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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花佛像 真神没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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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狄戎青醒来就开始鬼叫,说额头痛,屰笙凑过去一看,有些蜕皮,蜕了皮那块红通通的,那皮蜕得略显奇怪,很是齐整,床榻衣服上没有一点皮削,倒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太医来看了看,倒不严重,屰笙却沉凝,是腐蚀。
脱皮的地方,是昨天狄戎青额上滴到血的地方,那血可是把半根柳枝腐了个彻底,原来不是对人无效,而是狄戎青沾到的少,发作才慢,也轻得多,那柳枝可是在那么多的血里完全浸泡了良久的。
屰笙的舌尖扫过牙床,他昨日也舔舐了那血,多少吞下去了些,为何他半点事都没有,量太少了?
许是他对疼痛不敏感,那么点血造成的腐蚀痛忽略不计了,何况他昨日双目剧痛,早已盖过了身体其他痛觉了。
可依着那柳枝的腐蚀时效,这血,是过的越久,腐蚀程度越深的,也许再过几日,他的舌头才会起反应,可那时,不断的唾液流通和蚕食,那么点血,早就消失在他的舌苔上了。
“昨天那血让你们去验的,有结果了吗。”
“回殿前司,那血是真血,这儿没太医院的器具,姑且只能验出是人血,其余的,还得等回宫之后再做细查。”
“人血,确定吗。”
“确定,这人血比畜生血的盐度高,颜色深些,也更粘稠,这些只要稍作查验便可知了。”
“嗯,回去之后把这血里的成分都验出来,有没有毒,腐蚀性,还有,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花粉。”
太医暗暗抹了把汗,每次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殿前司,总有种抬不起头来的压迫感:“事关皇上安危,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打发了太医,狄戎青又面色不善地瞪着屰笙。
屰笙道:“还痛呢。”
狄戎青拧巴了脸,像是忍了又忍,才一副强压着火气的样子道:“为什么醒来又是一个人,说好的陪夜呢。”
屰笙闲散地检查着室内的茶具,正眼没看他:“今儿回去招你那五六七八个嫔妃,包准陪夜陪个够。”
闻言又要继续发作的狄戎青,在捕捉到了这话里的意思后,立马调子来了个峰回路转:“今天要回去吗?!”
“嗯,一会儿就走。”
“哇!阿笙!你怎么想开要放我回去了!是不是怕我出事!是不是心疼我了!”边嚷边蹦,冒着被屰笙甩出屋子的风险,一下挂到了他手臂上,哪儿还有半点头疼的模样:“是不是!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屰笙一夜未眠,双目又受了一日摧残,脑子本就胀痛欲裂,狄戎青那吹号似的嗓门嚷得他更满脑子嗡鸣,当下是真想一巴掌把人拍出去,但瞅了瞅狄戎青破了皮红通通的倒霉额头,想了想他昨晚吓个半死的可怜样,屰笙还是忍了,哄孩子般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这声嗯可把狄戎青哄高兴了,一早上吃了三碗斋粥一盘糕点,连那噩梦般可怕的正殿,都毫不犹豫地跟着屰笙精神抖擞地踏了进去,满脸都是阿笙在手,神鬼莫怕的得意劲儿。
一进正殿,立刻接受了所有僧人压抑着仇视的目光,狄戎青的落脚犹豫了一下,那股子睥睨众生的精神气儿一溜烟偃旗息鼓了,他拽了拽屰笙:“栾云寺伙食费够吧。”
“怎么。”
“那怎么都一副饿极了要吃了我的样子......”
“吃你干什么,隔壁不就是养猪场。”
“......”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进正殿,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比昨夜离开时闻到的更浓郁了,几乎完全能堵住他鼻子,再没人闻得到他简直要觉得这些人都嗅觉失灵了。
“什么味道,阿笙,好像有股香味......怎么仔细闻又没有。”
屰笙立马看向他:“你闻到了?”
“嗯......很淡,昨天好像没这个味道,我也不确定,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嗯,你表情怎么回事,不高兴?”
