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乱》凌羽璇

85、第八十五章

　　那一篮子的石雕，他独独留了一个小小的浮雕，那本是一块无意中寻到的翠绿色半透明的圆石，他见了便很是喜爱，起了修饰的心思，打磨的时候发现质地较软，触手很是光滑，很适合在上面雕刻。
　　便把它打磨成很薄的圆形片，上面刻了一排冒着炊烟的农舍，农舍旁边一两只鸡鸭，蜿蜒的碎石小路，两个小稚儿站在近处专注的翻着花绳。
　　他的右眼一直在跳动，外面的雨幕遮挡住视线，连同屋子里不但光线暗的很，就连气氛也显得沉闷闷的。“轰隆”一声响，云初雨手下一抖，那方漂亮的石雕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像是裂痕一般将浮雕上两个翻花绳的小人一分为二，很漂亮的浮雕就这样毁了。
　　这一方圆石从中间碎裂 ，是不好的兆头。云初雨眉头一跳，心中一窒预感有事要发生。
　　这场突如其来的连日阴雨，打散了云初雨原本的计划。
　　本应在三天前就离开文城前往平昌，硬拖到现在还在文城没有出发。
　　何祭出事了！对于何祭没来寻他，甚至连寻找他的痕迹都没有这件事情，这一切都表明何祭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超出计划外三天之久，楚寒的手段早就拖不住何祭了。而这么久何祭还没有赶到，一定是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步。
　　是云家的事情？还是说何祭参与了楚寒着手筹划的事情？云初雨突然就有些焦躁，抓着圆石的手紧了又紧。

　　门应声而响，有人推门而入，一股寒风夹杂着数滴雨水顺风吹进了屋里。他连忙将门掩上，这才摘下还径自滴水的斗笠，雨水顺着身上的蓑衣滴落在脚下留下一滩水印。
　　也许是因为雨天，客栈里熙熙攘攘，住进来不少的人，更有人站进来躲雨，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直到他将身上的蓑衣褪去，抹掉脸上的水痕，这才看出原来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径自步上二楼，敲开了客房的门，屋里人应声抬头对他粲然一笑：“楚商，这么大雨天，你去哪里了？”
　　楚商闻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油纸，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的凿：“你的凿，给你。”
　　之前雕刻时遇见了不合适的石头，云初雨的凿顿了，没想到楚商竟冒雨出门带回来一个新的凿给他。
　　“你可以叫我云初雨。”云初雨随口纠正，没有伸手接过凿，而是覆盖上他的额头：“你看，你昨夜里本就风寒，这会已经在发热了，还买什么凿。”
　　楚商的脸显出不正常的潮红，他偏过头错开云初雨的温良的手掌，只是坚定的将凿举到云初雨的眼前。
　　“不过，谢谢你。”这句话入了楚寒的耳朵，浑身又是一僵，云初雨却未能注意。
　　这人的倔强，云初雨早有体会，只得接了凿，言语却没有半分退让：“你把药吃了，上床好好睡一觉。”云初雨边说着，便去找药，又吩咐了店小二熬些姜汤来，回身见楚商还处在原地。
　　“公子本比我金贵，怎好麻烦公子为我操劳。”楚商咬了咬牙：“我与公子同室而眠，已经是犯了忌讳。我本是下人，不必公子如此对待。”
　　“说什么呐？”云初雨推搡着楚商上了床，给盖好了被子，楚商的身体还处在僵直的状态，分毫没有放松：“人和人当是平等，没听说过术业有专攻，我们只是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做的事情不一样而已，再说出门在外，不就是应该相互照顾嘛！之前都是承蒙你照顾我，也让我有机会照顾你一次。”
　　楚商还想说什么。
　　“放心，我的体质是不会生病的。”云初雨却止住了他的话头，手指轻轻揉按住脑后的一处穴位，楚商只觉得意识慢慢脱离身体，眼皮沉重的睁不开眼睛，安心的陷入沉沉的梦中。
　　失去意识的前一分钟，楚商的心口微酸。
　　因习惯而产生的生物钟总是让他那么准时的醒来，对床的人还在熟睡。也许是操劳惯了的身体，一夜之间烧已退去，只是病后的慵懒，让他不想动。
　　这一路上云初雨已经给过他太多的震撼了，
　　楚商家中蒙难，是楚寒在危难时救人于水火之中，楚商对楚寒除了感恩更多的是敬佩和折服，楚寒身上的热血传说能让每一个男儿都为之兴奋。楚商以为这个世界上深深折服他的只有中泽战将楚侯爷，在无他人。
　　是云初雨说人生而平等，是云初雨不在乎所有人的眼光，能够给一只杂耍的猴子穿上衣服，无论贫穷富有对所有人真心以对。是云初雨平视他的眼睛，给了他做人的尊严，是云初雨问他饱暖，给了他丢失已久的温暖。
　　他遇见了云初雨，这个无论是从思想上还是从行为上都与人有异的男子，这个从不在意他人的想法，活的恣意的人。
　　楚商以为他便没有家了，再也没有风雨中为他守候的母亲，再也没有人会担心穿的是不是暖，吃的是不是饱，可是云初雨却会担心他是否生病。
　　昨夜于云初雨也许是众多平常的夜晚之一，但是与他已经有什么是不一样的了。
　　对于云初雨，不止是楚寒布置的一个任务，更是他想要守护的人。

