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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 ...

  •   沈优张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逐渐透出微弱的光线。她小心地把张玉韵的手挪开,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到阳台。
      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往事、近事,一幕幕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团团转,在她心头涌来荡去,支离破碎。
      “……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生死离别,这样真实的人生,很多年前她就经历过一次,刻骨成伤。生怕记忆不够折磨,多年后的今天,着着实实地又来多一回。
      想必是看够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月亮凄凄地掩住大半张脸。一弯残月,如同蓝色深海中无力挣扎的一线白帆,时隐时现;朦胧淡光,怜悯地拥着这个纤弱的女孩,映照着那张苍白的脸。
      真是闷热,一阵恶心,沈优跑进厕所,对着马桶狂吐,吐出一些苦水。太难受了,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她没有哭,早就没有了哭的力气,只不过是催吐时挤出的几滴眼泪而已。
      门外传来张玉韵惺忪的声音:“优优,你没事吧?”
      “没事。”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头刺刺地痛。
      晚上,张玉韵哭了很久,追悔莫及地说枉费自己是学医的也没有觉察出佳姐有病,优优产生怀疑时,自己还提出反对,最后耽误了佳姐的病情。
      沈优很想安慰她,心里却也有那么一丝怨意。但阿韵是学中医的在校生,又不是专业人士,不清楚姐姐的病,这很正常。归根到底是自己不够关心,不够细心,不够坚持,所以,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沈优,那是你的姐姐,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走向绝望而毫不知觉。
      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嘲地提了提嘴角。沈优,因为你的疏忽大意,所以,现在你不得不承受最残酷的惩罚。

      沈优回宿舍住了,张玉韵也回中医学院准备考试。悲伤被关进角落,生活还在继续。偶然心头闷闷地直至无法呼吸,也只得暗暗抚平起伏的胸口,尽力多吸一口气。一口气,有些人求之不得,有些人自愿放弃。而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学校都停课了,她窝在宿舍里复习。舍友们很关心她,嘘寒问暖,打饭端水,假装没事发生,但说话前总看看她的脸色。沈优说:“我没事,你们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话还没说完,耳边响起一句“……所以,你们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只要你俩平平安安地在姐身边……”。她眯着眼睛,侧头聆听,渴望听得再仔细一些,精神一集中,反倒什么也听不见了。
      舍友们过分谨慎而殷勤的态度让人很别扭,但她没再说什么,一来知道她们是真心关心她,二来她要操心的事情很多,比如复习。这一两个月,她缺的课还真不少。扎起被风扇吹得蓬乱的头发,捧着刚补上的笔记,敲了敲脑袋,定下心神去温习。
      阳光从窗帘间偷射进来,印在地面,留下一束束长长的光线。天空没有一片云,屋里没有自然风,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她一会儿躲进床里,一会儿跑到阳台上,心烦气躁,书看不进去,饭也吃不下,还经常作呕。
      裴定凯忙工作,许立文在欧洲,本以为可以清静些,但天天都有问候电话,哪怕电话传来他们无比疲惫的声音,哪怕没什么可说,也通上一两分钟。送往宿舍的东西也不间断,吃的喝的、解闷的、消暑的,无一不是解人心意,想不教人服服帖帖都难。偏生沈优是个难侍侯的主,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觉得胸中烦闷。她曾很龌龊地想过,哪天自己便秘了,说不定第二天就会有人送来清肠胃的药。
      她是这样想的,在一次烦躁的通话中,也是这样冲口而出的。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裴定凯一本正经地说:“盲目吃药不好,要不让同学陪你去医院看看?”
      等许立文打电话来,她重复了一遍。对方大笑:“优优,还真看不出你居然有搞笑的一面。”
      呸,谁跟你搞笑?她忿忿地挂上电话。

