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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

  •   乘着自动扶梯升到上一层,穿过长长的走廊,我始终默默地跟在韩阳身后,神色平静,一言不发。韩阳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疑问,可他终究忍住了,什么也没问。站到一扇雪白的门前,韩阳轻轻扣门。
      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想:白教授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进来。”虚掩的门里响起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
      韩阳恭敬地开门进去:“老师,有个女的急着要见你,我就把她带来了。”
      正在书桌后埋头于大堆资料中的白教授抬起头:“谁要见我?”
      我从韩阳身后闪出来,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白教授,您好。”
      白教授显然没想到会是我,满脸惊讶:“肖笑?”
      韩阳转头看我,神情和白教授如出一辙,失声说道:“你就是肖笑?”
      我微笑不语。
      白教授一脸释然:“想通了吗?很好,我还以为你得过几天才能想通呢。”
      我继续微笑,此刻情绪已经完全平复,我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肖笑了:“想通了,所以马上就来找您了,一分钟都没耽搁。没打扰您工作吧?”
      白教授欣慰地点头:“想通了就好,今天太晚了,住院部的人已经下班了,你明天一早就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神情平静、语调凝重地说:“白教授,住院的事不急,之所以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是想向您请教一件更重要的事。”
      白教授疑惑地看着我:“什么事?”
      我微笑着没说话。
      白教授咳嗽一声,说:“韩阳,你先去忙吧。”
      韩阳“哦”了一声,疑惑地看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被关上,安静封闭的空间里,几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凝重起来,在沉寂中,我的声音平稳又清晰地响起来:“白教授,关于我的病,我有几点一直弄不明白,您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白教授略一迟疑后点头:“好,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诚恳地说:“谢谢您。”

      白教授微微叹口气,眼神和蔼又复杂地看着我:“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得的是Pseudomonas吧?”

      “是。”

      “它是一种致病力较低的杆菌,可抗药性很强。它的初期感染状况为发烧,病人体力较弱。体力治疗的方式要给予适用的抗生素,因为此菌顽强,会产生抗药性,可能病情暂时控制下来,但又会病发。所以病菌使用的抗生素因人而异,完全要针对单一案例处理。也就是说一个病人一个病况。有的会致命,有的不会致命。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你果然用心查了资料……”白教授有点意外,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那么,我不断发烧,就是因为病菌产生了抗药性,所以导致病情复发么?”我淡淡地说,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不完全是这样,肖笑,我是医生,有责任告诉你实情——你的情况很棘手,不单是病菌产生了抗药性,更重要的是病菌还产生了变种……”白教授斟酌地说。

      “这个我也查到了。Pseudomonas最可怕的是衍生其他病症,如感染到血液,会引起菌血症,最好的方式就是隔离。因为病人太虚弱,跟外界接触会因为感染而死亡。另外,菌血没控制好,会变成败血症,那样死亡机率就高达80%。除此之外,如果Pseudomonas持续感染到其他部位,引起器官功能病变,治愈的希望就是不断换药,找出一种对病菌有效的办法。最后,如果Pseudomonas一直无法稳定控制,就会变种成masa。masa一词代表对太多抗生素产生抗药性,它是完全无解药的病菌,病人到此只有死路一条,几乎没有机率可以存活……”

      “肖笑,别胡思乱想,你现在离masa还没这么近。”白教授看着我,眼神中有不忍,有慈祥,有鼓励。恍惚中,我竟然觉得他不是令人生畏的医生,而是慈祥和蔼的长辈。这目光,多像爸爸的目光啊,27年的人生中,无论我遇到多大或多小的挫折,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而我,总能满怀信心、浑身是劲地往前冲,直到挫折在我的脚下溃不成军,然后,在爸爸骄傲又欣慰的眼神里寻找自己胜利的笑容。可是,这次,我还能冲过去吗?

      “也不远了吧?否则上午您会说我还剩半年?”我不以为然地说,看着白教授突然有点自责的表情,我勾勾嘴角,想扯出一抹笑容安慰他,可惜嘴角僵硬的很。

      “那是说你在不采取任何治疗方式的前提下,任由它发展的话,那当然就……可是,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我们还是能找到控制病菌的方法的。”白教授艰难地找到话语来安慰我。

      “白教授,您不用骗我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我在初诊前就已经发烧好几次了,刚开始的几次,我都仗着身体好没当回事,随便吃点药,后来觉得严重了才来医院打吊水。从初诊到复诊这段时间也是频繁发烧。现在想想,我发烧的体温一次比一次高,药一次比一次高级,剂量也一次比一次大,想必我体内的Pseudomonas已经变种了吧?要不是我身体底子太好了,估计现在早就虚弱的在医院里躺着不能动了吧?其实,您上次要求复诊时我就觉得身体不对劲了,可笑我还想自欺欺人……”

      “肖笑,你要有信心,至少现在还没有那么糟糕……”

      “白教授,我听您的话,所以我住院。同时,也允许你们对我进行临床研究……”

      “谁说我们要对你进行临床研究?”白教授敏感地看着我,硬生生截断了我的话。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确实有临床研究的价值。其实,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根本早就应该隔离了吧?可我居然还能和正常人一样工作。还有,我体内的病毒也已经变种不止一次了吧?或许,它现在的情况很奇怪——明明已经侵入其他组织,可是病理反应却很少,除了反复发烧和身体疲劳感增强;又或者,现在的它根本就已经变种成一种新型病毒了,那么,病理成因、病理反应、病理结果和抗生素,都需要进行新的研究、试验和总结。白教授,我说的对吗?”

