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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花佛像 撞见邪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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屰笙赶回正殿时,殿内一片骚动,梵语和祈福早已作罢,所有僧人都满面惊恐惴惴不安地望着前方,诵经的,窃窃私语的,甚至惊呼哭泣的,他的目光率先被白像观音吸了去,现在称之为血花观音似乎更为合适。
那正殿巨大的白像观音,此刻浑身渗血,嫣红的液体在观音像上绘出了一朵朵妖异诡谲的花形,从面到脚,十几朵之多,有些地方还正在开出血花来,血色缓慢加深,由花心攀爬至花瓣,似是从神像里头汲取了血液来完成饱满的绽放,生生将一座白像观音绘成了奇诡的渗血妖塑。
狄戎青正瘫在血花观音前瑟瑟发抖,面怖异常,凄厉地惨叫着他的名字,身边围着三五个司卫,手都落在刀上,但未抜,焚烧台还在燃烧,火很旺,殿内的温度高了许多,焚香味十分浓郁,天窗如张吸烟的大嘴,不断吞噬着灰。
屰笙落到他身边,发现狄戎青的脑门上满是血,当下把人揪起来:“怎么弄的,什么人。”
“不,不,不是。”狄戎青六神无主地拽住他,气喘不止。
“不是什么。”
“不是人!”
“有鬼啊阿笙,不,是神,啊,是神还是鬼啊,我不知道,不知道,阿笙,我撞见邪祟了!”
屰笙扶起前言不搭后语的狄戎青:“先叫太医。”
见云走上前:“殿前司大人,这不是皇上的血,皇上没有受伤,就是吓到了。”
屰笙抬手将狄戎青额上的血抹开,果然没看到伤口:“到底怎么回事。”
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狄戎青就该挂在屰笙身上了,他强忍着往屰笙身上扑的冲动,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尖发抖,紧闭双目,指向正殿上方:“阿笙你看,看,那观音像。”
“看到了。”
狄戎青惊魂未定,面色惨白,回忆起来都颇为痛苦:“刚刚焚烧台做完祈福,要去拜观音,我正拜着,突然有东西滴到我头上,凉凉的,一滴接一滴,顺着脑门就流下来了,我摸了一看是血,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观音的右眼开始渗血,一点一点往外冒,竟然开出了一朵花来,那花,阿笙,那花,”他死拽住屰笙,很是激动,屰笙捏了捏他的掌心,才让他稍微镇定下来一些,“然后,就一朵接一朵地开了,没有人,它自己开的,那血就像是观音体内自己流出来的,脸上,身上,胳膊,腿上,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渗出血来,从花心渗到花瓣,我看着它自己画成的,没有人!阿笙!没有人!”
随行太医来了,屰笙将狄戎青交予太医检查,狄戎青死拽住他不肯松手,也不肯让人接近,失魂落魄般,还在絮絮叨叨:“还有那些佛像,阿笙,你看那十尊佛像,观音开了血花后,他们也开始开花了。”
屰笙立刻朝两边的十尊佛像望去,刚进来太过混乱,他一心挂在狄戎青身上,竟没发现那两侧佛像的异常。
那些高耸入云的泥瓷佛像此刻身上也开着血花,但每尊都只有一朵,各开在不同的位置。
有的开在光秃的额头,根系在一只眼睛,细如爪丝的花瓣向上蔓延,爬满整个额头,似从佛像眼睛里长出来的,被目内之血供养着,根系最为饱满,最外沿的花瓣是营养不足的浅色,正在逐渐加深。
有的佛像开在肚脐,那裸露在肚皮上的圆黑漩涡赫然成了花心;有的开在左脚,贪心不足地从脚趾向上攀援,笼罩了小腿根,如那佛像一脚踏进了食人花中;有的开在耳朵,从耳内舒展了半张脸,像敷在面上的一只花型蜘蛛;有的从嘴里开出,似花舌热烈的吻,封缄了未出口的圣言,禁忌里透着神穆,又似佛像嘴中吐纳出的蛇蝎,向外铺张着阴毒。
十尊佛像,血花异处,各开一朵,屰笙全部扫视了一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尊白像观音。
仔细看来,十尊佛像的开花处,与观音身上的开花处相对应,照狄戎青所言,第一朵是开在观音右眼的,此刻那尊同样右眼开花的佛像,是所有佛像中血色最饱满浓郁,开得较为完整的一朵,它应该是十尊佛像中最先开的,其他佛像都仍在缓慢开花中,完整度也都有时差。
那么,十尊佛像的血花就是跟着白像观音开花的顺序来的,宛若观音一声令下,他绽出一朵,佛像们便各司其职地跟上一朵。
“是神还是鬼啊。”
屰笙回头,狄戎青整个人还在发抖,太医在一旁又是着急又不敢上前,一脸苦大仇深地望着他。
他拿过了太医手中干净的布,擦去狄戎青额上的血,中途手指沾了一点,指腹磨了磨,放于鼻下一嗅,没什么味道,可拿离时,却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再拉近仔细嗅时,又没了那味道。
他舔了口,铁锈味,这是真的血,就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的,另外还掺着一些味道,尝不出仔细,他将擦了血的布递给太医:“拿去验。”
“你怎么还吃上了,万一有毒呢。”狄戎青似是从浑噩中清醒了些。
“你呆在这别动,司卫,护好皇上。”
“是!”
