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乱》凌羽璇

67、第六十七章

　　马儿奔走在空旷无人的官道上，在沉闷的空气中卷起一道热流。大自然总是那么奇怪，同一时间的相距千里的两座城市，一个闷热无风雨，一个却水漫山坡。
　　此时，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半日路程。
　　“小姐，后面的尾巴已经甩掉了。”碧玉坐在马车板上掀开车门帘，对里面的人细声说。
　　马车仍旧急速的行进着，景紫瑶听见碧玉的话，撩开车窗帘吩咐到：“在往前行一段会遇见一个分岔路口，到时候弃马，我们走左面的岔路口。”
　　“左面？”碧玉不确定的疑问：“左面的路口不是去灾区的方向，那我们甩开二殿下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南燕皇最终没能将物资押运这艰巨的任务交给景紫瑶。就算是皇家下达的命令，经过层层官员克扣，到达灾民手中的救助物资，也总是所剩无几，这在官场早已经是常态。而燕皇下派的此次押运物资的督运负责人是沙靖苍同父异母的兄弟沙擎天，景紫瑶只能以随行官的身份离开汐止城。
　　一行人行至路途中，景紫瑶便自请为先行军。说是先行军，也无非是比大部队提前到达目的地而已。而二殿下沙擎天派去保护景紫瑶的人却在此刻被甩下了。
　　景紫瑶没有答话，而是在分岔路口时吩咐碧玉、碧月下了马车，景紫瑶将马儿带向右面的岔路口，手拿一根银针狠狠的向马臀上扎去。马儿嘶吼着向前飞奔。她这才从右面的路口走回岔口处，只见碧玉、碧月已经按照吩咐布置好地面上打斗的痕迹。
　　“小姐，你这回总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了？”碧月走在景紫瑶的身侧忍不住好奇。
　　“我想要借助这个机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北寒眼中消失，从南燕眼中消失。以后我便再也不是南燕的三皇子妃，再也不是北寒王的留在南燕的眼线，我就只是我而已。”马上就要实现愿望，景紫瑶的心情似乎很好：“你们说是不是好事？”
　　“火堆的光芒在强烈也无法照亮火堆自己的影子，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沙擎天派来的人看到打斗痕迹和车辙印，只会向右面的道路上追去，而我在那根银针上啐了让马儿狂躁的药物，马儿必然跑到不死不休。而等到这个消息传到沙靖苍和沙擎天耳中的时候，我们都走到宣和城，沙靖苍和沙擎天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人和他们在同一座城市。”
　　“小姐可真是好计谋。”碧玉夸赞道：“宣和城这地方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我们到时候扮成灾民混在逃荒的人里面，就谁也找不着。”

