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涧》萨醍儿

14、血花佛像 吃小孩怎么

　　屰笙一扬手熄了烛火，殿内霎时暗了下来，狄戎青立马老实了，安安静静躺平，他的作息很规律，四周一全然地暗下来，他就觉得是该睡了，困意都会随之而来，但今天没有，这两天太刺激了，尽管今天舟车劳顿累了一天，身体疲惫，神智却十分清晰。

　　狄戎青安生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翻来覆去，屰笙道：“动什么，你属猴的？”

　　“是啊，我属猴的。”

　　“......”

　　屰笙一跟他开口，他就憋不住了，一阵搭话：“阿笙，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起来倒立。”

　　“......阿笙，要不，你给我读会儿书吧，读会儿可能就困了。”

　　“读什么。”

　　狄戎青一下兴奋，从床上掀了起来：“我床底下的瑰宝！各种武侠话本！”

　　“读那些你只会越读越兴奋。”

　　“可我已经兴奋了！”

　　“......”

　　“快嘛，好阿笙，我都两天没碰它们了！手痒心痒哪儿都痒！你快把灯亮上。”

　　屰笙想说痒我给你卸层皮，但还是把灯火扬起了。

　　黑暗中，狄戎青就见一簇火心从屰笙手中窜出，随即脱手而去，一个晃悠，将内殿没有灯罩的烛火都按顺序点了遍，那火心滑了一圈又回到了屰笙手中，熄灭了去。

　　“哇！哇哇哇！好厉害！阿笙！你怎么弄的！你能生火啊！你是鬼吗？！”

　　“......一点小把戏而已。”

　　说着在灯火亮堂中，只手翻出一根火折子，去盖，倒转，丢出，火燃，火折子稳稳当当和所有燃着的烛火又火火交融了一下，转了一圈回到屰笙手中。

　　狄戎青眼睛都直了：“它是怎么出去了又回来的。”

　　屰笙哼了一声：“这有何难。”

　　他将那只火折子朝着狄戎青扔了过去，动作放慢了些，让他看清扔出去的瞬间，火折子开始的高速旋转，从狄戎青的左耳窜过去，在脑袋后打了个弯，从右耳窜了回来，回到屰笙手中。

　　“我要学！这个不需要功力吧！”

　　“要。”

　　“......哦。”

　　“你练好了倒立我教你。”

　　“啊。”狄戎青犹如凉水浇头：“那还是算了，反正我想看了就叫你耍吧”。

　　“......”

　　狄戎青把床下满满一箱子的武侠本子掏了出来，埋头在里面挑挑看看，哪本都想揣怀里。

　　若是司一在，看到这些封面各种花花绿绿的话本，就该蹙眉远之了，每次他去外面出任务，都被狄戎青要求捎带最新的武侠本子回来，弄得他每次都轻身而出，重身而归，京城脚下的书馆都被他跑了个遍，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他一来就很自觉地介绍起新书，有些好客爱讨论的老板总要拉着他说上许久，他说自己不看，老板完全不信，等京城的跑完了，狄戎青又让他上别处去搜罗，甚至还想让他去亶爰掏他们那儿的武侠故事，若不是屰笙拦了一下，司一说不定还真要冒险跑去亶爰就为了几本瞎杜撰的破本子。

　　狄戎青一眼都不错，咕哝道：“阿笙，你看看想读哪本。”

　　“哪本都不想。”

　　狄戎青嘿嘿一笑，突然一把掀了枕头，底下赫然又是两三本武侠本子：“果然阿笙慧眼识书，瞧不上那些，这儿三本是精品，你挑吧！”

　　“......你就每晚垫着它们睡？”

　　“是啊！这可是我起床的动力！而且多有安全感！睡在这些叱咤风云的英雄上面，哪个贼子还敢来伤我。”

　　屰笙悠悠道：“成，贼子来了，你拿书砸他们，看能不能砸出个英雄来。”

　　狄戎青立马又抱住了屰笙的大腿：“我错了，贼子都是怕你，你才是我的英雄，比这些人都厉害，他们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根小脚趾！”

　　“起开。”

　　狄戎青笑嘻嘻地爬起来，指着床头道：“阿笙你挑你挑。”

　　屰笙随手指了本没那么花哨的：“就这本吧。”

　　“阿笙好眼光！一挑就是我最喜欢的一本！新武林盟主传！”

　　屰笙顿了一下：“新？”

　　“是啊，现在的武林盟主柸琅上任才三年，话本里都管他叫新盟主。”

　　“当今武林动荡凶肆，死伤轻易，盟主换届快，三年不算新了吧。”