“阿笙你又去哪,别丢下我,屰笙!”
屰笙飞上了白像观音,直接落在了观音手臂上一处没开血花的地方,一袭玄衣,如同一只受了血花引诱的黑虫,堪堪踏入了花的陷阱。
底下的和尚们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和私语声骤然炸开了锅。
“这,这,观音像怎么能踩,太荒唐了!”
“亵渎神像是重罪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小声点,脑袋不要了,皇上还在这呢!”
“就是皇上本人都不能踩啊,神像都已经泣血示警了,这下要降灾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僧一心向佛,菩萨有眼,此事切莫怪罪小僧啊。”
屰笙仔细查看了一下观音像,那些渗血的花朵,血是留在表面的,屰笙能够触到,当他轻蹭掉一点血迹,新的血液就会缓慢补上,真像从观音活的体内渗出的一般。
他立在手臂上,头部刚好到观音的心脏,那里也盘踞着一朵妖异的血红之花,细长似爪的花瓣向内扣入,吸食取代了观音本来的心脏一般,近距离观察,这花更给人一种夺目的摄魂感,美则美矣,但多瞧两眼,似会被吸走精魄一般。
这花开得很是妖娆逼真呢,若是人为的,此人的画工可算是巧夺天工。
看着观音心脏处的红花,不知怎的,他突然忆起了方才被他一刀刺心姹紫嫣红了的白衣笑面浪荡哥,染血的也是这个位置。
这么近的距离,偌大一座白像观音,几乎有四分之一被血覆盖,却闻不到一丝腥味,反而是方才血布上的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缓慢而充裕地流进鼻息,倒真像是这血花开出了香味,更活灵活现了。
但这香颇为怪异,不去刻意嗅时,芳香浓郁,刻意吸闻时,那味道却淡得消失无踪。
他抬头仰望,那最初开出的右眼之花,标致得如真似幻,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与他对望,一种立于高处睥睨的俯视。
屰笙眯起了眼,双目内流动之感潺潺,难道这就是栾云寺中危险之兆的来源?
正要下去,突然瞥见观音手中的柳枝,那是枝真的柳枝,是白像观音上唯一不是原身铸造之物,配合观音像的尺寸,足有六尺长,还鲜嫩着,应该采摘了不过一日。
屰笙摘下那根柳枝,飞下了血花观音,刚一下来,狄戎青就踉踉跄跄地奔过来拽住了他。
见云上前一跪:“今日之事惊扰圣驾,吾等罪该万死。”
“你今日都罪该万死两次了。”狄戎青道。
“......是老衲办事不周,还望皇上保重龙体,老衲一定彻查此事,给皇上一个交代。”
“见云大师要如何彻查。”屰笙问。
“天命问天,人事寻人。”
“那依大师看,这是天命还是人事。”
“承蒙殿前司大人看得起,老衲虽一心向道,但到底肉体凡胎,怎可勘破天命,现下未经调查,又怎敢断言人事。”
“大师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此地等候大师断言,司三,去备厢房。”
“备厢房做什么,我们不回去吗?”见云还没说话,狄戎青先嚷出了声。
“不回,今晚住这。”
“住这?!这儿都这样了你还要我住这?!你不怕我出事啊!”
“真要出事,在哪都躲不过,三个时辰的回程,够人来杀你个五六回了,不如在这守株待兔。”
在见云身后战战兢兢候着的几个小和尚,听到这话都面面相觑,传言皇帝极其宠爱殿前司大人,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原来传言不假,他这明目张胆地以下犯上,当真是有恃无恐,阿弥陀佛,想来这殿前司连观音像都敢踩,对皇上出言不逊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狄戎青气得涨红了脸,本被吓得惨白的脸上多了些颜色,气喘不匀,大有现场撒泼之意,左右一思量只得把人拽到一旁,秉足了剩下的几两魂魄,恶声恶气地咬耳朵:“你,你这分明是想拿我当诱饵,你,阿笙你好大的胆子!”
“我若在这护不了你,回去的路上也护不了你,要走自己走。”
“阿笙!”
