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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花佛像 不要对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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屰笙进到轿内,狄戎青眼睛一亮,手上还卷着那根到了头的腰带,随即立马拗起臭脸,屁股倒是很诚实地挪了位置让出空档:“进来干什么。”
“那我出去。”
狄戎青立马一个窜天猴,抱住了屰笙大腿:“你敢!”
屰笙找准他额头上破皮通红的一处弹了一指,一下把那倒霉孩子弹回了座位,抱着头直喊疼,眼泪都彪了出来。
“阿笙你混蛋!”
“我说过什么,不要对我说这两个字,没有什么我不敢的。”
“混蛋屰笙!就会欺负我!全都欺负我!我要换殿前司!”
屰笙不急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空的张皇榜布来:“来,拟诏书。”
狄戎青瞪圆了眼睛:“你你你,你不给我带灯笼糕,倒是放了这么个玩意在身上!”
屰笙舒舒服服坐在了狄戎青边上,把那布往狄戎青腿上一放。
狄戎青倒是突然老实了,一下偃了声,屰笙便合目休养,没一会儿,身边那崽子又热热乎乎凑了上来,声音有点委屈:“阿笙,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走啊,所以才随时备着这玩意,就等我写了好跑路。”
“嗯。”
“可是,可是你一走,我就会死了。”
“嗯。”
“......你忍心啊。”
“嗯。”
“......滚滚滚!混蛋!你滚吧!你的心都跟臭腐一起炸了!”
屰笙叹了口气:“睡觉,到宫里还有一个时辰。”
狄戎青哆哆嗦嗦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咽下了哭腔,还打了个奶嗝:“你腿,腿硌。”
屰笙又叹一气,将那皇榜布和腰带折了折,铺在了腿上,狄戎青一个轱辘,头倒在了屰笙腿上,这下真老实了,就是眼睛眨巴着直直望着屰笙。
屰笙将手盖到了他眼睛上:“睡。”
狄戎青究竟睡着没有他不知道,他的手心湿了一路。
大半个时辰后狄戎青睁了眼,又生龙活虎了,吵着要吃臭腐,屰笙刚要差司一去买,狄戎青非要屰笙自己去:“就要吃你亲手买的!”
屰笙又不耐烦了,想揍孩子,可那倒霉孩子一脸眼睛鼻子凑在一块儿的拧巴样,看着他时还有点遮遮掩掩,心下明白该是不好意思了。
这倒霉孩子还有羞耻心,这实在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整了整衣准备下车,真觉得自己这两天脾气太好了,好得这倒霉孩子上房揭瓦了,突然脑海闪过那白衣的脸,想着可能是被他摧残了一日一夜的眼睛,现在看谁都格外亲切。
这傻孩子真得给那辣手摧眼先生上高香。
他下了步撵,四处寻起了臭腐,民间臭腐本就许多,不知谁传言出去皇帝好食臭腐,现在摊子就更多了,逢摊必写皇帝亲临,御膳口碑,哪家皇帝真去过谁又说得清。
屰笙说得清啊,哪家他都没去过,每次都是自己和司一去买的。
倒也不难找,他只要盯着哪儿有皇帝亲临的火红招牌就是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一家,上去就要了两斤,撑死那倒霉孩子。
拿着臭腐回去时,他经过了一个糖贩子,那贩子不似其他街上叫卖的,一声不吭,就席地而坐,面前摆个简陋的糖架子,里头密密麻麻插着糖人儿,面色安详地朝着大街,半点儿不像个糊口的生意人。
他随意扫了眼那糖架子,脚步缓了下来,那里头的糖人模样十分精怪,人与走兽、器物的结合千奇百怪,五脏六腑眼耳口鼻的组合骇状殊形,诡谲又栩栩如生,仿佛世间真有此些造物一般。
他忍不住蹲下身细瞧了起来,糖贩子瞧着他,面带微笑:“客官,来支糖么?”
