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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访旧友突现旧眸,寻根由溯回往昔 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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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手里提着的是一只温和无害的兔子,草丛掩盖的是一幅温和无害的画像。
凄冷孤寒的煮檀轩外只挂着一对纸灯笼,现在这对纸灯笼一只在段缂雪的手里,一只在赵行简手中,幽幽烛光照在雪白的墙上,仿佛一缕悠长的月光照入回忆。
赵行简盯着那双传神的眼睛久久不能平静,就好像看见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桑纯,这是出自你的手笔?”赵行简道。十年前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博山炉中清冷的幽香仿佛依旧萦绕在鼻端。
段缂雪不仅同样嗅到了这缕年代久远的异香,更从苏为谦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正是,”他虚了虚眼睛,镇静自若道,“闲来无事,信手涂鸦而已。”
“十年过去了,臣早已经忘记这双眼睛,难为段大人还记得如此清楚。“ 苏为谦微抬眼皮,道,“看来是我年纪大了,记忆也不行了。”
“朕记得桑纯你并不擅长人物画像。人物中最需传神的当属眼睛,最难绘制的也在此。一幅画,能让从未学过画的人一眼认出是何人何景,这听起来容易,实际上是极难做到的,更何况是用这样劣质的炭在这样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作画。如果这世上有谁能将一个人的面部特征牢记整整十年,还能如此传神地画出来,除了崔勉,大概就只有梅祖本人了。”赵行简道,他这话其实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崔勉的死是他亲自确认的,他自然不可能出来画画,那么是萧梅祖?一个瞎了多年的人,还能拿起画笔,还能记住自己的本来模样吗?
赵行简有些恍惚,如今这个连笑容都吝于施舍给他的萧馆主,还记得当年那些些恣意任性的岁月吗?但他很快就从这些无谓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他必须要知道这幅画的主人是谁,他看着这双眼睛,就觉得非常不舒服,就好像回到了景泰三年那个寒冷的初春,他站在兖庆皇宫高耸的围墙上,望着远处不断涌上天际的滚滚浓烟,仿佛身处冰火两重天,一边是异己终于彻底铲除的惬意,另一边则是对自己即将走入的未来所体会到的无限迷茫。
他已经在天子的道路上越走越顺遂,离国羸弱,大夏四海升平,臣子们一个个被他拿捏在手中。前朝,后宫,他已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了。这样的人生,可还有什么别的缺憾?
赵行简笃定此事并不只是一幅简单的涂鸦之作而已,也笃定段缂雪知道些什么,更加笃定段缂雪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与他说实话。但他不想为难他。如果可以,他本不愿为难任何人。
赵行简提着灯笼缓步上前,将灯火最大限度地洒在这张简陋的画上,又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这双眼睛上。
“四郎,你这双手本就该是握笔的,我敢打赌,这辈子你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跟着师父学画。”一身白衣的少年望着桌上的墨兰,一双顾盼流光的桃花眼中充满惊艳和羡慕,“你若能心无旁骛,再勤加练习几年,必能成为一代书画大家。”
“真的?”处在记忆溯源的赵行简还只是一个未满十五的少年,黑发如墨,双瞳清澈,挑眉掷笔的时候更是少年气性。“那你的赌肯定要输了。”
“难道你不愿意跟着师父学画?难道你想去和你的一二三位皇兄争夺太子之位?”萧凌寒十分震惊,眼睛都瞪圆了,看起来十分无辜可爱。
和处处雕梁画栋、只恨不能更精美的兖庆皇宫相比,兖庆画院显得单调许多,朴素许多。萧凌寒和赵行简呆着的这个画室里面除了一张黄花梨的画桌,以及一个堆满了各种画轴的樟木箱子外并无其他摆设。画桌正对着窗户,窗户外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种满了白色的睡莲。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出现在这画满睡莲的窗前,紧接着这颗头颅的主人便跃动清瘦的身形,狐狸一般轻巧地从窗外翻了进来。“一切均可的赵四郎哪里是想去争夺太子之位,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做过最正确的事莫过于昨晚去了一趟栖凤阁,替一位清倌赎了身,又请他到嘉林河畔坐了坐。”
“是吗?”萧凌寒一下来了兴致,将好友装模作样提起的笔又摁回笔山上,“那清倌长的什么样?是哪里人士?你可为他画了小像?可有互述衷肠一番?可有陪他去朱雀大街放风筝?”