　　“是这个理，但大家就爱叫他新盟主我能如何，我估摸着，是柸琅年纪太轻了，又实在太厉害，嫉妒他的老头老太斗不过他，只好嘴上逞威风，他们这么叫，门下的弟子也就只能跟着这么叫，然后久了大家就都这么叫......而且这话本是在柸琅上任第一年写成的，那个时候必须是新盟主吧，之后的话本就延续这名字了，主要新字一用就有种改朝换代的老大感，特别朝气蓬勃有质感，跟其他盟主传也区分开了。”

　　“你还有其他盟主传。”

　　“有过几本吧，不知丢哪了，柸琅大大那是传奇，其他盟主的我还瞧不上呢。”

　　“柸琅大大。”

　　“嘻嘻，柸琅是我最崇拜的武林人！年轻威风巨厉害，还长得贼他么好看！听听，书里是这么说他的......柸琅其人，冠绝武林技压群雄，当今无人能出其右；年少成名师从狱九，盛誉得天独厚之姿；出手狠厉惊才绝艳，魑魅魍魉闻风丧胆；胜似琉璃仙祗之貌，日月不可与之争辉；风流倜傥多情善言，所过之处芳心遍地；嗜酒豪赌潇洒人间，江湖行事全凭好恶，身背箜篌一曲惊魂，侠骨柔情还一少年郎醉梦......真是柸琅本琅了！”

　　“你见过？就柸琅本琅了。”

　　“没，我真想见啊！哪儿见啊，他行踪不定的，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他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屰笙内心道，这行动不定的正在你头顶上，还曾经想一刀捅了你呢：“该是这样？”

　　“是啊，”狄戎青卷着话本抵着下巴，“就是一个英雄该有的样子，该有的气魄风度，该有的浪荡不羁，该有的得天独厚，该有的年轻。”

　　“为什么是该有的。”

　　“就是，阿笙你懂的吧，人是需要英雄的，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英雄，几乎每一个神话体系里，英雄的神话都占据绝对的核心地位，这是何故呢？何故英雄非有不可，哪怕不存在，也得造一个出来。”

　　“何故。”

　　“不知道。”狄戎青道：“就跟这尘世何故得有寺庙，得供着神一样，都不是先有理由才有供奉的，就是在没想明白时，它们就已经存在了。”

　　“反正我需要英雄，需要这么一个从小听到大的，跟我甚至是同龄人的，却天壤地别的英雄，他就像特别为我而存在的，为所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的，不，不对，是我，没有人跟我一样，一样这个词连慰藉都算不上，我得靠着他活着你知道吗阿笙......当然，我是靠着你活着的，我是说，□□靠着你活着，精神靠着他活着.....好吧，精神也靠着你活着，我说了你是我的英雄。”

　　“嗯。”

　　“为什么是该有，因为，因为，我说了他就像是为我存在的英雄，从我的眼睛看出去的，我需要的憧憬的但我没有的特质，他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只是这个时代的，你明白吗，放到上一个时代，或者下一个时代，他都不会再是英雄了......至少不会再是我的英雄。代代都歌颂少年，他曾是少年，但不是代代都歌颂放荡，歌颂行事不羁，歌颂不以老为尊，歌颂残忍，歌颂......混蛋？......为什么他在这个时代被需要，也只在这个时代被需要呢......因为太乱了，现在的槐文，没有未来，不是没有国家的未来，是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年轻又懦弱的人的未来，□□是可以被救赎的，轻易的，但心不可以，一个人可以轻易地在□□活着的情况下死去了，你知道的吧阿笙，柸琅，柸琅这个人，在这个时代被这些活着却又死去的人看到了，被他们推崇，推崇......他被需要啊，他的那些特质。”

　　“你累了。”屰笙淡淡地望着他。

　　“这片土地的分裂从来不是因为槐文，亶爰，还是什么别的国家，而是因为这样两种人，一种赞成土地的合并，赞成众生平等，而另一群人否定土地的合并，否定众生平等......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槐文人，亶爰人，其他人，没有那么多分歧分类，这世上统共就只有这两种人，向往和平的，和向往战争的。”

　　狄戎青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神色中染上了些微疯狂的意味，疯狂中又满是萎靡。

　　屰笙在他身上点了两下，抽走他手里的书，将他平躺置于床上，狄戎青缓缓呼吸了几下，眼里的狂色褪去，只剩颓靡与疲惫，神智清明了许多：“我又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

　　狄戎青开心地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你看柸琅的上个年代，人家推崇的就是他师傅，狱九厄主......”说到这名字，狄戎青声音小了许多，像是光叫出名字来就足够让人害怕，“虽然没听过多少他的事，但小时候娘好像拿他吓过我，说他吃小孩。”

　　“吃小孩怎么没先把那柸琅吃了，来吃你做什么，柸琅不是他养大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