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迷雾》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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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不夜宫，灯红酒绿。
严江二人甫一踏进KTV大门，就看到马翔站在走廊口向二人招手。
“严哥！江老……江哥！这边！”马翔挥着手，硬生生把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老师”俩字憋了回去。小马同学谨记课代表严同学的教诲，来这种地方不能给江老师叫“老师”，得尊称一声“哥”。
马翔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严队长下达此命令时，一边拍拍他的肩膀，一边语重心长地给他阐释了三个理由：这一来是江老师毕竟是正经大学教授，要脸；二来是暴露身份总归不太好，特别是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三来是听上去和严队长的称呼更登对。俩人都是哥，挺好。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第三个理……啊，不对，第二个理由吧？我懂，我懂，嘿嘿。”当时马翔听完队长的话，一脸“我都懂”，做出一个十分了然的表情。
眼下二人终于姗姗来迟，马翔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经费问题了，能在后辈面前挺直腰杆了。马翔在心里暗暗叫好，并向江老师投去赞许的目光。
二人到时，杨媚正在门口送客人，看到严江二人出现在自家KTV门口，杨媚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凝滞了，好在职业素养又让她很快恢复了甜中带媚的微笑。
“李总您慢走！下次再来！小张？我懂我懂，下次还让她去陪您唱！包您满意！”杨媚一边笑着一边帮对方关车门，挥挥手送走喝得不省人事的油腻秃头，呼口气又一路小跑进店跟上严江二人。
“呦，这不是媚媚嘛！好久不见啦！是不是来早点爸爸还能赶上给你扫个黄打个非呐？”严峫看着一路小跑来的杨媚，想到对方刚才送走油腻秃头时的一副谄媚模样，便忍不住打趣。
“江哥您怎么来啦？呦，马翔，你也在啊？怎么今天是公安系统聚会吗？小刘，开个大包！”杨媚在两人面前献着殷勤，直接无视旁边的下海五万起。
“媚媚姐，我都来了一个多小时了……”马翔感到心凉，委屈巴巴。
“那成吧，小刘，不用开了！”杨媚大姐大似的一挥手，丝毫不觉得尴尬。
“哎对了，小梅呢？怎么不一起来玩啊？”杨媚看看三人身后，没看见那个探头探脑的韩小梅，有些意外，话问出来后，又觉得没啥好意外的——韩小梅又不是严峫的保镖，也用不着走哪跟哪。更何况这姓严的也挺能打，不需要什么保镖。
“她呀，被逼相亲去了！”马翔回想起下班前韩小梅挂断电话后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挺好玩的，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
“哎呀，这小丫头相哪门子亲啊，你们公安局养不起她不还有姐姐我呢嘛！”杨媚拍拍胸口，显示出有钱人的自信来。
“对了，江哥，最近过怎么样？评职称顺利吗？年底能顺利晋升吗？还做顾问吗？哎真是有些日子没见啦……”杨媚拉过江停手臂，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宛如江停他妈。
“哎不是，合着你们当我不存在是吧？”严峫横插进三人中间，伸手将杨媚的手从江停胳膊上扯下来，强行将二人分开。
“姓严的！你也太过分了！我们娘家人叙叙旧怎么了？”
杨媚气得指着严峫，后者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好好，严夫人暂借给你叙叙旧，不过媚媚啊，咱也是大姑娘了，以后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喊大叫，明白吗？要注意形象啊不然怎么嫁得出去呀……”严峫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来，一开口颇有吕局风范——建宁市局内部私下交流，若是严队将来做了局长，和吕局相比，唠叨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你江哥最近还做顾问呢，我最近也做。”严峫看了江停一眼，颇带一丝玩味笑容。
杨媚反应了三秒，才明白过来严峫这话的内涵来，随即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你——”杨媚气得指着严峫，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她终于又憋出三个字——
“不要脸！”
杨媚说完便转身愤愤而去，不再搭理这三人。
严峫看着她气愤地踩着高跟鞋离去，全然不顾自身形象地大笑起来。杨媚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严峫一眼，又转身上楼去了。
江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处，不经意瞥到走廊尽头几个扭捏作态的身影。江停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严峫笑得太忘我，没有看到杨媚上楼时还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二人跟随马翔走着，还没到包厢口就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歌声，不知道是哪位干警小兄弟受了什么刺激，唱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马翔一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的领导。
“严哥，江哥，你们先等下哈，我进去让他闭个嘴。”
马翔推开门，一众后辈齐刷刷扭过头来看向门口，其中不乏殷切的目光。
撕裂人心的歌声也戛然而止，门口三人觉得，世界清净了。
“咳咳，”马翔清咳两声，“大家都收敛一下，收敛一下，严哥到了。”
说完，马翔向后退了两步，并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如果不是知道这俩人是公安系统的，江停差点以为自己面前站的是道上的。
一众年轻人从包厢里看向外面的三个人，他们的眼中带着希冀，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带着专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他们的眼中仿佛有光。
