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与凤雏》黎优

2、第二章

　　建安十二年，刘备听闻“伏龙凤雏，得一而可安天下”，三顾茅庐，请得诸葛孔明出山辅佐。君臣互相信赖，默契超然，将蜀军治理得井井有条。
　　建安十三年，诸葛亮出使东吴，准备游说孙权共同抗曹。
　　同一时刻的东吴大都督周瑜帐内，羊皮卷地图平摊在案几之上，边上围着一群谋臣将士。
　　周瑜端坐帐中案几前，凤眼修鼻，面如冠玉，问道：“诸公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鲁肃长跪答道：“子敬不才，想举荐一人。”
　　“何人？”
　　“襄阳庞士元。”
　　“哦？”周瑜略略挑起斜飞入鬓的浓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何举荐此人？”
　　“大都督可召见此人，与之阔谈便知。”说罢走出大帐亲自引来庞统。
　　周瑜暗暗打量眼前的中年文士，相貌丑陋，气度却是不凡。
　　“士元似有妙计退曹？”
　　庞统拱手一礼，沉稳答道：“不敢，愿为都督做个穿针引线之人。”
　　周瑜听罢眼里精光乍现，离席握住庞统手臂，“士元如何做着穿针引线之人？”
　　庞统看向周瑜，两人眼光汇处俱是一笑。
　　“想必大都督定计火攻。”庞统负手于背，向前缓走几步，顿住，回身道：“统愿入曹营献连环计。”周瑜鲁肃听罢俱是大喜过望，换人送来酒肉入席畅谈。
　　日前，周瑜曾与黄盖合演苦肉计迷惑曹操，曹操虽接到将中、将和报告以及阚泽所献降书，心中仍是犹疑不决，遂派遣蒋干前来刺探虚实。周瑜早知有诈，唤人将蒋干带入痛骂一顿后安置一旁。
　　是夜月朗星稀，西山背后的小庵外草木葱茏，野花芬芳。蒋干心中对于今日周瑜的表现颇为苦闷，寝食难安，沿着山间小道信步走去。不几里就见有茅屋数间，光线微弱透出，一人背对窗户坐于几前朗诵孙子兵法。蒋干诧异，那人语调沉稳，读几句便要深思片刻，似是不凡之人。
　　蒋干当即轻叩门扉，来人穿一身靛蓝布衣，头系巾皂，目光沉静。
　　蒋干拱手问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姓庞，名统，字士元。”
　　蒋干听罢大喜，执起庞统手臂，道：“莫非先生就是襄阳庞士元？”
　　“正是。”
　　“久闻凤雏先生大名，今日得见真乃蒋干前世修来的福分。但不知先生为何屈居于如此偏僻小地？”
　　庞统长叹一声，涩然笑道：“周瑜小儿恃才傲物，我等老者只得退居此地。可叹我满腹经纶，竟要落得庸然度日，了此余生。”说完更是满脸愤懑不甘。
　　蒋干面露喜色表露身份，庞统佯装大惊失色，蒋干连忙说丞相尊贤重得先生到江北必受相当礼遇。
　　庞统犹豫一番，最后恨恨道：“也罢，周郎小儿如此欺人，我自然不必讲求道义，且随子翼走这一遭，且看曹丞相有何说法。”
　　到了曹营，蒋干早叫人通报曹操，曹操听闻凤雏先生至，自是大喜出帐相迎。
　　宾主坐毕，随从送来酒肉，曹操举杯对庞统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承蒙眷顾。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遂一同走至帐外，来到一处高地统观全军阵容。
　　庞统感慨道：“依山傍林，前后顾盼有序，出入有门，进退曲折，即使是孙、吴再生也不过如此。”
　　曹操又带庞统到江边，但见艨艟战舰整然有序，状似城郭，中有小船穿梭自如。
　　“丞相用兵如神，果然名不虚传！周郎必败！”
　　曹操听罢大笑，遥指江东道：“周郎，周郎！吾必克汝！”
　　两人回到帐中，入席畅饮，曹操又问了许多行军用兵之道，庞统皆对答如流，兴致激昂处更是引来曹操拊掌大叹相见恨晚。庞统见时机成熟，说道：“丞相虽军容整肃，但士兵大多面带菜色，想必是水土不服。”
　　曹操面露忧愁，“先生所言即是，我正为此事头痛不已啊！”
　　“大江之上，潮起潮落，士兵多受此颠簸引发呕吐晕眩症状。”
　　曹操看庞统成竹在胸的样子赶紧问道：“先生所料非差！不知有何良策?”
　　“何不将大船以铁锁连成排，铺以木板，人马皆可从上过。”曹操听罢离席来道庞统面前，长身作揖道“破东吴，先生当记首功！”
　　“愚人浅见罢了，丞相还请自察。”
　　曹操当即唤来军中铁匠，命令打造铁环，用来锁住船只。又回过头来邀庞统共同商议军中大事，招募之心明显，庞统只淡然一笑，道：“江东颇有豪杰，多忌惮周瑜欺才妒贤之心，倘若加以游说，必为丞相所用。统不才，愿为丞相前往招贤纳士。”
　　曹操大喜道：“先生若能成功，操必奏明天子，封为三公之列。”
　　庞统谢过之后拜别，曹操亲自送至江口。
　　子夜星辰暗淡，江上雾霭沉沉，稀疏几点渔火也有些朦胧。庞统立于小舟之上，蓝布棉衫已被夜露打湿，但他毫不在意。一来也是完成使命心中释然，而来却是远远看见江对岸站着一人。
　　未看清那人相貌，庞统已然冷汗淋漓。到曹营授以连环计，他心底远不如表面那般从容不迫。曹操是何等人？乱世奸雄，眼光犀利卓远，想要不引起怀疑是本就艰难。再加上入曹营之计只有鲁肃和周瑜知道，若被这边士兵当成奸细又该作何辩白。想到这里，脸色不免又苍白几分。
　　这边岸上，诸葛亮从初更起就站在这里。虽早与周瑜定下良计，草船借箭，黄盖诈降，这连环计也是早就料到。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入曹营之人会是庞统。自那日一别，整整六年，知他命运多舛郁郁不得志，辗转流离多处，不想竟到了江东，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不该什么?在这个乱世自己不过沧海一粟，更何况凤雏先生是何等人，又岂是自己所能左右。想到这里竟平添几分往日从不曾有的抑郁神色。
　　一叶小舟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庞统立于舟上，见是诸葛亮，心中猛松一口气。孔明伸出手来搀扶他下船，面带微笑道：“士元胆识过人呐！”只不知为何这笑未到眼底。
　　其实孔明看到庞统何尝不是松了一口气，悬了大半夜的心也终于在此刻落下。
　　“孔明休要取笑，刚才还被你吓得一身冷汗呢！”说罢自嘲一笑。
　　诸葛亮唤士兵驾来车马，扶着庞统上车向营地驶去。
　　再过一刻，旭日就要破云而出，萤火虫开始隐匿踪迹，林中飞禽酝酿着第一声破啼。江东广袤土地终于迎来新的一天。