      为了照顾沈优的情绪,太歌舞升平、温暖温馨的话题都成了敏感内容,一律杜绝于卧谈会上。临近考试,没有重大八卦事情发生,大家草草聊了几句,宿舍就安静下来了。
      四台风扇同时呼呼地吹,人的呼吸声消失在带着热度的空气中。沈优轻轻问:“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
      曾晓梅叫苦:“烦死了,烦死了,这个要记,那个要背,塞不进去啊!”
      □□源说:“下午你不是在图书馆看得很入神吗,跟你打招呼,你都没有听见。”
      曾晓梅“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中途休息,看看别的书。”
      齐娟立刻接上:“我知道,又是那些没营养的言情小说!”
      “不要一棍子打死,言情小说也有不错的。象上次我看的那本,男主角为了得到女主角的心,无所不用其极,可感人了。”
      “无所不用其极,这是个贬义词吧。”□□源说。
      “啊!”曾晓梅大窘,“哎呀,反正就是花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事情,感动得一塌糊涂。”
      “源老大,你说的没错。”齐娟大笑,“我也看过几眼,那本书就是写强取豪夺的,女的不愿意,男的手段强硬,连女孩的家人、朋友都一一牵连上,就差没霸王硬上弓。”
      “但他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曾晓梅辩解。
      沈优幽幽地插了一句:“对她好,她就一定要接受了?”
      “早晚都会接受的,就看能撑到几时。”齐娟滔滔不绝,“这书写得不够真实,男的口口声声说要折断女的所有羽翼,让她不得不顺从他的保护和陪伴。其实根本用不着这样,这年头,只要给女的身边人来几颗糖衣炮弹,等他们吃了甜头,自然有人帮他的,现实中哪来坚贞不屈的人……”
      “好了!”□□源喊道,“明天还要复习,睡觉吧。”
      齐娟顿时收声,一时间宿舍又安静起来。