　　灾后的重建工作向来都是困难匆匆的。高地上、山洞旁边已经搭建起不少的临时住房，供难民使用。沙靖苍也亲力亲为，卷起了袖子，挽起了裤腿，一身衣上也溅上点点泥迹，早已没有翩翩公子的形象。常伴身侧的宝剑，如今也不知放在何处，主仆几人热火朝天的埋头苦干。
　　“你怎么还在这里？”二殿下沙擎天看见沙靖苍在灾后搭建难民棚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把他拉下来，一边对他吼道。
　　“我不在这里我在哪里？”沙靖苍露出一脸迷茫的神色，恍然大悟一般：“我接到传令官传来的消息，知道你一路辛苦护送物资，可是确实不知道你今日便到。我没有夹道远迎，是我失职，不过督运大人，你至于这般”沙靖苍推开沙擎天的手并后退了两步与沙擎天拉开距离。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王妃失踪了！”
　　沙靖苍明显一愣:“什么意思”
　　沙擎天终于是放慢了音调，看似冷静道:“景紫瑶作为随行也跟来了，她自请先行，却在路上失踪没能到达你这里。我派去护送她的人和她走散，只寻找到一匹筋疲力竭而死的马，而马车早已在飞驰中散架。景紫瑶和她的两个丫鬟不见踪影。”
　　等听完沙擎天的叙述，沙靖苍低头想了想:“走了。”
　　“不是走了，是失踪。”沙擎天反应也不慢：“你的意思她是故意甩开我的人？不对路上有打斗痕迹，可能是被掳走的。”
　　“你不用多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既然失踪也好。”
　　“也好什么啊也好北寒与我南燕才刚交好数月，北寒和亲而来的公主就在南燕生死不明，到时两国开战，你来负责任吗？”
　　“不会打起来的。”景紫瑶的真实身份，沙靖苍在清楚不过，他心中笃定，便笑着拍了拍沙擎天的肩膀:“汐止城中不少北寒的细作和据点，也可以找机会端掉了。景紫瑶这件事情就按照规程上呈，是不会获罪的。”
　　沙擎天冷笑两声：“你的妻子失踪，你这个做丈夫的都不着急，我也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你当真是冷血之人。”他转而眼高于顶，又毫不在意道：“物资都停放在那边了，做个交接吧！”语毕，也不管沙靖苍是否跟上，自顾自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刚走到运送物资的大队伍附近，就听见吵嚷的声响：“来人啊！有贼。”翠绿衣袖闪进树叶之中。
　　翠绿色入眼，沙靖苍第一个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女孩。他快速抬头向树梢上望去，密密麻麻的树叶掩盖了踪迹。沙擎天本是武将出身，第一反应就是去追，沙靖苍却拉住他：“二哥，别追了，清点物资是正事。”
　　沙擎天盯着那树梢，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队伍，终于是点了头。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缝中溜进屋里的风雨让人瑟缩，景紫瑶头痛欲裂，浑身酸软不能一动，眼前还是时不时的黑上一黑。
　　那一棒子，打的够很实。
　　屋门咯吱响动，一身麻布破衣的女子，身形瘦弱的女子推门而入，手中还拿着一套破旧补丁衣衫，她伸手假意探了探景紫瑶的额头：“姐姐还病着呐，路还那么远，可怎么走呐。”
　　景紫瑶听道女子的话语，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妆容在变化，她也能认出眼前人，那是自小就跟随她身边的碧玉啊。
　　碧玉灵动的五指在景紫瑶的脸上辗转滑动。景紫瑶知道，碧玉定是改动了她的容貌。
　　碧玉又将手伸进景紫瑶的衣袖中，摸了摸：“有点凉呐！姐姐，这路上艰苦，只能委屈您在这陋室中更衣了。”碧玉展开那件旧衣，一点一点的给景紫瑶换上。
　　窗缝漏进屋的雨水，打在景紫瑶的手臂，景紫瑶这才想到，已经到了宣和城，就像她之前计划的那样，和沙靖苍在同一座城市，只不过自己失去了自由。也不知碧月如何了？是否与碧玉一样背叛了自己。或者说碧玉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景紫瑶的人，而是在她景紫瑶身边的眼线。这个眼线偏偏在在她要消失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出来扰乱了她的计划，碧玉定然是属于北寒那边的人，定然是要带她回北寒。景紫瑶想到这里，身上的寒毛都立起，也不知是寒冷所致还是心下恐惧。
　　当碧玉搀扶这景紫瑶到外面的板车上时候，外面的雨早已经小了不少，一个潮湿被褥被胡乱的盖在景紫瑶的身上，头顶盖着一个斗笠，起到遮挡风雨的作用。碧玉一步一吃力的拉着那个板车，慢慢的向出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并没有因为这淅淅沥沥的雨而减少，大多都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灾民，大多人的家都被洪水冲毁。洪水来时，众人纷纷涌入城中，洪水退去，众人又纷纷涌出城回到自己残破的家中。而碧玉就是这灾民大军之中的一员，临近城门口还是有官兵在把手，一个一个有序的排队出城。
　　景紫瑶躺在车板上从斗笠的缝隙中看向宣和城外面的世界，世界很小只有一个缝隙，然而缝隙之外确是像救命稻草一样的沙靖苍。
　　“那翠色衣衫的女子从这里出城了？”一向白衣胜雪的男子，此时白色衣角溅上滴滴泥迹：“只留下了这？”
　　沙靖苍的声音中饱含了怒气，景紫瑶的视线太小看不到沙靖苍手中的物品。景紫瑶想要叫喊，却喊不出，想要挣扎，却动不得，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她嘴中传出，细小压不过雨声。守城的士兵问及板车上的人，只听得碧玉道悲切道：“这是我的姐姐，病重。”头顶上的斗笠被掀开，视线一下子扩大，景紫瑶用尽全力挣扎，碰掉了板车上放着的半块黄饼子，她的视线却紧紧粘着不远处的沙靖苍。
　　她在心中呐喊着：“救救我啊，救救我啊！”却得不到回应。
　　碧玉捡起地上的黄饼子，在官兵面前期期艾艾的道：“姐姐是饿了，等我们出了城就吃饼子。”她怯懦懦的看着官兵，终于是得到了许诺，拉着板车离开了。
　　“主子，在二殿下屋里发现了废弃的折子和信纸，有三张之多，都未曾完成就被扯掉了，上面有的写着小心东郡细作，好像那意思是宣和城出现的绿衣女子似乎是曾经和二殿下交过手的东郡将领辛黎。”
　　“给我查清楚这个人。”沙靖苍的声音渐行渐远：“另外，加强防卫。”

　　“姐姐，不用想着会被人发现的，他就是见了你，也认不出你现在的模样。”碧玉一遍在前面拉车，一边低声的说。
　　景紫瑶挪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她的错，是她太自私，现在到想着让沙靖苍救她，可是她却忘记了明明是她先舍弃了他的，背离了两个人之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