见云远远道:“殿前司大人,此举恐有不妥,今日寺中之事蹊跷,祈福大典碰上血光之灾,实是不祥之兆,老衲贱命一条,不值一提,待查清事情真相,随皇上处置,但皇上安危兹事体大,这栾云寺现下老衲也不敢担保万无一失,还请皇上三思。”
“听听!这才是人话!”狄戎青又恨恨地咬耳朵。
“我这殿前司何时被撤了职,担保皇上安危的事落到大师身上了。”
“老衲并非此意。”
“大师只管查大师的,皇上由微臣看护,我们各司其职,尽快还皇上一个安心便可,大师你说是不是。”
“......就依殿前司所言。”
见云让跟在身边的一个和尚,带着司卫去准备厢房,那和尚是先前看顾亶爰孩子的那个,诚惶诚恐地看了他们两眼,便带着司三走了。
“对了大师,你们这儿的观音像,柳枝是每天都更换的吗?”屰笙突然问,边问边把吓得战战兢兢,还不依不饶的狄戎青丢给了司卫。
“正是如此。”
“是固定的人换?”
“并不固定。”
“哦?怎么说。”
见云身后的小和尚道:“白像观音是栾云寺供奉的真神,寺内僧人们都将每日更换观音柳枝作为敬神之事,大家商量好,一年中,每个人都能轮上几次,所以每日更换柳枝的都是不同的人。”
“今日是谁?”
“这......要去问问。”
“没记录?这要是乱了套,有人忘了换柳枝怎么办。”
小和尚斩钉截铁道:“不会的,再没有人比寺内僧人更崇敬白像观音了,换柳枝这么大的事,每日都要确认无数遍的,若是一到时辰还没换,多的是人会补上的。”
另一个小和尚轻声道:“换柳枝是和菩萨最接近的时候,这种私密又神圣的时刻,我们都心照不宣,留给换的僧人和菩萨独处的。”
“你们倒是虔诚。”
见云道:“大人何以对换柳枝一事颇有兴趣?”
屰笙笑笑,掏出刚摘下的柳枝:“这不,顺手摘了,就想问问装回去怎么个流程,现下看来也是不用,正好给你们多个机会和菩萨私密接触了。”
包括见云在内的所有和尚立马又白了脸,白了又绿,憋得满面愁容,心里定又在腹诽这殿前司目无神祗,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都敢做。
狄戎青已经快站不住了,两边的司卫小心搀着他,想将人扶出正殿,却被狄戎青犟得甩开,几人僵持不下。
屰笙走过去,黑了脸:“闹什么!走!”
“我不走......我没闹,不是!”说一句喘三下。
眼看着屰笙要自己上手逮人,狄戎青急道:“是祈福......祈福还没完,观音还没三拜,我要去拜完。”
他几乎是勉强站立着,双腿抖得像复原的皮筋,发髻凌乱,面色凄零,浑身被抽走了大半颜色般,冕冠不知何时被蹭落了哪儿,锦服沾染着额上的血,整个人一副灰败颓靡的凋零相,哪还瞧得出半分帝王之气。
屰笙知道他此刻正忍着剧烈的不适,这满场的血红能把这个身无二两肉的小皇帝生生碾碎了。
“都这样了还拜。”
“拜。”狄戎青双目浑浊,并不十分清醒,却异常执着。
司卫看向屰笙,等着他拿主意。
屰笙漠视了狄戎青片刻,偏了偏头,司卫让开了道。
“给朕,整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司五,司六应声上前,拾起地上瘫作一气的冕冠,给狄戎青顺理发髻后戴上。
屰笙立在一旁,无甚表情,袖口里落下三五朵海棠,在狄戎青踏出去的那刻,用内力轻轻盖到了他锦服上带血的地方。
正殿本还吵嚷着的僧人们逐渐安静下来,他们望着槐文朝年轻孱弱的帝王,踏着踉跄的步子,挺直着脊背,像串在一根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断裂的翠竹,一步步走向异化的观音像,那背影仿佛是在走向大山,走向深渊,没有回头,不可名状。
他跪下,礼拜,磕头。
僧人们也都默默捻起了佛珠,闭目虔心叩拜,却是各个眉心紧锁。
他们信仰的是白像观音,如今这白像观音成了此般妖邪之尊,那他们现在拜的,算是什么呢?
整座正殿重新投入祈福大典,屰笙冷眼看着观音像,指腹撵着那柳条,身后突然凭空出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无人注意:“大人。”
“嗯。”
“不在墙外,栾云寺方圆十里都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您所述之人。”
“司一,你的脚程倒是第一次失手。”
“属下无能......如果依大人所言,此人身法诡谲,属下确实与之相差太多,被其逃脱,若非如此,那......”
“此人尚在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