      大三的课程不多,只需考四科即可。但考试时间被安排得很后,而且战线拉得很长。等沈优考完两科,张玉韵反倒先考完全部科目过来陪她了。以前只要有超过三天的假期,而古志豪又没空的话,两人都是凑在一起,所以这次并不显得突兀。
      她俩打了饭菜,往宿舍走去。楼下转角处有两人在等着,中年男子面容憔悴,沙声问:“小优,你姐的……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沈优盯着他,冷冷地说:“你以什么身份去看她,前任男友还是现任情人?姓周的,凭良心说话,你那时候是怎么跟我姐说的,离婚了还是没离婚?”
      周家立难堪地低下头,舌头打了结:“我……”。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沈优冷哼一声,正欲离开,他才急急地说:“我不是存心骗她的,是真心想给她幸福的。我以为很快就能办好手续,所以才没告诉她。”
      沈优腾地一下,怒火上来,把手中饭盒往他身上一扔,“你以为,你以为!自己的事情都没搞好,干嘛去招惹别人?我姐怎么那么命苦,姓陈的背叛她,你又欺骗她,还要给你老婆骂她是第三者,铁人也受不了啊!是你害死她的,是你害死她的!”
      她一边怒骂一边发疯地大力捶打他。他被饭菜淋了一身,站在原地任她发泄。
      还没见过这样疯狂的沈优,张玉韵和张玉桥回过神来,急忙把两人拉开。张玉韵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冷静点,冷静点,有话慢慢说。”
      张玉桥帮舅舅抖掉身上的饭菜,平日温文尔雅的舅舅此刻一身肮脏、满脸委靡,与舅舅最要好的他顾不上沈优曾是他追求的对象,一时激怒,口不择言:“你发什么疯,整个泼妇!你有什么资格责怪别人,要怪先怪自己,是你自己害你姐得不到幸福,还连累我小舅……”
      “阿桥!”周家立喝道,“别说了,走吧。”
      沈优岂会放过他们,追问:“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张玉韵劝说:“他们胡说八道,咱们回去。别闹了,很多人看着呢。”
      沈优用手颤颤地指着周家立,激动地说:“做了错事死不认悔,你是不是人?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
      “说就说,怕你啊!”张玉桥拂开她的手,本想息事宁人,见她又出口辱骂,也就不客气了。
      周家立制止他:“阿桥……”
      “小舅,你忘了这些年来你所受的苦啊?你为她着想,她还不领情呢!”张玉桥固执地说。
      原来当年沈周这对恋人约好毕业后回男方的家乡S市工作与结婚。两人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工作分配上有一定的优先权,想分配到S市不是难事。但临分配时,沈父坚决要求沈佳回M城,理由是自己身体越来越差,小女儿太小,担心照顾不来。父老妹幼,沈佳没有推脱的余地,不得不选择回M城。周家立舍不得她,也追了过去。但周家只得他一个男丁,不停施压让他回S市。沈父去世后,在周家的努力下,终于在S市找到单位肯同时接收两人。结果由于沈优生病,沈佳错过了办调动的时间,机会被其他有心人抢去。周家又退一步,要求沈佳到S市即可,户口与工作迟一步再打算。那时户籍管理严格,沈优没有S市户口很难到当地就读,而且还有很多现实因素存在,沈佳放不下妹妹,一直犹豫。最终,周家立抵不住家里压力,放弃恋人,回到S市。
      这些年来,周家立与妻子的关系很不好。每当苦闷难忍时,便与外甥一起喝酒,酒醉之时反反复复追忆陈年旧爱,所以张玉桥一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子存在,不知具体人名而已。过年前,张玉桥回S市,让舅舅看自己的摄影作品。周家立一眼认出与沈佳有几分相似的沈优,发觉自己始终无法真正忘记沈佳,趁到Z市出差时,到M城走了一圈。就是那时,周家立与沈佳才重新联系上。
      “小舅本来就打算离婚的,十几年夫妻又有小孩,哪能一下子办得成,又不是有意骗你姐。你姐死后,警察来找他,你都不知道他多痛苦,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足足哭了一天。我这才知道那女人是你姐。”张玉桥说了一大通,余怒未消,“你还好意思骂人?你说,如果不是你这害人精,你姐和我小舅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用得着人鬼情未了?”
      晴天霹雳大概也就是如此吧。沈优一直不知道姐姐的过往情事竟会有自己的身影。如果没有自己,姐姐一毕业就可以到S市快乐地成家立业了吧;如果没有自己,姐姐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错失与爱人相宿相栖的机会吧;如果没有自己,姐姐更不会在多年后与周家立重逢,以致于在心头再插上一刀。原来是自己,是自己害了姐姐一生。
      周家立伤感地慢慢往外走。
      沈优站到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他失魂落魄,衣衫凌乱,看样子是真正的伤心。她心里有些内疚和不忍,但转念想到姐姐,恨意又生:“无论过去怎么无奈,也不能作为你欺骗她的理由。周家立,你这个懦夫,有本事你就去坚持,坚持不了你就洒脱点放手。你们的感情曾经那么真挚,所以她一心一意地相信你,把希望重新寄托在你身上,渴望过上新的生活。而你,给了她曙光,再狠狠地把她推向黑暗,把她最后的希望毁灭了。懦夫!骗子!”她越说越激愤,最后几乎声嘶力竭,说完后,转身跑掉了。
      张玉韵大惊,正想去追,却扭了一脚摔在地上,赶紧爬起来,已经不见沈优身影。又是痛又是担心,她怒视面如死灰的周家立,怨道:“都是你,要哀怨要深情,一边去,跑来这里当什么情圣?”
      张玉桥极为不满:“阿韵,我们是亲戚,你怎么这样说?”
      “什么亲戚?优优还真骂对了,再怎么无奈,也不能打着‘爱’的旗号去骗人,只顾着自己难受,把伦理道德抛到一边,这种自私自利的亲戚,我还高攀不上!”张玉韵是典型的帮理不帮亲,更何况沈优是她姐妹,“你们走吧,以后别来了。”
      “你!”张玉桥气极,“小舅,我们走!”一回头,周家立也不见了。

