凭借他惊人的身体素质折服了C部只认拳头的男生们，即使在上课时间他也可以在各个班级之间畅通无阻，毕竟C部的上课下课基本上一个样儿，其区别不过是上课时角落里会多一个瑟瑟发抖的任课教师。
　　张番在C部里混得开，但唯独对林窃一人以“哥”相称，他从不直呼林窃的名字。其原因是在张番上房揭瓦的初中时期，林窃多次用自己灵敏的双耳捕捉到老师或张番父亲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救张番于水火之中。虽然现如今张番的胆量随着他的力气与日俱增，但张番对林窃的尊敬却已经生根发芽了。
　　林窃得了这么一个便宜小弟，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她的相貌清秀，身材高挑，为人又斯文干净，在C部里这样的人显然是格格不入的。但从未有人打过她的主意，反而也对她尊敬有加，这都归功于张番对她的态度。因此张番做什么事情林窃都不做阻拦，再说了，拦也没什么用。
　　此时张番话音刚落，班上众人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大哥张番四肢孔武有力，眼睛却不大好用。他当着那两尊铁塔对这大小姐起色心，一定是还没搞清楚情况。
　　坐在门口离着张番近的小弟不忍事态严重，小声对张番说：“番茄！你可别讲话了吧……”
　　虢磬此时却转头看向铁塔们：“大刘小李，你俩该走了。”
　　被称作“小李”却一点儿也不小的男人说：“虢先生让我俩保护您的安全。”
　　虢磬摆摆手：“我到这个学校是来好好学习的，你们在这儿我怎么学习，连朋友都交不到，你们把同学们都吓跑了怎么办？”
　　大刘小李心说我们在这儿把他们吓跑也比你自己来这儿被他们吓死强。
　　但事情蹊跷，虢先生竟把女儿送到这么一个混乱的学校里来，大小姐非要来C部报道也不拦着，还吩咐尽量不要打扰到大小姐。上面的人只管发号施令，可难为了这两个享誉业界的职业保镖。
　　既然要在这贼窝一般的地方保证大小姐的安全，那不贴身看管怎么能行？可大小姐的命令也不能违背，小李哭丧着脸求情：“虢小姐……”
　　虢磬冷着脸：“我自己有办法保护我自己，更何况盯着我的又不止你们俩。再不走我就解雇你们，以后也别在我面前出现。”
　　虢磬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睫毛又密又长，眼睛里像含了水，鼻梁挺直，嘴唇小且柔软，怎么看都是一个可爱的漂亮姑娘。可唯独她的眉毛长得不那么可爱，眉如长剑，眉尾锋利得像个男子，这就导致当她竖起眉毛时，眼睛里也凭空多出了十分英锐之气。
　　林窃偷偷地斜眼看着她，动了动耳朵。
　　她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听着这个正发号施令的女孩儿的心跳声，嗵嗵、嗵嗵、嗵嗵，平稳而有力。
　　她发现她并没有在生气，她脸上的威严只是一种随意做出的伪装。
　　也许虢磬也不喜欢她的名字。
　　林窃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也许虢磬也讨厌她的父亲，那保镖口中的“虢先生”。十六七岁里的人，叛逆的不止有林窃，也不止有C部。那些无忧无虑的A部少爷小姐们，顺风顺水的B部学霸学神们，大概私下里也各有各的叛逆的想法吧。
　　那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只得退下。
　　“烦，“虢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转头对林窃吐槽。
　　林窃也对她笑了笑。
　　张番看清了眼前的情况，发现那个新来的美人儿正坐在林窃的旁边，刚刚教训人时冷若冰霜，不怒自威，一扭脸看向林哥的眼神儿却温柔如水，不由得暗自赞叹，对林窃的佩服又上一层楼。
　　他向林窃挤挤眼，悄悄退了出去。
　　而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个美人儿同桌的林窃，此时竟开始希望能快点儿放学。
　　虢磬太好看了，可林窃反而想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