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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半桥头声声怨,旧巷难遇旧时人 ...


  •   苏为谦离开崇文馆时已经是月上三竿的午夜了。其实这个晚上并无半点月光,天穹中所有能发亮的星子都深深掩埋在厚重的云层中。他之所以知道具体的时间是源于那个瘸腿更夫。

      更夫敲打着竹梆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六佛桥的石阶时,苏为谦正倚着桥边的石栏,静静望着潺潺流过的嘉林河水。今晚的河水没有了月光的粉饰,墨一般黑漆漆的。

      苏为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六佛桥上来,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夜晚。他只觉的头晕脑涨,白日忙了一天的公务,疲于应付官场上数不清的蝇营狗苟之事,他已经很累了,应该尽早回府休息。位于安庆坊的尚书府是在原有的苏府旧址上扩建起来的,虽然他始终很有分寸地节制开销,但皇后和自己国丈的面子还是不得不照顾到,平日里来往的豪门清贵们又竭力向苏府示好,少不得送上各种孝敬。他虽然力主低调,但也不好将所有人情尽皆拒之门外。如今的苏府,虽然算不上极尽奢华,也确实显现了些皇亲国戚的派头。

      苏为谦的正妻去世多年,他又纳了几房妾氏,个个身娇体软,都是极会伺候人的,这个时候,无论宿在哪个妾氏那儿,盖着柔软的云锦被,听她们唱唱小曲儿,都好过站在这座荒凉的桥上吹冷风,耳边还只有说不出哪儿凄凉的打更声。

      更夫年纪不小,花白的头发从他头上那顶破旧的小帽边缘露出来。他睡眼惺忪地敲着梆子,用一种含混不清的语调呢喃着:“天寒地冻。天寒地冻……”

      他走上最后一层石阶,拖着瘸腿又漫不经心地向桥对岸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由得唬了一跳,手中的竹梆子滴溜溜一阵乱滚,偏偏在那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身影处停了下来。

      苏为谦回过神,他弯腰捡起划痕斑斑的旧竹梆,叫住那个转身欲走的更夫:“老人家,吃饭家伙可别丢了。”

      老更夫像是放下心来一般拍了拍干瘪的胸膛:“原来是个人,吓死我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接过吃饭的家伙什,眯眼打量了一会眼前人,“年轻人,大半夜的不回家歇着,跑来这吹冷风做什么?”

      苏为谦微笑道:“老人家,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的外孙都已经四岁了。”

      老更夫裂开嘴,干涸的牙床上只剩下三两颗零零落落的牙齿。苏为谦终于知道为什么老更夫的声音这么混沌,就好像总是含着一口浓痰在嘴里。如果有一天我也到了这个年纪,苏为谦忍不住想,我的牙也一定掉光了,说不定口齿还不如这个老者清晰。

      “年轻人,你既然唤我一声老人家,那我就告诉你,在一个老人家面前,只要不是牙掉的比我还多,腿比我还瘸,头发比我还白,背比我还驼,统统都是年轻人。”

      苏为谦只好含笑又作了一揖:“小子受教。”

      若是老更夫知道眼前之人的四岁外孙是何等身份,或许他会像真遇见了鬼一样,双股战战地软倒在地上。但他不会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人”会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站在被整个兖庆城所遗忘的六佛桥上。

      “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半夜出现在六佛桥上的人。”出于对下一代的关爱,老人家决定还是友情提示一回,“这六佛桥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有前面那鹊司坊,阴气重的很,我若不是为了糊口,也不会在大晚上涉险啊。”

      苏为谦淡笑,他伸手拿走老更夫的竹梆子,梆梆敲了两下。“老人家为了生计不得不走险路,年轻人阳气重,身上三把火烧的旺,便为老人家驱一驱这里的阴气,顺便也能抄个近路,早点回家。”

      他们从六佛桥长满杂草的石阶上走下,眼前出现一条黑洞洞的巷子,似乎怕外人窥得真容,巷子的入口处笼罩着浓浓的白雾,苏为谦觉得这一团团白雾就像是沙漏中不断堆积的时间,正在以一种固态的形式密密交织着,企图掩盖时间源头的秘密。

      巷子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一丛杂草遮去了一半。苏为谦拨开这丛杂草,露出上面几乎褪尽朱砂的的几个字——鹊司巷。

