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涧》萨醍儿

13、血花佛像 这苍蝇怎么

　　“糖人呢？”

　　狄戎青没听到似的继续啃。

　　“糖人呢？”

　　狄戎青扫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勾了支毛笔沾了佛跳墙的酱汁儿就往纸上慢悠悠写了仨字：食不言。

　　屰笙看着他一言不发，狄戎青迎着视线回望他，片刻就投了降：“吃，吃了。”

　　“吃了？”

　　狄戎青顿时有些心虚，舔了舔嘴唇，眼神飘忽不定地在餐盘上来回转悠，不敢去看屰笙：“吃不得吗，本来就是买给我的。”

　　屰笙深吸了口气：“吃得。”

　　狄戎青还没松下表情，又听闻：“那糖里下了鼠药。”

　　“......”狄戎青眨巴了眼：“你骗我，糖里怎么有鼠药。”

　　屰笙摊了摊手，往外走：“成，等着呗，一个时辰后我过来收尸。”

　　看着屰笙毫不犹豫地往外走，狄戎青慌了，犹豫片刻立马扔了狸子肉，追着扑了过去抱住了屰笙大腿：“真真真的吗，阿笙你别吓我，我昨天才刚活下来。”

　　屰笙没说话，只动了动腿，拖着狄戎青往前走了一步，破孩子立刻嚎哭起来：“阿笙笙笙笙，救我。”

　　屰笙冷冷地向下瞅了他一眼：“我让你吃了么。”

　　“没有。”狄戎青委屈。

　　“下次还乱吃东西么。”

　　“不吃了。”更委屈。

　　“还敢不听我话么。”

　　“不敢了。”鼻涕眼泪一把。

　　“起开。”

　　“呜呜呜你救我。”

　　“起来我给你解毒。”

　　狄戎青扒拉着屰笙的裤衩和腰带哼哼唧唧爬了起来。

　　“吃了之后什么感觉。”

　　“没感觉，还挺好吃。”

　　“身体有没有异常。”

　　“异常......更想吃狸子肉，鸡汁羹，佛跳墙，蒸鹿尾了算不算。”狄戎青红着鼻子，带着点讨好的狎昵。

　　“......”屰笙指了指墙壁，“站那去，倒立。”

　　“！”

　　“等收尸。”

　　狄戎青立马连滚带爬地把自己弄去了墙边，两手颤颤巍巍撑在地上，一只腿都抬不起来，在那又哭嚷上了。

　　屰笙过去把他两条腿扶上了墙，狄戎青头部充血满面通红，两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要，要立多久。”

　　“一炷香。”

　　狄戎青惨叫一声，摔了下来，躺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你还是给我收尸吧。”

　　屰笙满面恨铁不成钢：“就你这破毅力，床底下那些武侠书趁早烧光了事，还做什么武侠梦，人家出去闯江湖，你出去被江湖闯！倒还抬举你了，江湖都还没来得及闯你，你已经不知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狄戎青正怀着生命威胁，被屰笙骂得狗血喷头，彻底焉了：“我不还有你吗。”

　　屰笙已懒得再诟病他：“滚滚滚，滚回去吃饭。”

　　“那我的毒......”

　　“上脑了没救了赶紧吃最后一顿。”

　　“......”
　　狄戎青畏畏缩缩道：“阿笙，你是不是骗我呢，没毒。”

　　没得到回话，狄戎青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就是骗他呢，感觉这里可以发个火，但他向来吃软怕硬，这会儿屰笙硬着呢，他可是一点儿小火苗都不敢漏出来。

　　手脚并用地爬回了桌子，狄戎青又勤勤恳恳地啃起了肉，阿笙给他准备的饭菜要好好吃光，一点不剩，一边时刻拿眼睛瞅着半天没动静的屰笙，防着他过来揍他。

　　屰笙朝殿外走去，狄戎青一个激灵立马起身要去拦：“阿笙我错了，我下回一定好好练，你别抛弃我！”

　　深吸口气，屰笙转身：“吃你的，我不走，就去檐上吹个风。”

　　“你等我吃完陪你一起！”

　　“你吃完赶紧睡，瞎折腾什么，昨儿还没折腾够。”

　　“那你，那你保证不走。”

　　“不走。”

　　“我，我信你。”

　　屰笙深深看了他一眼，往殿外走去，狄戎青一直望到他背影消失不见，还立在原地。

　　-

　　今夜云重，不见月光，屰笙坐于檐顶，望着宫廷的各处灯火夜景，手里把玩着又一个叶子人，掌风灌进去，叶子人叫得有些凄厉，看得出它的主人情绪不佳下手潦草，找叶子时夹了片枯叶，风由内震动打在那枯叶上不够清脆，倒有些闷顿，时有时无，叶子人的惨叫声听起来就断断续续如在呜咽打嗝一般，他还嫌不够，掌风大了些，那叶子人抖得惨叫更甚。

　　忽的一阵熟悉的清香飘来，他脑海里又闪过成片簇拥着的小而密的花树。

　　“我的司卫呢。”

　　来人淡淡一笑，掀了衣摆坐于他身侧：“你说哪个。”

　　“......你见着哪个了。”

　　“养心殿的两个靠墙寐着呢，其余的，都在地上躺着，这会儿梦都发了三五回了吧。”

　　“......”

