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与凤雏》黎优

1、第一章

　　建安四年，诸葛亮师从水镜先生司马徽，时年一十九岁。
　　初夏暖煦的阳光穿透翩跹流云投射下来，庭前绿树奇花争相发荣滋长，有暗香浮动。
　　轻拢衣袍，眉头微蹙的诸葛亮席地而坐，面前摆一沙盘，手持树枝在上面轻轻划着，偶尔伸手将散落额前的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沙盘旁边放着一盏凉透的清茶，几粒小石子看似凌乱而暗有玄机地排列左右。
　　虽然廊栏外春光明媚明媚，但这静谧的回廊之处仍然透着些清寒之气，也难怪他要披件外袍。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徐庶气喘吁吁地停在诸葛亮面前，后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即使徐庶做出这样大的动静也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研习着。
　　“孔明，先生有客来了！”徐庶似乎并不在乎被忽略，主动开口说道。
　　“那又怎样？”诸葛亮连头也没抬，神情淡然地问道。
　　“你不想知道是谁吗？”微带戏谑的语气让孔明觉得徐庶今天似乎很有兴致，抬眼对上他的眼，竟是一片流光溢彩。
　　“是谁？竟然能让元直如此青睐有加，还特地奔走相告。”
　　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孔明也有几分好奇，因为徐庶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带着些……幸灾乐祸？！
　　看着诸葛亮露出疑惑的表情，徐庶似乎很满意地说道：“不是我，是你！庞统来了。”
　　后面四个字让诸葛亮的眼睛瞬间盈满光彩，急忙起身穿鞋。徐庶按住他急切的身子，赶紧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否则一定失望而归。”
　　“为什么？”
　　“扑哧——”徐庶忍不住笑出声，“你一定要去也可以，躲在屏风后听即可，千万不要看。”
　　孔明听到这里也有所了悟，淡淡地看徐庶一眼，径直向前厅走去。这一眼竟看得徐庶心底发怵，油然生出一股寒意，怔怔地立在原地看他远去的背影。
　　穿过花厅还未到前厅便传来水镜先生拊掌大笑的声音，直爽豪迈正是这位老先生最大的特点。
　　“士元当是南州士人之冠冕啊！！”孔明猛地心底一跳，庞统的经学思谋过人这自己早已知晓，没想到连先生也如此盛赞。
　　缓步走入前厅，恭恭敬敬地向司马徽行了一礼，司马徽见是孔明前来更是欣喜，亲自执起他的手向庞统介绍道：“这是老夫年初新收的弟子诸葛孔明，经国谋略当与士元不相伯仲啊！”
　　“先生缪赞，亮不胜惶恐，士元兄才智谋略当世罕见，岂是亮所等相匹。”孔明连忙拱手谦答道。
　　“孔明实在谦虚啊！哈哈哈……”司马徽笑着拍拍孔明的肩膀。
　　庞统看着眼前脸上还未退去少年青涩稚嫩的孔明，白色布衣外松散的披着一件天青色外袍，衣袖处还有些沙土未拍净，发鬓凌乱，但是身材修长，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几分。又见其神情闲淡稳重，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庄重之气，心底不禁暗暗纳罕这样清逸出尘的少年却能如此谦逊有礼，油然生出一股好感。
　　这边孔明也在偷偷打量自己仰慕已久的庞士元，早就听闻襄阳庞士元，才智卓绝，谋略过人。今日一见，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颇为古怪，难怪刚才徐庶要说那样的话。但对他而言，钦慕的本就是庞统的学识，无关皮囊相貌，自然不在意。虽然士元相貌丑陋，但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坦然淡定，同样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孔明休要谦虚，水镜先生向来善于识人，孔明必是有才才得先生称赞。”
　　谦让一番便各自落座，水镜先生又就刚才与庞统所讨论之时事问询孔明的见解，三人言谈甚愉，直到掌灯时分方才觉察时间流逝。
　　这时候天空依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房檐上落下的水珠溅起无数水花，竟把士元留在阶下的布鞋打湿。水镜先生理所当然地留客人在此歇息一宿，庞统见天气恶劣也不再推辞，孔明乘机邀庞统于自己同寝，庞统点头应允。
　　此时庞统已二十七岁，长孔明八岁。吃罢晚饭，孔明引领庞统至自己房间，亲自打水为庞统沐浴，待庞统洗完才就着剩下的水擦洗一番。庞统心里对孔明的恭敬有礼赞叹不已，他自己也是极重人伦勤于长养之人，所以对孔明分外欣赏。
　　庞统端坐于睡塌之上，孔明手持银签拨亮烛火后也过来正襟坐下。
　　“亮师从水镜先生不及半年，受益良多，对士元才学也是钦慕已久，今日恰逢士元到访，想要与士元秉烛夜谈。”
　　“孔明休要客气，今日与水镜先生相谈于厅中，也听得孔明对天下大势之见解，统亦是感触良多啊！”
　　两人越谈越觉相见恨晚，气氛十分融洽。
　　夜雨萧萧，房内橘黄色光晕从纱窗中透出，更称托出庭院中静寂一片。
　　直至三更时分，两人才比肩歇下。