      仅仅看见这几个字,苏为谦的耳畔就已经响起了小贩的高声叫卖声,垂髫之子的嬉戏打闹声,六佛桥下妇女浣衣时竹板敲打衣物的脆响,以及往来游客们抑制不住兴奋的嗟叹声。

      这些声音和老更夫含混不清的说话声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当时的六佛桥何等风光,每日来来往往的行人几乎要将桥身踩塌了。鹊司坊中的严府更是门庭若市,每日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往来于此,各式各样的轿辇和马车真是让人看的眼花缭乱啊。当然其中还是要以严相每日上下朝时坐的那四匹宝马拉的马车最为夺目了,那马身上的銮铃据说是前朝陛下特地嘉赏给他的,珍贵非常,马每迈一下蹄子,清远的铃声都能沿着嘉林河传至好远。”老更夫回忆起这些,满意地咂咂嘴,又捅了一下走在身边,一边呆呆敲着竹梆子的苏为谦,“你也是兖庆人,以前应该也听到过这声音吧?”

      苏为谦含糊地应了一声。何止是听过,他也曾经是那些常常出入鹊司巷的世家子弟中的一员啊。
      只不过他人或多或少是为了自身权势和家族利益,前来严府寻求庇护与帮助。他来这儿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书画斋,又或者更加直接一些,是为了那个小小书画斋的出资者。

      老更夫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过去。老人家总是特别喜欢回忆,大概因为只有在回忆的时候,他们才会忘记年老体弱的现在,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可以恣意任性的年纪。

      “严府的大少爷严启山是一个爱画之人,他在离开京城赴任两淮盐运使之前,曾在鹊司坊出资开了家名叫荣轩斋的书画斋,结交了许多于书画界颇有建树的能工巧匠。谁知这个画斋偏偏成了他的催命符。”老更夫叹了一声,“景泰三年对于严家来说可谓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啊。先是丞相夫人突然暴毙而亡,紧接着严大少爷的荣轩斋中又被查出藏匿了万两黄金。当今陛下下令一番彻查,于这万两黄金之后又牵扯出一系列惊人的大案。于是原本树大根深的严家就这么倒了。”

      “抄家那日,鹊司坊中的哭喊声连天价地响,据说好多严府中人不堪受辱,都在府中自尽身亡。剩下没来得及死的,被一根铁链穿了琵琶骨拖着走,一路上血流成河,到了六佛桥上,又有数人拼死挣脱,撞柱的撞柱,跳河的跳河,真真是惨绝人寰。所以十年来一直有传说,传言鹊司坊中徘徊着严府那些含恨而死的鬼魂,一到夜里就要出来索命的啊。”

      老更夫一人不停地说着,突然发现身边的年轻人一直默然不语,就连手中的竹梆子也不再敲打。他的脚步和呼吸声都十分微弱,好似完全隐没在这条漆黑阴森的巷子中。

      这时,他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鹊司坊,身边一直笼罩着的森森浓雾也渐渐散去。老更夫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再次萌生出了要和巡查西南市的老李头和老张头换一换的念头。兖庆城实在太大了,寻常夜里打更便需要数人分别巡走不同辖区,鹊司坊这块因为太过阴森少有人来,工钱加了一倍不止。老更夫原本很缺钱,但上个月他得了肺痨八年的妻子终于没挨过这个春季,老更夫突然变成了老鳏夫,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不用再为妻子买药治病而节衣缩食了。

      他想到老李头和老张头最近都急需用钱,也许会需要这份工作呢?自己这把老骨头了,能赚点小钱,够自己买壶酒的就足够了,没必要为此担惊受怕,甚至丢了性命,那可得不偿失了。

      想到此,他扭过头,向这个陪他走了一路的年轻人道声谢:“年轻人,今天多亏了你。果然年轻人就是阳气盛,今晚似乎这条路上的阴森之气淡了许多,怕是鬼魂也吓得不敢来了。”

      苏为谦笑了一声:“或许是因为有的人身上的煞气比厉鬼还要重,所以连鬼也吓得不敢出来了。”他将手上的打更工具交还给一脸迷茫的老更夫,拱手道,“小子突然想起来,从六佛桥处走似乎离家更近,从这里出去反而要绕远路,老人家您请便,我原路返回便是。”

      苏为谦说完,便提了一边衣摆,扭转了身子大踏步走进散布着浓雾的巷子中。

      “年轻人,你家究竟住在哪儿啊?”老更夫喊了一声,黑暗的巷子像个吞人的巨兽,将他的声音尽数吞没,却没有吐出年轻人的只言片语。

      一阵阴寒的风从巷口中吹出,老更夫只觉得浑身一凉,将腰间的酒壶提起来朝嘴里倒了半天,只倒出一两滴残余的酒水。“还是早些离开这里的好。”老更夫耸耸肩膀,一边艰难地挪动着步伐,一边继续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念着:“天寒地冻,天寒地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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