      张玉韵一拐一拐地在G大校园里到处找沈优,宿舍不见人,手机关机,真是急死人了。终于,她在人工湖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个抱着小孩的女子正和沈优说着话,姿态极低地说着什么,“……求求你叫人放过他吧,他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沈优没有反应,女子继续哀求:“我和他只是单纯地相爱,从来就不敢奢望名分什么的。我们都不想伤害沈姐,所以才一直瞒着。沈姐的事,我们很难过,但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玉韵头都大了。
      沈优怒极反笑:“连孩子都有了,还能多单纯?就你们有爱,别人都是木头?别说得自己多冤枉,之所以一直忍着,不过是为了等姓陈的调上G市。却不料他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妻子又怀孕了,不愿意为你破坏他所谓的清白名声。于是你就设计让我姐知道这件事情。后来见姓陈的死活不肯离婚,你怕我姐会心软,还特地打电话给她,是乞求还是漫骂,那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我没有骂沈姐,只是随便聊聊而已。”王珊把孩子托向前,“小沈妹妹,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放过我们吧,孩子是无辜的。”
      “别乱叫,谁是你妹妹?你们的孩子无辜,佳姐的孩子就不无辜了?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是孩子的不幸。”张玉韵拉着沈优的左手,“优优,别理她。太阳很猛,我们走吧。”
      王珊连忙拉着沈优的右手,快哭起来了:“小沈妹妹,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们姐妹。但我们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们一次吧。这些年来,阿维一直都很内疚,当年一时糊涂犯了大错,他心里也不好受……”
      又是一个霹雳,沈优猛地瞪大眼睛,用力甩开王珊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厉声问:“你知道什么,怎么知道的?”
      对面温婉的面容竟然变得如此凌厉,怀中的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王珊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下意识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上那犀利的目光,吞吞吐吐:“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好象无意中说过,说他……你……”
      “所以,为了让我姐彻底死心,你也告诉她了?”
      王珊不再敢回答,惊惶失措的样子,不说也知道答案了。
      沈优抬头望向远方,一层白雾涌上眼睛。姐姐,你不怕重压,就怕所谓的东西没所谓了,一切成空。心比空气轻,所以才选择离开,对吗?
      她松开自己的右手,双手紧握成拳,左手捏得张玉韵暗暗叫痛。张玉韵关切地说,“优优,别激动,来,深呼吸……”
      沈优摇了摇头,说:“不,我不激动,我很冷静。”空洞的眼神扫过王珊,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知道别人对你们做过什么。但我想,无论他们做什么,那都是你们该得的——报应。”

      张玉韵趁王珊手忙脚乱哄孩子之际,把沈优带离了湖边。不远的小小竹林,地方阴凉,中午时分也没有什么人。她把沈优按到石凳上坐着,寻思着该怎么开口。
      沈优仰着头,问:“今天他们所说的一切,你早就知道了?”
      张玉韵的心咯噔一下,对上那认真的眼神,无法隐瞒,“是的。佳姐和周家立的往事,是今年过年回去我妈告诉我的。还有,那女人说的,其实佳姐去的前一天晚上打电话来问过我,她说如果我不告诉她,她就直接来问你。所以……我说了。”
      沈优点着头,脸上平静极了,“好,很好。你打算继续瞒下去,对吗?连你也这样对我?”
      张玉韵的鼻子一酸,泪水成串地滴下来,哽咽道:“优优,这么多年,我对你这么样,难道你还不知道?佳姐去了之后,我心里面就一直很难受,又不敢说出去,憋着憋着,只盼你能好一些……对不起……”说到最后,她已经哭得说不下去了。沈佳出事,她震惊万分,人前要照顾沈优,人后要复习考试,与男友也闹矛盾,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没有时间消化处理。可是她再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事情的发生,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疏忽,心里的难受与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现在沈优终于知道了,她再也忍不住了,由低低地哭泣到放声痛哭。一时间,竹林里哭声回荡。
      沈优又蒙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前面这个人,张玉韵,自己的姐妹阿韵,是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一向以保护神出现的阿韵竟然被自己逼得如此哀戚。如果因自己的悲伤而去肆意伤害别人,那么自己与他们那些可恶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沈优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抱住张玉韵,另一只手帮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怎么也抹不完,自己也哭了出来:“阿韵,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担心连你……连你也会离开我……”

      生命中有你有我,最终也没你没我,谁先谁后,只不过不想成为那个总是被舍弃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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