“没,就可惜失去了一项神技。”
“啊?”
现在看来,虽然别人能闻到,但感触没有他强烈,但好歹也是闻得到,并且这香味,随着时间的延长会不断加重,他大概能断定,到今日晚上,所有踏入这正殿之人都能闻到注意到这奇怪的香味。
见云迎了上来,后面照旧是他的跟班和尚:“参见皇上,殿前司大人,皇上昨夜睡得可好?”
“大师免礼,睡得不错,大家这都是怎么啦。”
“回皇上,昨夜有刺客进入正殿,将白像观音手上的净瓶给摘了下来。”见云说这话跟说早上喝了粥一般稀松平常,倒是他身后的和尚一脸纠结地几次望向屰笙。
那被摘下的净瓶,正显眼地躺在焚烧台边上,开口朝外,很是萧条。
“什么?刺客?在在在哪!”狄戎青又慌张起来。
“并未抓到人,想来这刺客武功高强,整个晚上竟无人发现,”语毕拜向屰笙,“昨夜殿前司大人有巡夜吧,不知有没有什么发现。”
屰笙笑了笑:“大师不必试探了,那刺客近在眼前,净瓶就是我摘的。”
正殿当下一阵哗然,和尚们都耐不住开始了窃窃私骂,三人,十人,话语声很快传染了整个正殿,淹没在人群中的人,总是胆子更大些。
很快就听到人群中一声扯着嗓子的喊叫:“你们都不要脑袋了么!皇上在此,还敢胡言乱语!”
议论声只消停了一瞬,便立刻又汹涌起来,人群中一道颤颤巍巍带着隐忍的声音凸响起来:“皇上固然尊贵,在此也人人敬重拥戴,但在尊崇天子前,栾云寺首先尊崇的是神明,我们的神明受了侮辱,为何说不得!皇上若心中对栾云寺毫不爱惜,对我们供奉的神明毫无敬意,我们又为何要侍奉天子!皇帝并非就是天子,天子是禀神之意掌管大地者,若皇上不敬神尊神,任由随从辱神欺神,那皇上便不是天子!”
随着这声大胆的言论响起,其他声音也仿佛有了底气,接二连三地出,他们本就从昨天忍到了现在。
“只因为是皇上的宠臣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天子尚不能罔顾神明,何况只是个天子的随从!”
“栾云寺既为槐文镇国寺,本就有监国之重任,天子行为有失,为何说不得?”
“君权神授!昨日观音像出了此等异象,也许就是神明显灵对天子不满,想收回皇上权力的征兆!”
“没错!是神对人间现在的统治者的不满!”
“槐文动荡已久,征战霍乱,百姓曾经连年受苦,怨声载道,赋税沉重不堪,来栾云寺祈福的百姓们,眼泪加起来足以淹没这正殿了,神明早该看不过去,显灵示警!”
“是统治者的问题!是神对统治者的不满!”
正殿陷入了一片混乱,司卫的佩刀都已握在手上,随时准备着对付可能发生的暴乱。
狄戎青脸色又惨白了,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这个皇帝做的有多窝囊,平常也总跟屰笙自嘲,但他其实听不得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滚烫的炙油沥在他身上,只想蜷缩成一团躲到屰笙背后。
可他不能躲,这是他活该受的,什么事都可以退缩,唯独这皇位,皮开肉绽万咀穿心了他也得托着,他是灭国了也得死在皇位上的人,面对这些依理撒野的谴责面孔更是责无旁贷。
屰笙看了他一眼,面沉如水地淡定立在一旁。
司一走上前到他耳边:“槐文与亶爰已休战三年,战争疾苦的霍乱年代是昂玉帝在位时的事,皇上上位时恰逢休战,这些人在欲加之罪了,而且君权神授都出来了,这都过时多久的思想了,该是有人带的。”
屰笙缓缓道:“只要人一天处在恐慌中,这种思想都不会过时。”
司一问:“要镇压吗?”
屰笙答非所问:“你看这些人的神情,觉得如何。”
“......虔诚,迷狂?”