　　回到营帐，庞统先行换下衣衫，刚才出了一身冷汗又加上天晚露重，衣服早已湿了大半。诸葛亮从屏风处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淡青色长袍，头发也自然散开，这样看上去才让人相信还是六年前的孔明。
　　初见面，如果不是孔明先行开口，庞统绝不敢相认。拔高许多的身姿，脸上褪去青涩更添俊逸，最重要的是气质从原先闲淡变得更加内敛甚至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有庞统些怔怔然地看着诸葛亮，对于自己与他的差距不是没有失落，颠沛流离处处受挫碰壁，形容委顿的自己，凭什么还可以让孔明引为知己。
　　“士元在想什么？”
　　诸葛亮带着笑意的脸庞出现在面前，庞统才察觉到自己竟如此失态，正了正心神，答道： “我只是在想孔明此番前来恐怕不仅仅是游说抗曹吧！”
　　诸葛亮并未作答，执起酒壶为庞统和自己各斟一杯酒，端起自己那杯却不着急喝，只轻轻摩挲着白色釉质边缘。良久，抬起头来，道：“士元对明公有何看法？”
　　庞统脸上泛起笑意，端起酒一饮而尽，缓缓说道：“孔明果然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的脸色微变，直直地看着庞统的眼睛，对方仍然云淡风轻地端着酒杯浅饮。
　　“明公于亮有知遇之恩，曾纡尊降贵三顾草庐，论天下之事，其仁人之心让人钦佩。况且其乃中山靖王贵胄，就算自立为主也是名正言顺。亮早年立下志愿，要为万民苍生谋福，现在得遇明主，想要一展抱负，士元觉得我是重权欲之人吗？”
　　说到最后几句诸葛亮的神情竟有几分罕见的激动，不禁让人诧异。
　　庞统轻叹一口气，说道：“怎么会？你我相识已经六年，视彼此知己，怎会不了解你的心情。孔明有经国之才，得遇明主，统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看不起你。”
　　孔明脸色稍缓，继续听庞统说道：“孔明话中含义统也不是不知，只不过，子敬与公瑾极力挽留，且已经向孙权递了荐书，料想不日即会召见，现在走实在有违君子行径。”
　　听到这里孔明才大舒一口气，庞统本是治世良才，只要自己向明公举荐，挥师中原指日可待。同时，在内心深处，两人多年未见，对庞统的倾慕之心却是有增无减，若得并肩作战，此生无憾矣！
　　庞统此时也是感慨万千，孔明的招募之心未必不是安慰，然而明主岂是谁都可以遇见。就算是明主也未必就是自己要尽忠的，君臣互相信赖才是关键。
　　东吴孙权有公瑾，刘备有孔明，足矣！
　　营帐外皎洁地月色，枝影婆娑，虫鸣在静谧的夜色中益发清脆。庞统心中有些伤感，低语道：“若遇明主，统未必不能亡身报德。”孔明在旁，听得心头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