“怎么卖。”
“你先挑。”
屰笙抬眼看了眼这糖贩子,青衣裹身,面庞干净,气质清朗,没什么独特之处,但又哪儿不太对,他不动声色地盯了会儿,双目没有丝毫动静,一丝流动之感都没有。
他自嘲了一下,这两日事儿多,倒是草木皆兵了,他的眼睛很少有反应,从意识到这个功能开始,三年来统共不下八九次,也就是昨日突如其来两个比较大的预兆,栾云寺的异感较之先前的算动静大的,但来了个白衣,一下打破了他对动静大的认知,那种眼睛被不断搅碎复原再搅碎的体验,他还真是遇所未遇,难免在意,这会儿看谁都先入担心,但其实此刻没有反应,才是正常的预兆频率。
卸了紧张,他索性仔细赏了起来,手工是真做的不错,图案繁复丰富却勾勒得精湛利落,比他见过的任何糖人手艺都奇技淫巧得多,他向来对手艺人有些好感。
这些糖人奇诡的模样,像各自包藏着一个故事,明明是静态的造物,却让人看出动态的兴致来。
正挑着,突然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一支糖人上,外表看上去他只是投去了兴趣,谁也看不出此刻屰笙心里的波涛汹涌。
那支糖人,是个和尚,袒胸露腹,笑容可掬,貌似栾云寺狄戎青厢房木窗上的弥勒佛,但是站立的,脑袋只有下半个,弯弯的眼睛上方,是如刀削过般齐整的面口,面口上插着一株花,那花瓣如龙爪向外妖异舒展,花身比下面的整个和尚都大得多,犹如一顶庞大的巨伞撑在头顶,难以想象能由一根分外纤细修长的枝干托住,整体看着就像是一把糖伞装饰,插在一个平整的杯口上。
那花伞边缘吊着几串水珠般的东西,中间由极细的糖丝儿连着,手艺之精湛令人瞠目,仿佛是那花伞自己下起了雨,糖色的雨,可屰笙当下便觉那不是水,而是血。
这花,正是血花观音身上开出的血花!
糖人和尚不仅头顶长着一朵硕大的血花,右脚也踩在一朵庞大的血花里,如爪的花瓣嵌入了他的腿根,他的左手整个就是一朵血花,从腕部伸出。
屰笙犀利的目光瞬间锁住了这个糖贩子。
从栾云寺出现血花观音到此刻统共一日,天子祈福之时栾云寺是对外关闭的,没有百姓能进来,哪怕纸包不住火,血花佛像事件一定会传出来,但没那么快,他一路回程也在关注民众的状态,尚未听见有人议论此事,就这事态的性质,若是传出来必定是热火朝天的。
血花观音一案现下应该还没漏出民间,这糖贩子是从何得知,还做出了糖人来,哪怕是粗略得知了,也不可能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右腿,左手,眼睛之上,纵使这糖人和血花佛像尚有差异,但开花的位置却当真太巧合了,就像他亲眼所见一样。
“这支糖人倒是有趣,请问是怎么想到要这么做的?”屰笙指着那和尚糖人,一错不错地盯着糖贩子。
“随便一想,随手一做。”糖贩子依旧面带微笑,不紧不慢。
屰笙自然信不得这随便二字,先不论和尚,血花,身上的开花处,与血花佛像如此雷同,这事儿昨儿刚发生,也太巧合了,且光是这血花,世间能见能知之人甚少,何以这糖贩子随便一想,想到的便是此花。
这糖贩子的态度也怪得很,一般生意人,顾客有兴趣问两句,定然说个天花乱坠忙着推销了,他倒好,一脸看官自便的闲散,他倒是知道有些民间手艺大师就是怪脾气,就是不知眼前这人是否当真只是个孤僻怪异的手艺高人。
“看这糖人色泽鲜艳,刚做不久吧。”
“做了三年多了。”
三年?他是听说糖人只要保持干燥,是可以一直不化的,但当真能保存这么久?京城这天气阴晴不定的,哪儿来的恒温恒湿,况且虫蝇也会来毁坏,再看这卖相,实在不像藏了三年的。
可若是真的,三年多,那时哪有血花观音,难道真是巧合?
屰笙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思绪纷杂,他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这不是巧合,若糖贩子并未撒谎,这糖人,岂不算是预言了血花佛像。
他按下了那不着调的念头。
“三年了都不化?”
“才三年罢了。”
“你放了三年,还敢拿出来卖了给人吃。”
“我的糖人,只要不吃,永远不化,而只要不化,永远能吃。”
这话让屰笙找回了点商贩吹牛皮的劲儿,他笑了一声:“那你这糖人莫不是仙丹灵药。”
糖贩子悠然一笑,将这糖人摘起递给他:“既如此,客官便带一支回去尝尝,看是否真是仙丹灵药。”
屰笙无甚兴致的样子接下了:“多少钱啊。”
“我看你有眼缘,不收钱。”
屰笙挑眉:“我是今儿第几个有眼缘的人了。”
糖贩子爽朗解颐:“第一个。”
“成,那我就笑纳这第一缘了。”
屰笙刚要起身,就被糖贩子喊住了:“客官且等,既有眼缘,请你吃杯我这儿的茶水。”
“你这还有茶呢。”
只见糖贩子伸手,从糖架子边上摸出一个青白的茶壶来,那茶壶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同色系的小杯子,小巧琳琅,分外可爱。
茶水入杯清脆作响,一股清香瞬间飘了过来,若说刚才屰笙只是应他言想瞧瞧他卖弄,这会儿茶香扑鼻,他倒是真想尝了。
屰笙接过,细细闻了一下,茶香沁鼻,似乎一夜未睡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特别是劳损过度的双目,在茶香中竟得到了奇异的舒缓。
他喝了一口,咽下。
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等了很久,他才喝了第二口,然后一下喝光了它。
“如何?”
“难喝。”
“多难喝。”
“......无法言说。”
“还要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