赵行简只能苦笑道:“大晚上的放什么风筝,我只不过是见那清倌可怜,一时冲动就替他赎了身。那小倌本是出身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是隆庆十八年的进士,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京城小官,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牵连进一桩案子中,进了天牢,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里面。他们家被抄了个干净,他也沦落到了花柳巷中。”他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父皇做下的孽,动不动就将臣子牵连下狱……”
“慎言!”和段缂雪一同来到,站在门口的苏为谦突然小声斥道,他开了门四处张望,又将窗子也顺带关了,“你莫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不管你心中有没有装过那个赤金宝座,都不能口不择言,以免留下把柄,招来杀身之祸。”
赵行简把脑袋噗地一声扎进萧凌寒的怀里,还嫌不够似的连脑袋带身子转了一圈:“我真是讨厌这个未来的长平侯,还是连大哥在的时候好啊,带着我们射箭骑马猎兔子,只可惜他现在跟着父亲去肃州了,只剩下这个老学究整天絮絮叨叨的。”
“老学究昨天还说要将我偷跑出宫的事说给他姐夫听。”萧凌寒一边拍着赵行简的脑袋一边说。
“那他说了没有?”段缂雪问。
“他不敢。他怕被他姐姐骂。我可是给瑶娘和素儿送桂花饼去的,还有师娘喜欢的乌木镂空雕花发簪。师娘可高兴了。”萧凌寒歪嘴一笑,露出一颗孩子气的小虎牙,“师娘高兴,师父就高兴,师父高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既然是对的,那个告密的家伙就一定是错的。”
萧凌寒、段缂雪还有赵行简三个少年一起齐齐转向大了他们十岁有余的苏为谦,扯着嗓子道:“老学究,老学究,咯咯下蛋的老学究。”
苏为谦的笑容就真的像一只毫无杀伤力的老母鸡:“ 老学究眼下有荣轩斋新到的湖笔,不知道几位小少爷要不要呢?”
于是老母鸡苏为谦迅速被三只年轻矫健的虎崽给扑倒了。
几人笑闹间,窗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凌寒,随我出宫取景。”
萧凌寒从人堆里钻出来,兴奋地推开门:“师父,今天是最后一座桥了吧?”
背着画具的男子犹如一株空谷兰花,站在睡莲池边朝他们微笑:“是啊,添上六佛桥,嘉林暮霭图的构图就基本完成了,接下来的绘制,便要顺畅许多。”
段缂雪将抢到的湖笔提在手指上转出朵花,不以为然地撇嘴道:“一幅风景卷轴竟然要花这么多年打稿,真是匪夷所思。若是由我爹来画,定然比你要快的多。”
崔勉微笑道:“江南段家是书画世家,自然底蕴深厚。令尊的画作我欣赏过,十分佩服。”
段缂雪冷哼一声,还欲再说什么,赵行简上前一步,抢先道:“崔院正,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他拉了拉苏为谦的袖子,“苏兄一定也想去吧?”
苏为谦笑道:“是啊,六佛桥离严府也近,我正好去拜访严兄。”
赵行简又道:“那既然我们三个人都去,不如缂雪你也一起啊?”
段缂雪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傲娇模样,不过不停朝崔勉身后画纸觑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当今陛下喜爱画画,愿斥万金,令百年难得一现的天才画师崔勉主持《嘉林暮霭图》的绘制,力求将兖庆城的风土人物悉数记录在画中。此画若是成了,一定会成为夏朝书画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一件令当今天下所有画师都无比期待的浩大工程。
作为一个出身书画世家,酷爱绘画,又已经立志将一生奉献给画的少年,还有什么事能够比亲眼见证一幅恢弘作品的诞生更令人激动的?
“我啊,就知道你口是心非,明明很想来,偏偏要和崔院正赌气。”几个少年坐在六佛桥的石阶上舔着糖葫芦,赵行简笑着揶揄段缂雪。
“我才没有。”段缂雪一边舔着糖霜,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勉和萧凌寒忙碌的身影。
“想看就凑上去看,这么远能看得见什么呀?”赵行简道。
“我才不想看。”段缂雪继续装模作样。
“那我可去了啊。”赵行简吃完最后一颗糖山楂,站起来拍拍屁股。他一站起来,段缂雪也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
赵行简一面走一面绷不住偷笑。他知道段缂雪必定跟在他身后,就像不论何时,他总是会朝崔勉和凌寒走去一般。
景泰帝赵行简抚摸着冰冷的石壁,突然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么多年前的往事,更不知道这些往事为何经过这么多年依旧无比清晰,历历在目。
他只知道,他的手指,如今僵硬再难拾起画笔,他手心抚摸的这片石壁,寒冷彻骨难以回暖。
“陛下深夜造访,可有什么要事吩咐罪臣?” 煮檀轩的月牙门不知何时开了,一袭白衣之人披散着头发立于门前,覆着白绫的盲眼却平视着另一个方向。一个与赵行简背道而驰的方向。
“朕只是在想,朕这辈子的确做了许多事。究竟什么事,才是最正确的?”赵行简的笑容有些苦涩,不过他并不在乎,因为时至如今,也没有旧人在乎他的笑容是否苦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