      “肖笑,”白教授没回答我的话,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语调低沉地说:“难受就哭出来吧,别硬憋着,发泄出来你就会舒服多了,你现在这样冷静,看着很不好……”

      “我哭不出来,白教授,”我低低地说,无力地垂下头,又快速抬起来。迎着白教授担忧的神情,我努力扯扯嘴角,想要挤出来一个笑容。“我哭不出来,一想到我可能要离开家人,离开这种每天认真工作、努力生活的日子,我就心里空荡荡的……”我喃喃自语着,像是说给白教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我走了,我的家人怎么办呢?爸妈身体很不好,妹妹正是高三,哥嫂工作很辛苦,还有一对双胞胎要上学……如果我离开了,他们怎么办呢?”

      “所以啊,肖笑,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要好好地活着!要住院,要有信心,要积极治疗。关于病情,这是我们医生的事,由我们操心。你是病人,你所要做的就是马上住院,积极配合治疗。我们一起努力,肯定是有希望的!”

      “好,白教授,我会配合治疗的。不过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对我进行临床研究的事吧。”

      “肖笑,你为什么对临床研究这么执著?”

      “要是我做了小白鼠,能帮助你们研究点成果出来,不就方便以后的病人了吗?这是好事啊。也算我发挥余热为社会做贡献了。再说我也没损失什么。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们做研究所需要的一切,包括皮肤、基因、细胞、血液、□□、毛发,只要是研究需要的,我尽可能提供。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请您告诉我一些需要移植器官的病人,包括需要移植心脏、肾脏、骨髓、眼角膜的。当然有一点很重要,需要移植器官的必须是经济富裕的病人……”

      没等我说完,白教授脸色发白地打断我的话:“肖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他,诚恳而郑重地说:“我当然知道,白教授,您别害怕,我不会犯法的,更不会让您犯法。我只是想通过合法的手段,更快更好地实现我的‘保证’而已。”

      “你的‘保证’?什么‘保证’?”白教授气急败坏,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什么‘保证’也不能通过这种方法实现!”意识到有点失态,他顿了一顿,又降低声音:“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违法的!”

      “可我必须通过这种方法实现——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最多的钱!因为,万一离开了,我能留给家人的,也只剩钱了!”我不禁也大声分辩。

      安静封闭的空间内,气氛骤然紧张。

      意识到这点,我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情绪,看着白教授:“您什么都不用做,真的,只需要告诉我——谁需要这些器官,就好了。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求求您……”

      白教授眉头紧蹙,神情严肃,双手倒背在身后,在屋里来回地走着。
      我安静地坐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不知道来来回回多少趟,白教授终于停住步子,犹豫地开口:“我……要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谢谢您,白教授,我先告辞了。”我礼貌地起身。

      白教授皱着眉头摆摆手:“你先别谢,我还没答应呢……”

      “您答不答应我都得说‘谢谢’,单冲您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也得向您道谢。”我由衷地露出一个微笑。

      白教授怔怔地看着我的笑容,叹口气:“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我答应着,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白教授的声音突然没征兆地响起来:“肖笑,回来!”
      我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转身:“怎么了?”
      白教授一个箭步到我跟前,拉起我的左手,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亮的日光灯下,左手食指上那道细长泛红的伤口赫然入目,虽然伤口不深,但衬在细滑白嫩的左手上分外刺眼。

      我有点讪讪地解释:“那个,不小心被水果刀划伤了……”
      白教授显然很生气:“不小心被水果刀划伤了?肖笑,你是太冷静了还是根本不知道?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使健康还怕感染呢,你居然还敢不小心划伤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我理亏地嗫嚅:“对不起,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你还指望有下次?”白教授瞪了我一眼,拿起电话开始拨打,“韩阳,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了,先去值班室要点酒精、红药水和纱布带过来。”
      我想说“不用包扎了”,但看看白教授那张严肃的脸,我觉得还是闭嘴比较好。

      没到一分钟,韩阳推门进来:“老师,您找我?”
      白教授有点意外:“这么快?你没去值班室拿东西?”
      韩阳微笑着晃晃手:“东西刚才就拿好了,一直放在我办公室呢。”
      白教授赞许地点点头。

      韩阳把东西放在桌上,仔细而利落地帮我包扎。
      我低头默默地看着他包扎,鼻端充斥着淡淡的香皂味,清爽怡人;鼻端下的一双手白净修长,灵巧的手指随着缠绕的纱布而上下翻飞,骨节分明而不粗糙,指甲干净整齐。
      真是一双拿手术刀的好手。

      片刻后包扎完毕,我点头:“谢谢。”
      “不客气。”韩阳微笑着说。他好像也是个喜欢微笑的家伙。
      难道,他和我一样,深谙微笑处世之妙?
      老实说,那笑容让人看着还挺舒服的,至少不讨厌。

      墙上的挂钟响起来,白教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夜里10点了?韩阳,要不你辛苦一趟,送肖笑回去吧。”
      “好的,老师。”韩阳微笑着答应。

      让韩阳送我回去?

      我愕然,本能地开口拒绝:“不用了,白教授,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家的。”
      “别倔强,肖笑,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何况你这身体要多小心才行。”白教授看着我的眼神又变成了慈祥的长者。
      “真的,我从这坐车回家挺方便的……”我徒劳地解释。
      “肖小姐,你难道要让我做个不听老师话的学生吗?”韩阳微笑地看着我,不容置疑地拉开房门。

      我突然觉得,这家伙的笑容,没有刚才看着舒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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