　　天空之上大片大片的云无法遮挡住空中火轮迫不及待喷薄而出的金黄色光芒，几日被迫困在家中的百姓终于迎来了几日阴雨连绵之后的第一缕阳光。
　　云初雨的右眼皮还是跳个不停，跳得他心头发慌。
　　“姑娘，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云初雨坐在马车边缘处忍不住侧头再次告诫骑马跟随在边上的狄亦惜雪。
　　“可以，除非你把你腰间的五步蛇借我用用。”自从那日在喜来客饭店，结识了狄亦惜雪，狄亦惜雪就一直缠着云初雨。从喜来客到他们所居住的客栈，再到他们今天来开客栈出发到下一个目的地。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手中的二十四？”云初雨摇摇头：“这是有剧毒的，你不是不知道。”
　　“本来这五步蛇我势在必夺，但是如今我对你更感兴趣。究竟是什么人不但能驾驭五步蛇，还把五步蛇缠在腰间不忌惮蛇毒。除非你是从环叽桥走出来的人。”
　　“什么桥？”
　　“你不知道？你当我会信？环叽桥为非作歹，今日被我碰见了，就算你身边有高手保护，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狄亦惜雪再次打量云初雨：“更何况你身边有高手保护，想必地位不低。”
　　“姑娘，你确实是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所说的环叽桥，我是”云初雨顿住话头，总不能说是中泽云家的人，可若是说定邦侯府的人怕也会惹出麻烦，云初雨心下有些酸楚，他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竟没有归处。
　　“你是什么？你倒是说出个子丑寅某，让我相信你的所言不假？如今这都说不出，还让我如何相信你不是他们的人。”狄亦惜雪一只手背在身后，面上紧盯这楚商和云初雨。
　　如今这荒郊野外，地处开阔，正式伸展拳脚的好地点。
　　也分不出是楚商先出手还是狄亦惜雪先出的手。就见楚商已经立在了马车的马头，而后只听得‘叮叮叮’的一阵乱响，楚商的刀剑就应经挡住了不知几何的暗器。
　　暗器落地，楚商飞身接近仍旧安坐马上的狄亦惜雪，一脚便要踢上，就见狄亦惜雪唇边勾起一抹笑容，身体后仰，仅仅依靠着双脚勾住马镫，双腿夹住马腹，躲过楚商这千金一脚。楚商于空中滑过，落在了狄亦惜雪的身后打算近距离攻击。
　　他的攻击还没有开始，狄亦惜雪反手扬起一片白色的烟雾遮挡了楚商的视线。
　　就在楚商和狄亦惜雪两人均被白色的烟雾所遮挡时，云初雨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听到 ‘沙沙’的响声。
　　狄亦惜雪的第一波暗器，是长着翅膀的黑色甲虫，此时那些黑色的无名小甲虫开始慢慢的爬动，开始展翅飞翔，片刻之间把整个马车包围。
　　马儿察觉异常，非常不安的躲避。
　　远处马蹄声音渐渐清晰，远远的有人怒喝一声：“初雨！”
　　云初雨闻声抬头，看见何祭风尘仆仆却又精神烁烁的腰杆挺直的立在马背上，那一看却对上了他深沉不见底的眼睛。何祭很快转过眼神看向烟雾即将消散的方向，清秀女子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
　　“狄亦惜雪？”
　　云初雨清清楚楚的看见何祭在说出狄亦惜雪的名字的时候，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透过洁白的云朵，那无上的光华之中射下一只带着火光的利箭。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那白日火色从天而降在马蹄之下，点燃了黑色的甲虫，迅速的燃起一圈火焰。
　　本就不安稳的马，顿时狂躁的撒蹄狂奔，狂奔的速度快过了黑色甲虫带火奔命飞翔的速度，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几丈开外。
　　事出紧急，正坐在马车辕上的云初雨只是本能的双手抓紧了马车缰绳，控制自己不顺着惯性飞出去。他抬眼看到惊恐嘶吼的何祭，可是距离太远听不清对方的话语。他看到目瞪口呆的狄亦惜雪，更看到烟雾散尽之后的尚在抹眼睛的楚商。楚商的动作定格，他眼眶欲裂嘶声道：“公子！”
　　这声公子，最是心诚。他本是最称职的侍卫，如今却丢失了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