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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病 ...

  •   沈佳的骨灰寄放在骨灰楼,等沈优放暑假再送回M城与父母为伴。
      从火葬场出来后,许立文要飞欧洲了。最近,工作时间表安排得非常满,为了抽出时间来陪沈优,他已经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下属代表他处理,而欧洲洽谈行程却不得不亲自出马。他爱怜地说:“优优,要坚强,但不要逞强。有事找小李,他会帮你处理的,我也会很快回来的。”
      沈优眼睛还很红,低着头,“嗯。”顿了顿,“一路顺风。”
      许立文匆忙地向机场赶去。在这段日子里,裴定凯的强硬突显了他的温柔,明显现时的沈优需要的是体贴。她对自己亲近了许多,本该打铁趁热,却被重要的欧洲行打断了。没关系,反正才一个星期,等回来了,她也差不多放假,到时候再好好下工夫。不能怪他趁虚而入,虽然心疼她伤心,但如果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真的要感谢这个好时机。

      回到住处,公安局派人送回作为证据保管的沈佳亲笔遗书、小灵通等遗物。一般情况下,象这种证据确凿的自杀案件,公安机关走走过场就是了。局领导带领警官□□,这样郑重其事真是少有。负责案件的警官环扫了一下屋子里的人,开始报告:“死者沈佳,35岁,中国籍女子,于今年6月3号入住本市滨江酒店605房,她入住后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人进去过该房间。大约是4号凌晨四点多,沈佳用红酒吞服了一百三十多片安眠药。九点多,酒店人员清理房间才发现发生事故,立即将沈佳送往医院。但已经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事后,我们警方调查死者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发现除了在座的沈优与张玉韵外,与死者……”每一次说到“死者”这个词,面前年轻女孩的眼睛就黯淡一分,那个时刻关注着她的、坐着仍象站军姿般笔直的男子眉毛就微挑一下,警官改口:“与沈佳联系最多的,尤其是在事发前一个星期有过联系的分别有她的丈夫陈维、她的大学同学周家立、陈维的情人王珊、周家立的妻子沙玲。”
      “我们警方分别对这四个人进行了查证,他们都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据,也都承认与沈佳有过联系。陈维交代他是想挽回妻子的心;王珊则说她只是为了孩子想请沈佳成全她和陈维;周家立跟我们派去S市的同事说,他知道沈佳发生不幸,作为同学和好朋友所以打电话安慰她;沙玲如实说了,她知道丈夫与沈佳以前是男女朋友,现在藕断丝连,所以特意警告沈佳不要破坏别人的家庭。事实上,他们具体的通话内容无法查证,但从他们的交代和结合之前发生在沈佳身上的事情,从现场环境勘查、酒店人员证供、遗书鉴定等证据来推断,局里认定这是确实一起个人自杀事件。沈佳因为自身家庭问题受到情感伤害,又因为插足到别人的家庭……”
      “不会的,我姐不会插足别人家庭,请你注意措辞!”沈优有些愤怒地打断警官的话。
      警官理解地改了说法:“当然,插足是沙玲那边的说法,警方只是根据她的说法怀疑……”
      “不需要怀疑,我姐绝对不会去当第三者的!”沈优坚决地说。
      警官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接着说:“这个,这个不是重点。无论是家庭问题还是感情问题,重点是——结束生命是沈佳的个人选择。”他的话刚说完,领导就刮了他一眼。他在心里无奈地辩解,这是事实嘛。
      冷冷的男声响起:“你的意思是,没有人需要为这件事负上责任?”
      警官对上那双坚毅中带有狠意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如果沈佳还在世的话,要告陈维和王珊重婚罪不难。不过,即使她受到婚外情这种有违社会道德行为的伤害,但就自杀这件事而言,是沈佳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个人决定,旁人的确是不需要为此负上刑事责任。”
      年轻女孩刚才还如护崽般怒气,顿时伤心垂头,他不忍地追加一句:“我们追查到售卖安眠药的药店,因为涉嫌违反管制药物相关售卖规定,已经通知相关部门将药店进行查封处罚。”
      “这药是一次性买的,还是分了几次买的?”沈优问。
      警官回想一下,回答:“她是分三次买的,前后间隔了23天。”
      也就是说这个决定并不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计划。沈优伏在张玉韵身上,掩脸低言:“我真迟钝,居然没有觉察出来。”
      张玉韵仍带疑惑:“没有其它内情了?佳姐小产后是有一段时间很难过,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而且最近情绪一直很兴奋。不错,有时也见过她不开心,但她不是那种经不起风浪的人,不至于要……自杀吧?”