　　雨后天空益发空蒙，晨光熹微，鸟雀争相鸣叫。庞统自然醒转，旁边诸葛亮尚在酣眠。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察看天色，天还不是大亮，室内尚有些昏暗，有丝丝缕缕的青烟飘渺。眼光落回睡塌之上的孔明，心底竟猛然一跳。
　　年轻细腻的脸庞有淡淡的光芒，浅色的唇，英挺秀丽的鼻，闭着的眼睛可以看见纤长浓密的睫毛，呼吸细密绵长。庞统不禁感慨同是男人，相貌也可以有如此大的诧异。本来男儿志在保家安国，不该计较相貌皮囊，然而自己虽有才名却始终郁郁不得志，不能说与相貌完全无关。像孔明这般谪仙之姿，又兼有经国良相之才，假以时日必将扬名天下流芳千古。自己却只求能将平生所知学以致用，别的也不敢多求。
　　睫毛轻颤，诸葛亮缓缓睁开眼睛，正看见庞统怔怔地注视着自己，脸上露出悒郁之色。
　　“士元，你起的真早。”早上喉咙发干，诸葛亮的声音听起来略显沙哑。
　　庞统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刚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并未察觉孔明已经醒来。此时看到孔明对着自己微笑，手臂半撑起头颅，青丝泻下散落于枕席之上，竟暗含一股慵懒的风情在里面，心里不禁漏跳半拍。
　　“我也是刚醒。”庞统极力保持镇定地起身穿衣，诸葛亮则去到井边打来洗脸水给他，两人梳洗一番便去到前厅。
　　水镜先生早已坐在厅上，手上端着一盏清茶，看到两人同时出现微笑示意大家坐下用饭。席间又略略谈了些时事，水镜先生向庞统问道：“听说士元要到江东？”
　　“是的，日前收到子敬来信邀我至江东一叙，我准备过几天出发。”庞统恭敬地答道。
　　“不知士元对江吴孙权有何见解？”
　　“见解不敢，仅个人愚见罢了。孙仲谋虽然算是知人善任，但比起他哥哥孙伯符来说，难免少了几分霸气，恐难有大的建树。倒是他手下大都督周公瑾经略过人，智计无双，有其辅佐必成大业。”
　　水镜先生掀开茶盖，抿一口茶，缓缓说道：“但看那周公瑾，恐是福浅之人，有短命之相。”
　　孔明和庞统都有些讶异于水镜先生的话，但很快即释然。水镜先生善卜筮，有所得也是应该。
　　“庞统明白了，多谢先生。”庞统起身拜道。
　　水镜先生温和一笑。
　　吃完饭，庞统告辞，诸葛亮送他至门口。
　　庞统拱手作别，道：“孔明就此止步，不必相送。”
　　诸葛亮点点头，待庞统渐行渐远直至背影模糊，才放任脸上的同情显现出来。
　　虽只是短暂相处，他俨然已将庞统视为知己。庞统的才智谋略都令人钦佩，为人也是至孝至仁。总是称赞别人超过那人其本身的好，这似乎已然是他做人的一个原则，大概觉得如此可以达到某种教化的效果。这等气度胸襟当世无双，世人却只看到其貌陋，忽略了那双无比睿智坦然眼睛，仿佛不经意间便能看透世间俗事。
　　两人渐行渐远，这一别过，再见面又将是另一番光景，六年，足够这乱世变迁万般姿态。

作者有话说

　　本文纯属个人恶趣味，望大家从善对之，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