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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寺 怎么就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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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远处蹿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一下蹿到两人跟前,一把抱住了狄戎青,吓了他一跳。
屰笙还没动手把这孩子从他身上扒下去,那小孩就自己放开了手,歪着脖子,痴痴傻傻地盯着他们,待看清这孩子的模样,狄戎青愣了一下,这孩子,是蓝眼睛。
“惊扰了圣驾,吾等罪该万死。”见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身边还跟着个和尚,神色慌张地冲过来一把拽住了那孩子藏到身后。
狄戎青摆了摆手:“没事,不过这孩子......”
他转头看了眼屰笙,屰笙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那孩子,光是视线就让护着孩子的那个和尚汗流雨注,差点没跪下。
只有亶爰人,是蓝眼睛的。
见云道:“启禀皇上,这孩子确实是亶爰人,槐文和亶爰征战数年,很多亶爰的难民们都流到了槐文,栾云寺离关口近,偶有亶爰的难民会在寺外席地落宿,这孩子是上周偷溜进寺里的,想讨点粮食去给快饿死的家人吃,今早老衲去看时,他的母亲和不足四月的妹妹已经死了三日有余,他守着尸体受了些刺激,几日滴水未沾,老衲便自作主张将其带进寺里,想分了吃食再叫他走......老衲自知窝藏亶爰人是大罪,请皇上赐罪。”
“今早去看,大师心善,今儿皇上前来祈福,大师还能抽出时间特地去寺外顾看难民。”屰笙不咸不淡道。
“不过是几眼的功夫,不碍时间,自当是皇上的事情为先。”
狄戎青已经满怀同情,他看着那个歪着脑袋露出一只蓝眼睛的亶爰小孩,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神气,目光浑浊呆滞,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似有一层污垢敷面,整个身体瘦得皮包骨头,跟他刚吃完的葱椒鸭架似的,倒真是一副营养不良,饿过了头的颓靡样。
他霎时羞愧起来,他是坐着皇位的人,百姓在垂死,而帮了这百姓的人,在向他领死。
这是哪门子皇位啊。
“大师何罪之有,是朕治国之失,这孩子你可以养在寺中,待其能自力更生再做他选,朕不会降罪于你,日后若有此类难民,大师随心施救即可。”
见云作揖一拜:“皇上宅心仁厚,是槐文之福,不过这孩子我即刻便送走了,皇上的心意,我代他领下。”
“怎么了大师,朕说了不会怪罪的,朕可以在这拟诏书。”
“皇上可听过冬日乞丐的故事?”
“大师但说。”
“一个乞丐,寒冬腊月几日未食露宿街头,艰难地活了许多年,一日得一途径的番邦贵人好心相助,在暖房睡床上锦衣玉食地度过三日,三日后,贵人启程,乞丐过回了原来的日子,当天晚上,便冻死在街上,皇上可知为何。”
“大师可是想说,人若一直在苦处,便会习惯苦处而活,可人一旦知了好处,便再受不得苦。”
“正是,给予人短暂的控制感,再剥夺走,不如不给,若这孩子能一直活在栾云寺,兴许无事,可他总要走出寺门,哪怕是这寺里,前来上香的槐文人络绎不绝,他总会知道自己是个异类,是这个国家排斥痛恨要置于死地的外族人,我对他越是好,他在感受到来自同样身为槐文人的恶意时,内心的折磨就会越大,恨还是不恨,如何恨,皇上,其实根本就无寺内寺外之分,只要槐文和亶爰的战争一日不停,这孩子在槐文便到哪都无归处。”
狄戎青沉默半响:“大师所言在理。”
“老衲拙言,还望皇上莫见怪,皇上年纪尚轻,体恤百姓之心却宽厚如海,不以疆界设限,将来必有作为,殿前司大人,您也这么认为吧。”
屰笙没应。
那孩子突然又跑了起来,跑得跌跌撞撞,跟折了翅膀的蛾子似的,一根柱子撞一次,那看着他的和尚急得要命又不敢擅自在皇帝面前跑开抓人,见云作揖道:“祈福大典马上开始了,老衲先命人将这孩子带去安置,自身也要赶紧去正殿做准备。”
“你们你去吧。”
得了首肯,和尚便追着孩子去了,见云拜了句告退便回头往正殿赶。
狄戎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扑棱的倒霉孩子,屰笙也看了几眼,面沉如水。
“阿笙,我好像被骂了一通。”
“嗯。”
“但,但也还是夸了一下的吧。”
“哪里。”
“......就最后。”
屰笙呵了一声。
狄戎青忽略掉这个语气词:“你觉得见云大师如何。”
“敷衍。”
“敷衍?”