      “就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事实确实如此。”警官给出建议,“之前我们也遇过当事人在情绪上出现问题的案子,或许你们找心理专家咨询一下会更合适些。”

      约莫一个小时后,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子坐到沈优他们对面。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裴定凯介绍他所知道的,宽厚的嘴唇紧紧抿着,古铜色的脸孔有几分不自然。易奕轩是他死党,在外地军区做驻军心理医生,刚回G市休假就给他抓来这里。
      “不急。”难得看到好友能一次冒出那么多话,易奕轩心里发笑,面上却亲切地向两位年轻女孩问道:“我还需要向两位多了解一些情况。玉韵,是吧,不如你先来说说你心目中的佳姐,好吗?”
      作为一名专业人氏,易奕轩的神态、语气拿捏得都非常娴熟、准确,从容不迫又真诚可信,加上服饰整洁庄重,容貌端正精神,所以尽管是第一次见面,张玉韵很信任地一五一十向他讲述关于沈佳的事情。然后到沈优了,沈优不太善于向人陈述事情和倾诉心事,尤其是陌生人。奇怪的是,当易奕轩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竟然迷离起来,仿佛眼前的人能感受到她内心所有的悲伤。但她的防备已深深成性,只是就他的问话来回答。幸亏易奕轩问话技巧极为高明,在不着痕迹中套出不少内容,其中包括沈优曾经几次碰见沈佳黯然神伤。
      综合大家反映的情况,易奕轩给出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专业解释:“我没有真实地接触过沈佳,但从你们的陈述中所获取的信息,基本可以推断沈佳是患有急性manic-depresive psychosis,也就是躁狂抑郁症。躁郁症,属于情感性心境障碍,是一种精神疾病。它的临床特征有很多,躁狂症状可能会话多易怒、注意分散、精力旺盛,时有攻击性或破坏性行为,主要可归纳为‘三高’,即情绪高涨、思想奔逸和动作增多;抑郁症状容易心情不佳、精力不足、兴趣缺失、甚至有睡眠障碍,也可归纳为‘三低’,即情绪低落、思维迟缓和动作迟钝。根据沈佳的情绪变化来看,她应该属于混合相躁郁症,躁狂‘三高’与抑郁‘三低’相互转化,交错出现。”
      沈优和张玉韵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们一下子接受不了这种听起来挺匪夷所思的解释,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心理医生所说的症状和沈佳生前最后一段日子的反常行为实在是太吻合了。张玉韵狐疑满腹:“情绪波动大就是精神病啊?不会吧。好端端地怎么得精神病?”
      “关于躁郁症的病因和发病机制,目前业内还未能完全确定。但会与遗传因素、生理原因、病前性格、社会学诱因有关。”易奕轩貌似随意地一问,“请允许我再冒昧地问一下,之前沈家的亲属中,是否有人曾经患过精神方面的疾病?”
      他这一问,沈优有些抗拒地低下头。父亲沈家和母亲康家都人丁不旺,到她这一代,剩下姐姐和她了,连个长辈也难以找到,家族历史方面实在很模糊。沈优在脑海里吃力地回想着有限的内容。突然,她难以置信般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如……如果……没有记错,我在小时候听爸爸说过,说我有一个叔公在□□时发疯跳……跳河自杀了,后来还……还有一个堂伯还是堂叔住进精神病院……”其实,她还跟随过爸爸去精神病院看望那位亲戚,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呆滞的面容吓得她躲在爸爸身后。听过那么一两回,看过那么一两次,但年代久远,年龄幼小,所以她基本上都想不起有这些事情了。想得太用力,终于记起来了,她用手拍打自己刺痛的头,又是震惊又是悔疚:“原来……原来我们是有家族精神病史。”
      “不用太担心,就算有家族精神病史,也只是患病率会高一些,并不代表就一定会患精神病。不过,就沈佳这个案例而言,家族精神病史证明了她是有遗传可能性。从你们的陈述中,可以看出沈佳自身条件不错,对自己有一定的要求,性格方面也是有坚持的人。但近十几年来家庭的残缺、情感的失意和工作的无奈等都在冲击着她的忍耐力。显然这些消极情绪没有得到很好的排解,她只好寄望于婚姻与未来的生活。期望过于大,她在怀孕时就有轻微产前抑郁;小产并非小事,母子分离是明显的社会学诱因;无论是否有爱情,婚姻失败都容易被外界或自身认定为是个人行为处事的一个否定。这样看来,沈佳发病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还有,沈佳与周家立的牵绊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并不说沈佳出轨或者插足,具体的事宜,我们谁也不清楚,但至少其中是有过希望重燃和再灭。刚才说过,沈佳是一个有坚持的人,现实生活让她求之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但其次也求不得,这种打击就致命了。我想,除了你们姐妹情深,这份守护的亲情没有让她感觉到全盘失败之外,她对人生理想几乎全线崩溃。出事时,估计她正处于抑郁期,抑郁曾被看作是一种自我惩罚的形式,自杀倾向强烈,所以……”
      易奕轩没有再说下去,静静地等沈优深深地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呼一口气。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看着她,慢慢地开口道:“虽然社会上不少媒体曾时不时提及到抑郁症,但躁郁症,我想很多人对这个病都不了解,这个病经常被人所忽视。沈佳的病症特点变化复杂,不完全符合你们所知道的抑郁症病症;而且她属于急性初期,情绪转变快,但程度不算大。别说你们,就算专业医生也需要推敲一番才能确诊。所以,不要过于自责。”
      张玉韵仍不死心:“她为什么选择去酒店……,这个怎么解释?”