　　“骗你的，他们没发现我。”

　　屰笙睨他一眼：“明儿个都丢翳门重造去，这么大只苍蝇都看不见。”

　　那人笑了笑：“这苍蝇怎么就爱叮你呢。”

　　“你问它？”

　　风徐来一阵，把白衣的衣角和他的笑声一起拂到他面上，白衣轻轻掖了掖衣裳。

　　屰笙随意道：“没背着你的箜篌？”

　　白衣只顿了一瞬，仿佛早有预料：“你知道了？”

　　“堂堂武林盟主深夜拜会，屰某荣幸之至，此前在栾云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只是恕屰某寡漏，竟不知何时朝廷与武林修好，宫廷之门向盟主巍然大开了，未备好茶水请君入席，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白衣笑道：“无妨，不请自来罢。”

　　屰笙无言，白衣道：“想过你会知道，没想到这么快。”言语中没有丝毫不快，仔细听还能辨出一丝欣然。

　　“穆柸琅，穆盟主，幸会。”

　　柸琅看向他：“你如何知道我姓穆，江湖只知柸琅。”

　　“翳门逮不住苍蝇，人还是能透个底的。”

　　柸琅不言，屰笙又道：“穆盟主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叮个蛋？”

　　“......”

　　柸琅笑了一会儿：“没事儿不能来找你么。”

　　“江湖传言，武林盟主日理万机要事缠身，半步挪不开麒麟顶，看来传言不实啊。”

　　“传言你都信，这金贵的笼子把你围傻了吧。”

　　“......”

　　“倒也不假，比你的宝贝疙瘩忙就是了。”

　　话刚落，两人都静下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有人在爬上来，并发出了很努力爬上来的声音。
　　养心殿北面的廊檐上，甩上来一只手，摸摸索索地在抓着。

　　屰笙叹了口气：“我去处理一下。”

　　柸琅没吭声，屰笙起身朝北檐走，蓦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好像每次他都是因相同的原因弃人而去。

　　他顿住了步子，转身向着柸琅：“在这等下，我一会儿就上来，”语罢把手里的叶子人丢给了他：“你先玩会儿这个。”

　　柸琅接住了那只就快破损的小叶子人，抓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这个是这么玩的，把风......”屰笙道。

　　话音未落一阵小叶人儿凄惨的叫声就呼呼响了起来。

　　“......你会玩？”

　　“嗯。”

　　只见柸琅不紧不慢从怀里摸出了另一只小叶人儿，那小叶人有些眼熟，一根叶子尖儿大了些没塞进身体里，就这么杵在脑袋上，跟长了一根倔毛似的。

　　这不是他在栾云寺房顶上做的那只小叶人儿么，当时他匆忙去狄戎青那儿，也不知扔哪儿了，就是个小玩意儿，随手就能做出一沓来，也没在意，竟被这人捡去了。

　　“穆盟主不仅好听墙角，还好拾人物。”屰笙不咸不淡了一句。

　　柸琅笑笑：“多谢夸奖。”

　　在狄戎青的脑袋就要蹿上来的一刻，屰笙一步掠到他头顶，把他夹在咯吱窝下垂直蓐了下去。

　　狄戎青还没啊完就落了地，仍是惊魂未定，似是没想明白自己爬了好半天怎么转眼又回地上了，屰笙把他从咯吱窝里扔了出去，他站稳了脚步，望向屰笙：“好刺激，再来一次！”

　　“......”

　　说完还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又夹回了屰笙胳膊下边儿，“我准备好了！”

　　“......”

　　他想杀孩子。

　　狄戎青没能如愿被夹回屋顶上再来次天外落地，倒是被夹回了内殿，呼噜到榻上：“你上来做什么。”

　　狄戎青搓了搓手，支吾道：“你老在那上头看风景，我就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脸上明显写着，我就是看看你跑了没。

　　屰笙面无表情地瞅了人一会儿，把人瞅得往被子里塞了塞，才道：“到时辰了，睡，再被我发现你爬上来，今晚就别睡了，倒立去。”

　　狄戎青敢怒不敢言，咕哝道：“睡不着。”

　　“那就装睡。”

　　“......你这也太打发我了。”

　　“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屋顶上是有天仙啊，你着什么急啊，陪我一下怎么了。”说着又委屈起来：“昨天那事儿我还有阴影呢，闭上眼就是那玩意，你说睡就睡的啊，你在我脑子里装瞌睡虫呢么，就是睡下去了也得给吓醒了。”

　　屰笙连忙断了他的宣泄，不然能絮叨一夜：“陪多久。”

　　狄戎青立马闭了嘴，眨巴眨巴眼：“你要不也别折腾了，就一起睡呗，我的床又大又软，肯定比你的舒服。”

　　“多久。”

　　“......等我睡着吧。”狄戎青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