“拜你的时候敷衍,骂你的时候也敷衍,夸?这个倒是连敷衍都省了。”
“......”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全天下最敷衍我的人难道不是你!”
到正殿门前,里头的一众和尚已经齐整就位,屰笙轻抚了一下腰间的银蛇铃铛,脆响的铃声做毕前,六个司卫已齐整地立于他二人之后,身上的素衣已换成了侍卫服。
“阿笙,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阿笙。”
屰笙一脚踏进了正殿,狄戎青心头更丧,委屈巴巴,突闻一阵幽香飘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朵小小的海棠,白中透粉极其细嫩,是初生的花骨朵,跟着飘来的是屰笙的声音:“先天不够,祈福来凑,还不赶紧走。”
狄戎青原地表演了一场忽如一夜春风来,小心翼翼地将花骨朵掩进内衫,器宇轩昂地一脚跨进正殿。
栾云寺正殿,两边各五座佛像镇地而坐,高耸入顶,正前方供的是一尊巨大的菩提萨埵,观世音,通体雪白,一手执净瓶,一手执柳枝,圣洁庄严,从踏入正殿起,狄戎青便再无一句话,他每次来栾云寺都会被这个正殿给镇住,跟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看到神仙就老实了,可能是这些佛像太过巨大,他走在其中,真就如蝼蚁一般,还总是难以遏制地想象,这些佛像若是会动,一脚就能把他和屰笙碾个灰飞烟灭了。
正殿有很重的焚香味,吸上一口,唇齿间都是那味道,还散不掉,想着一会儿祈福完该把衣服换了,还好自己多备了一身,狄戎青下意识舔了舔唇,苦味,还有点涩,但并不很难闻,他尝着总觉得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可能是来了挺多次,把这味道给记下了。
见云把他们带到了焚烧台,这栾云寺的焚烧台就建在正殿里,观音像前,头顶筑了个天窗通风,每当焚烧时,天窗就会打开,据说这天窗和焚烧台的位置,是经过十八位天象师通力精密计算过角度所造,在未时打开,正阳会直射而入,直接对准焚烧台,这焚烧台上铸有三面铜镜和一颗白水碧,正阳的光在这四物之间来回穿梭,便能引起盆内大火,在观音像前,就仿佛是观音亲自施以的祈福焚烧。
狄戎青看过很多次,仍每次都为那场景惊叹,栾云寺的焚烧大典也是槐文国的一项美俗,除了皇帝来祈福的前三个月,焚烧大典会闭关,其余时候每月都有一次,前来祭拜的百姓就沐浴在圣火焚烧中祈福,正阳照耀着白像观音,也照耀着他们,而从天窗通风而出的焚烧之烟,就如一支巨大的香生出的烟,未能有空到临栾云寺的百姓,遥远望到这烟,便也算领到了福泽。
焚烧台上的铜镜会逐渐被火烧黑,白水碧也会融化,正阳点火的效果会随之减弱,槐文国天子一年一度的祈福之日,便是栾云寺焚烧台更换铜镜和白水碧之日,在这一天,崭新的铜镜和白水碧会燃出这一整年最新最旺的火来。
见云在最前面唱起了梵语,其他和尚也跟着唱,正殿的钟一下一下地敲,钟声沉重低吟,击得人心头发颤。所有人虔诚地望着焚烧台,天窗随着钟声和梵语缓缓打开,正阳浓厚耀目的光一寸一寸落到了焚烧台上,白像观音被层层照亮,弥散在光中的灰尘颗粒被点出了魂,如生灵般轻盈逸动,于光华中翩然起舞,缭绕着观音像,如同福泽显灵,白相之身与光同耀,明辉异禀。
狄戎青一动不动地盯着观音,完全被那光中的佛像迷住了,可他怎么觉得今日的观音有些奇怪,观音是那样笑的吗。
来不及多想,便被眼前一把突然卷起的耀目大火给夺去了心神,不知不觉间天窗已经完全打开,光走完了焚烧台的铜镜和白水碧,燃起了火焰,顷刻间蹿到了观音的膝高,梵语唱到了高潮,配合着钟声,这火仿佛一场生灵的献祭,歌人,歌火,歌万物,于焰中消亡,于烬中重生。
狄戎青整官肃穆,一步步走到焚烧台前,见云端着盒子立于一旁。
年轻的皇帝拿起盒内新摘的柳枝,沾了点油,往焚烧台洒去,火又往上蹿了一些,再换了一支柳,沾了点水,先往自己身上点了点,再沾水,往见云身上点了点,再沾水,他想给珍爱的殿前司也点点,可一转身,却发现屰笙没站在他后面。
屰笙呢???