      “决心自杀,尤其是吃药物自杀,地点通常会定在家里、有纪念意义或者干扰性低的地方。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第一,房间是借来的,沈佳不愿意‘弄脏’朋友的房子;第二,临江的房间估计有特别意味,月圆月缺、潮起潮落这些正常的自然现象落在抑郁发作的人眼里可能会有很强的暗示意味;至于为何选那间酒店,刚才你们说她的丈夫在**局工作,定凯,那间酒店好象就是**局的下属单位吧?”得到裴定凯的肯定,易奕轩继续诠释:“沈佳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当然,以上都是事后分析而已,真实内情只有沈佳自己知道了。处于抑郁期的人多会思维迟缓,她也未必有那么多的思量,但至少这些理由是存在她的潜意识中。”
      最后,沈优问:“如果发现及时的话,这个病能治好吗?”
      易奕轩直言:“及时发现的话,以减轻症状为紧急处理,医疗措施为治疗第一手段,配合心理治疗。治疗得当,是可以得到显著改善或完全治好。”

      回去的路上,除下眼镜的男子风姿招展,笑说:“专心开车,别老瞪着我,小心我壮烈牺牲后,没人来给你救场。”
      “哪是救场,纯粹添堵。”裴定凯没给他好脸色,“简单解释一下就是了,说得那么多,她榆木脑袋肯定又转不过来了。”
      易奕轩正经地说:“既然叫我去,我就要做好。心理方面的事情,哪能随便说说、简单说说?沈优这小姑娘那么聪慧,迟早都会知道来龙去脉。倒不如让她早点知道,早点走出哀伤阶段。”
      “她……”裴定凯抽出一根烟,单手点上火,猛地吸了几口。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矛盾,希望她勇敢面对现实、接受现实,但心疼她受苦。打小你就杀伐决断,到军中越发历练老成,今儿倒优柔寡断起来。没想到,论狠心,你还真比不上立文。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别又瞪着我,好歹我也有正当职业,没空探听你们的事。你们俩又扛上了,到处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裴定凯黑沉着脸,懒得理这个正经不了多久的家伙。从她一贯的表现来看,分明是过往的经历让她留下心结。只可惜,他派人查了许久,从她小时候开始到现在,除了亲人少些,受异性欢迎多些,也没有查出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之前她与自己相处得挺好,感觉到她是偏向自己的。这几天,她却离得远远的。虽然她没有拒绝他的陪伴,但总是冷冷的,搞得自己心里不是滋味,这种感觉真要命。他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原先是想让她学会面对生活,如果没有逼她去面对,以她的性子,肯定是缩起来逃避。这样于事无补,将来只会更痛苦。可是,最后还是见不得她那张雪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唉,空有千斤力,难提百斤锤。
      “你觉得她的心理状态怎么样?”
      “拜托,学心理的又不是神仙,今天就见上那么一点时间,而且主要任务是解疑释惑外加心理普及教育,哪里顾及得了那么多?最多也就知道她心事比较重而已。再说了,哀伤行为允许有个别差异,也需要时间去告别逝者、探寻及建立新的人际情感支持网。所以,我无法确切地回答你这个问题。”
      “这几天部队里有事走不开,你帮我……”
      “想让我帮她作心理咨询?我是精神病学出身,处理案例往往侧重医学治疗和精神治疗,目前情况而言并不适合她。还有,不是主动求助的话,当事人在接受咨询辅导时或多或少会有抵触心理。”
      “也不需要太正式,就当随意开解。”
      “那还不如让你的内线给她多一些稳定而安慰的陪伴,鼓励她在思想上和感情上作出积极的表达。”易奕轩又懒散起来,“别问我怎么知道,不是神仙,少说也是半仙,那么简单都看不出,我还用混的?不过,老大,我倒有一个忠告。沈优这种人敏感又敏锐,感于心,锐于智,未必喜欢接受别人的安排。你这般苦心别成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定凯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灯,手指一弯,把熄灭的烟头准确无误地弹进路旁的垃圾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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