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与凤雏》黎优

3、第三章

　　孔明万事讲求运筹帷幄，知天文地理，晓奇门遁甲，识人心，善揣意。却不曾料到庞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是听得莫名心惊。
　　按理说自己要替明公招纳的贤士表明赤胆忠心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他却觉得有些恍然，虽然平时会利用一些卜筮之法，但其实他自己是不甚依靠上天的人。所以，对于这种无法琢磨的感觉，他有些惴然，但似乎又不容他多想。
　　执起酒壶又将两人的杯盏倒满，一时间倒是无话可谈，两人却都不觉得尴尬，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因为接下来算得上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日后，赤壁战火燎原，曹操大败出逃。孙权刘备联手围追堵截，孔明遣关云长镇守华容道，曹操果然中计被擒却又被关云长念及旧义放走。世人赞叹关公重情重义地同时不免感慨机智如孔明也会有失手的一天。
　　避祸江东的庞统却知事实未必如此，曹操逃脱恰能牵制得胜的孙权，而遣云长镇守华容道一方面知其必不忍杀曹操另一方面却可以趁此机会抓住其失职的软肋，在以后行军布阵时少些阻力。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倒也与孔明一向的老谋深算相契合，想到此，庞统不禁勾起笑意，现在的孔明也终究不是六年前还保有好奇心的少年了。
　　而如今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人面全非，刚离开家乡时尚可说是怀揣志愿，要在这乱世之中建一番功业。到如今，却连可效忠的君主都没有，或许是自己虽然表面上不再意这丑陋皮囊，但其实心中是无比介意别人以貌取人，所以才无法忍受那些肤浅的上位者。
　　说来说去，也还是自己太过苛刻，也许这一次是真的该定下心来了。

　　赤壁之战后没几天，东吴宫中便传来孙权召见的消息，稍事整理一番，庞统踏上了通往吴国政权的台阶，这直接影响了他以后的政治生涯。
　　芳草碧然的晴朗天气，红花也开得分外娇媚，东吴宫殿巍峨森严地矗立眼前，庞统肃然拾阶而上，两旁旌旗飘动，士兵表情威严。
　　孙权庄严端坐于大殿之上，如传言般的紫发碧眼，五官深邃，丰神俊朗。鲁肃坐于其下首，正替孙权低声作着解释。
　　拱手行礼，孙权挥手辞座，庞统也不谦虚，安然坐到座位之上。再看孙权，虽极力保持庄严肃穆，却也难掩眉间鄙夷不耐之色。
　　庞统却不甚在意，这样的表情这些年来自己看过不少，只是没想到这占据天下三分之一的君主也如乡野草寇一般以貌取人。
　　孙权心里虽觉不豫面上倒还保持温和地问了些时事，庞统也答得顺畅得体。几番问答下来孙权却开始倦怠，问道：“不知先生和公瑾相比，谁更厉害一些呢？”
　　问题的尖锐程度连一旁的鲁肃也为之动容，欲起身阻止却被庞统从容淡定的眼神打断，只见庞统云淡风轻地答道：“统与公瑾，各有所长。”
　　果不其然，孙权脸上出现厌恶神色，讲不多句便推说身体微恙需要休息，庞统知趣躬身行礼拜别。
　　鲁肃待庞统走后才语带焦虑的对孙权说道：“主公，士元才识谋略皆为上乘，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啊！”
　　孙权轻蔑地哼声道：“面容丑陋，还狂妄不堪，公瑾举世无双，又其实他所能相匹的。”
　　说罢也不再听鲁肃的劝诫径自回寝宫歇息，鲁肃也只能在后面扼腕叹息。
　　走出宫门的庞统却意外的豁然开朗，仿佛这十几年的抑郁憋闷一扫而空，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救国救民，都不过是俗世庸人自寻烦恼罢了。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扑面而来的风更真实的了，他也不知为何如此轻松惬意，仿佛命运的轮轴自行旋转，一切已不容他再去抗争，只跟随着心而走。
　　诸葛孔明，我从此恐怕要与你站在一处了。
　　庞统面带笑意站在江边，眺望远方。

　　表面上，赤壁之战后，蜀吴两军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却不知平静的湖面下往往暗潮汹涌。周瑜与诸葛亮的较量进如白热化，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久传来周瑜病逝的消息，庞统知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柴桑口渡头，江波浩淼雾霭茫茫，白色祭旗被风刮得左右摇动猎猎作响。
　　孔明素衣披发，面容憔悴，形容委顿消沉，让观者为之动容。然而，这并没有赢得东吴士兵的信任，相反，他们个个手按刀械，紧张愤怒得一触即发。
　　然而诸葛亮依旧淡定从容地向周瑜的灵堂走去，身后跟着昂首阔步的赵云，这也是东吴士兵不敢贸然行动的一个原因。
　　鲁肃穿着白衣前来迎接，两人一见面便是抱头痛哭，提起公瑾又是一番唏嘘感慨。
　　这倒不是诸葛亮做戏，周瑜的死虽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抛却政治而言，两人未尝不能做知己，现在人已死，不免又有些怅然寂寥。所以，倒也哭得有七分是真。
　　吊丧完毕，诸葛亮携赵云乘船离开东吴返回蜀地。
　　下船之时，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闲散信步而来。来人上前便一手揪住诸葛亮的衣袍，酣然大笑道：“好个孔明，前脚气死公谨，后脚就去吊丧，你就不怕江东几十万将士将你凌迟？！”
　　诸葛亮也不气恼，神情甚至有几分愉悦道：“公瑾在时，亮尚且来去自如，更何况此时。”
　　庞统很是没辙地看着他道：“你呀，真欺负江东无人了吗？”
　　说完两人俱是会心一笑。
　　“士元这算是做好决定了吗？”
　　“是。”
　　庞统毫不犹豫的回答让诸葛亮倍感欣慰，从怀里拿出早就备好的举荐信，诚然说道：“亮早年便仰慕士元才学品能，期盼能与君同事，救民于水火交融的战乱之中，至今此愿不变。亮的一生已然决定献予天下苍生，士元可是否也做好觉悟？”
　　庞统正色答道：“我前半生郁郁不得志，若得赏识，以此残躯报答知遇之恩也未尝不可。”
　　说完，接过信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