屰笙几个起落,跃到了栾云寺的后院,眼珠飞快运转,捕捉到了一片衣角,跟上去飞出了栾云寺的高墙,果然看到那一袭白衣在墙下立着。
他落下后没出手,那人背对着他,似乎没有动手和逃离的打算,他看不破那人的武功,不宜轻举妄动。
“什么人。”
“啊,被发现了么。”声音醇朗轻快,带点笑意,有些轻佻。
朗风一阵,将他披散的乌发扬起少许,凌乱张扬,不修边幅,白衣挂身,十分随意素朴,瞧着背影,三分洒脱,七分荡漾,声音轻佻,一把明着暗着勾人的醉嗓,似是洛神阁浸淫许久的浪荡人。
他转过了身子,屰笙刚把这浪荡子的面貌看个仔细,双目就开始剧烈疼痛,一种眼球要脱出眼眶去的煞人的撕扯之痛,痛得人心神剧裂,头晕发涨,耳鸣阵阵,一时竟怀疑是否幻觉。
他毫无犹豫拔刀而出,砍向这白衣,他双目天赋异禀,对危险的直觉超乎寻常的准,以往都只有些微流动之感,最严重的一次不过是稍许刺痛,何来如此肝胆俱裂之痛苦,此人的危险必定超出他想象。
“怎么就动手了,话都没说两句。”
白衣嘴上悠闲,身体反应却极快,刀未近他身,便脚步轻移轻易地躲开了,对接下来招招狠辣的迅猛出击,也回避得游刃有余。
不过片刻,两人已对上七八招,他不出手,只是躲,绵白的衣裟如丝滑的绉缎在刀刃上危险缠绵,好似在游戏一般。
十几招后,白衣突然顿住了脚步,生生停在屰笙砍刺而去的档口,凛冽的刀锋自上而下劈砍而至,额上乌发为刀气所震,乱舞一通,发的主人却恬静安逸无动于衷,仿佛这劈下的不是厄命的刀,而是一簇芬香的梨花。
刀没有落下去,屰笙停了手。
“你这见人就拔刀的习惯,该是得罪了不少人吧,”白衣笑笑,“不过还好,我脾气好。”
屰笙不言,刀尖自他面庞缓缓划下,反光照到他脸上,在双眸里印出两颗珍珠,刀划至白衣胸口处,不再下落,对着心门翻转了刀身,水平而指。
刀面上不知何时贴了片被践踏过的木香。
“阁下跟了一路,现在又引我出来,是何意?”屰笙冷淡道,语气中不乏威胁之意。
白衣伸手取下刀面上那片木香,捏在手中把玩。
“街头偶遇,一见如故,追来瞧个仔细。”
屰笙的刀向前推进了一分:“想清楚了再说。”
白衣笑逐颜开:“那你想要个什么答案呢,你说,我复述。”
屰笙蹙眉,光是盯着此人,已经耗掉他六成的心力,双目痛得几乎难以忍受,时刻在提醒着他眼前这耍着嘴皮子的人是何等危险,他心头狂跳,强烈的预兆在驱使着他即刻逃离此人,但他偏偏动不得半分,目光凝固在了白衣身上,危难本能,没人会将视线从一条近在咫尺朝自己吐信的毒蛇上移开,方才的过招已知他在此人手里讨不到半分好,又有目痛之阻,若此人心怀不轨,他怕是难以脱身。
他还未动,白衣倒是悠哉哉地朝前踏了一步,胸口抵上了刀口,屰笙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分,谁知他退了半分,那白衣便又得寸进尺近了半分,再度抵上刀口,屰笙目露阴狠,心下生怒,这人根本是在耍他玩。
白衣却似乐此不疲地继续朝前走近:“你想控制我,举着刀是不够的,显出犹豫更是大忌,只会让我有恃无恐。”
话音未落,他的胸口便绽出了一朵红花。
屰笙又刺入了半分,面无表情:“有的人死于话多。”
白衣没有动,目光落于扎入的刀尖,无话良久,突然笑了起来,无声却如痴如醉。
那笑容让屰笙不适,他道:“再问一遍,阁下何意。”
突然栾云寺内传出一声惨叫,隔得有些远,声音削弱了不少,但在过分安静的后院墙外,两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屰笙眉心一皱,这声音是狄戎青的。
他无暇再顾及白衣,一下拔出刀,带出血,刀尖舔了口红,朝那白衣扔了瓶止血药,就往回狂奔,白衣并未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