屰笙目光深邃:“嗯,虔诚过了是迷狂,过分迷狂了。”
“大人指点。”
“在人群中时,人对自己的存在感会降低,对自己的意识也随之降低,人们的注意都落在了显眼的人和事上,被情绪裹挟,不自觉模仿,随波逐流,暴动都是这么发生的,没想明白呢,身体就先动了,口不对心,行不对性,群情激奋的洪流会迫着人们走向极端,”屰笙沉缓道,“现在这些人,你看他们讲得起劲,情绪热烈,待到夜里一个人,意识回到主体时,他们可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白日的自己是做了什么,如何做到的,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了一般,和平时的自己判若两人。”
司一沉默地听着。
屰笙轻笑一下:“你猜到那时,他们是会后悔白日冲动的所言所行,觉得惶恐难抑,要加倍自省,克制自己远离此等处境呢,还是恍然觉得从那些脱离控制的反道德冲动中,体会到了由衷的发泄和自大感,由此迷恋上群体中随波逐流的暴乱呢?”
司一不语。
“归根到底,是他们忽略了自己,人们在人群中,会比较看不到自己,谁惹眼,他的情绪就被惹眼的人抢去了,”屰笙道,“分给别人的意识越多,分给自己的就越少,”他看着那些愈发群起激愤的人,“司一,看不到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司一道:“......卑微,茫然?”
屰笙道:“嗯,你知道人为何要有信仰,这些人为何如此虔诚于神明?”
司一不语。
“因为可怜啊。”
“因为是可怜人,越可怜,越迷狂。”
“我教你们去镇压可怜人了么?”
司一:“......”
“不过可怜人可恨起来还是挺可怕的,去压吧。”
司一:“......是。”
刚要行动,又被自家大人喊住了:“别正儿八经地压,越压,越给他们动力反抗。”
“那?”
屰笙朝着观音像扬了扬下巴:“上去。”
司一立刻领会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上了血花观音,落在那没了净瓶的左臂上,抽出了刀,天窗落下的日光把刀面映得锃亮,晃了底下好些人的眼。
正殿的躁动立刻消停了一瞬,全都将目光投去了血花观音,酝酿着下一波更惨烈的咒骂,屰笙适时地抓住了这消停的片刻,清了清嗓道:“谁再讲一句,我就卸胳膊了。”
果不其然这波人的情绪高涨了数倍,立刻要甩开袖子狂喷一通,屰笙又抢着先机淡淡落下一句:“那胳膊落在谁嘴下,一会儿就送谁房里去。”
顿时鸦雀无声了。
屰笙的视线来回巡了几遍,一张一张脸地看过去,被目光扫到的人都瑟缩了一下,移开了视线,尽管脸上还挂着愤怒,有些梗着脖子对视,但也真实地闭口不言了。
“我卸净瓶,是发现了这几尊血花佛像的秘密,今天过来就是要跟见云方丈交代此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摆什么表情,有惊愕,茫然,质疑,拒绝,想私下议论说些什么,又想起方才的威胁,话到口中猝不及防打了个弯又咽了回去,差点咬着舌根。
屰笙继续道:“是人在捣鬼,你们口中那套神明显灵论可以省省了,不信的自己去那净瓶底下看看是不是有个小洞,血就是从净瓶里通过那小洞流进观音像的,其余的,你们一会儿自己问见云方丈,现在都散开,真神没光临,真皇帝尚在此。”
最后一句重重砸在这群僧人心窝上,好像这会儿才终于从先前的狂热中清醒了些,回到现实,混不吝的感觉游走全身,竟一时想不起自己方才是为何如此大胆竟敢对圣上出言不逊。
一些反应较快,或是心神较弱之人,扑通一声跪了地,开始叩拜,一人跪了,就接二连三地开始跪,很快众僧人跪成一片。
狄戎青的面色更加惨白,他无法从先前大张旗鼓的冒犯,转瞬变为此刻诚惶诚恐的拜服的反差中适应过来。
这比昨日的血花观音更让他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