看着眼前年轻后辈们，严峫突然想到他们或许也像几年前的自己一样是个愣头青，甚至还干过拎酒瓶子抡人的蠢事。不过也幸好，自己当时一时冲动一时犯傻一时耍横，虽然险些送命，自己却又十分幸运地死里逃生，并给江警督留下了深刻印象。严峫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真的好。
年轻人脸上的正义都是真正义，年轻人骨子里的热血也是真热血。
“大家不用这么拘谨，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你们队长有的是钱！就是那边那个，拿话筒的，小霍是吧？你先歇会儿吧，听你唱歌我挺累的……”严峫压下自己心间涌起的莫名感动，故作平静。
和属下们打过招呼，严江二人便出了包厢。
江停去了楼上自己先前住的房间，准备进入养生模式，好好养神。严峫则是下了楼，准备去找小刘，让对方调杯好酒。
最近工作不忙，几天前严峫还刚修了发型，也没有胡子拉碴，高定衬衣西裤配上一张放荡不羁的脸，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路过吧台时，新来的调酒小哥不住地瞅着严峫，就差把眼珠子扣下来黏他身上。
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严峫今年三十多岁，离四十还差点，人帅多金又气度不凡，正是一朵风华正茂的花骨朵，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上两眼，遐想它绽放时的光景。
严峫无视投向自己的眼光，装作不经意间抬手整了整袖口，恰好露出手上的戒指给人看，位置站得好的小姑娘小伙子说不定还刚好能被这价格不菲的婚戒的反光闪到狗眼。
严峫无视一路目送自己的旁人目光，径直走向了前台。
“小刘。”听到声音，衣服上别着“阿加沙·唐·弗朗西斯科·托尼”字样名牌的青年抬起头，一脸不爽。在反应过来对方是顾客是上帝后，他换上了习惯性的职业笑，“严哥，有什么需要的吗？”
“帮我调个长岛冰茶，不是康师傅冰红茶的那种，新来的小孩调酒总是没你那种感觉。”严峫斜靠着前台，双手抱臂。
“得嘞！”小刘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吧台。
光影迷蒙，吧台旁原本拥着的几位少女看到传说中的“弗郎西斯科·托尼”出山调酒，不住惊呼什么“有生之年”，并拍照求合影发动态，还有要加价只为一品王牌酒保调的酒的。
“今天只调一杯，给一位朋友，剩下的恕不接待了。”小刘不好意思地笑了。
严峫接过那杯长岛冰茶，想到自己并未吃晚饭，不能空腹喝酒，便又将杯子递了回去，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人到了年纪，总该开始养生了，不然怎么活到九十七？
“请你。尝尝看自己有多优秀。”严峫将酒杯递给小刘，“其实，你不适合坐在那儿当经理长毛，你适合在吧台前发光。”
对方接过酒，喝下一口，放下杯子冲他无声笑笑。
“媚媚姐让我来当经理，我就来了。”看着台上跟随音乐扭动四肢的男女，小刘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这样挥霍青春的男女他见过太多，仿佛活着就是为了在舞池中放纵自己的淫逸欲念。
而站在他们面前，为他们添加一杯让人意乱情迷醉生梦死的酒，这感觉就好像是在助纣为虐。
很不巧的是，他曾经真就“助纣为虐”了，恰巧也是一杯长岛冰茶。
小刘低头看看杯中的酒，口腔里还弥漫着不同酒品混合后的辛辣，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严峫虽不太了解发生什么事，但看对方的表情，大概也是往事不堪回事，便很识趣地没有再接话。
成熟的魅力就在于，少问为什么。
很快，严峫手中的杯子见底了。
有人说，干警察这一行的，平时累惯了，根本闲不住。严警官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但也不那么完美。
此时此刻，水喝完了，旁边也没个人能说说话，百无聊赖之中，严警官索性身子后倾，稍稍仰起头，微眯起双眼，开始打量起大厅里的人。
看了一会儿也确实没什么新奇，严峫站起身，决定上楼去叫江停回家。
他和“托尼”道了别，便转身向楼梯走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严峫觉得下楼的人多了起来。有人从他身边挤过，他微微皱眉，侧身给对方让行。
很快他便发现，大家都在顺流而下，只有他一个人逆流而行。
他看到迎面而来的一张张或惊恐或慌乱的脸，陌生人的脸。
他没看到自己的小跟班马翔。
他没看到今天刚给了他年轻朝气的新人后辈。
他没看到江停。
严峫的感官忽然都警觉了起来，心跳更是抑制不住地加快。多年刑侦经验告诉他——出事了！
“江停——江停！”严峫加大了步伐，奋力向上向前挤着，他伸手拨开面前重重人墙，时不时又不得不被人潮挤回下一层台阶。
楼道本不窄，但在人群面前，还是太过狭小。
耳边是高低不同的尖叫，脏话，还有急促的呼吸。严峫觉得，这三十多级阶梯，他硬是走出了三千多米的感觉。
终于费力挤上二楼，严峫看到离自己五步开外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紧张，在害怕。
一如多年前他从医院醒来后却不见江停。
——原来人是这样的害怕失去。
——特别是在你曾经失去过后。
看到江停劲瘦的背影，严峫感到心安。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情绪，走上前去。
一句“什么情况”还没问出口，严峫便被众人身后的血腥景象刺得眼睛疼，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一位小干警已经被同事扶到卫生间去吐了。
“通知苟老师了吗？”严峫看向马翔，后者正背对着现场，不是很敢再回头看一眼。
“通知过了严哥。”
“好，保护好现场。”严峫沉声走到江停身边，后者回过头来看他，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后方，听说出事的杨媚匆匆赶来，听到脚步声，离楼梯口更近一点的严峫迅速转身冲过去挡在她身前，并伸出大手挡住对方视线。
“不要看，听话。回去吧。有我和你江哥在。”
杨媚看着眼前的死对头十分难得在她面前如此平静，心里也隐约感知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画面的血腥度。
杨媚面色凝重地对严峫点点头，转身离开，到楼下去安抚和疏散客人。
转身离去时，她确确实实看到了黄色暗花地毯上，猩红的血，在KTV昏黄的灯下暗得像咖啡。
血中好像还有大小不一的块状物，杨媚不敢再往下想，只裹了裹本就不宽大的女士西装，匆匆下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迷雾》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