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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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佳和沈优一大早就起床，买齐檀香、红烛、金元宝等传统祭品，在裴定凯的陪同下到墓园拜祭父母。
他们先到骨灰楼领出骨灰，然后步行到拜祭区进行拜祭。两姐妹一人捧着一盒骨灰，神情怅悼；裴定凯在后面提着祭品，步子沉重。
在她们跪拜后，他紧跟上前，也以子女的礼数对沈家父母跪拜上香。他动作迅速，态度虔敬，举止尊重。即使是表面功夫，也不得不说这功夫未免太到家了，何况他一路来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来不及出声婉拒的沈佳惊讶地看着这一切，随即放心地笑了笑；沈优咬着下唇，眼光落在他身上，再低下头看着自己互绞的双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之后，他们到张家拜访张家父母。在房间里，张玉韵瞪大眼睛，吃惊地说：“优优，你们不会……不会是在一起了吧？形影不离的，还带去见家长了？”
沈优把事情详细地交代了一遍，然后苦恼地说：“怎么说他也帮了忙，我又不好明说什么，唉，怎么办？”
“厉害！真厉害！沈优，你没救了，干脆从了他算了，好歹他也是真心一片。”张玉韵坏笑道：“老实交待，你真的一点动心也没有吗？”
沈优转移话题，恳求道：“姐！不如你帮我去跟他说吧，让他……”
“Stop！”张玉韵马上截断她的话，做了个惊恐的表情，尖声道：“妹！你可别害我。他只对你一个人温柔而已。至于其他人，他只要抬起眼皮扫几下，oh my god，汗都能出几两。”
年尾，张父身为领导，有很多推却不掉的应酬，沈佳他们很快就告辞了。回到沈家时间还早，裴定凯开车去买回来一些木料和工具，打算重做阁楼楼梯，反客为主地把姐妹俩请出了家门。
这一带都是年代颇久的职工楼，留守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多。不远处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型公园，同样是颓色处处。沈佳和沈优慢慢地散着步，偶尔与相识的左邻右舍打招呼。
沈佳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王叔家阿虎的女儿都会走路了。想当年，阿虎那小子上小学时老爱跑来我们家，趴在你床边，说长大后要娶你。那时你才两三岁，肉嘟嘟的、粉嫩嫩的，真是可爱。一转眼，你也长大了。”
沈优微笑道：“再过一段时间，我还当阿姨了呢，真期待宝宝的出生。”
“比我还要兴奋，你那么喜欢小孩吗？”
“小孩子纯真又可爱，谁不喜欢啊？更何况你的宝宝就是我的外甥，我当然会加倍喜欢了。”
沈佳闻言沉默了。
她们信步行到一个亭子，沈优用纸巾擦干净水泥凳，想着水泥凳比较冰冷，便把沿路买的报纸垫上，才让姐姐坐下。沈佳笑言：“现在感觉好尊贵，什么都有小宫女侍侯着。来，这么细心的小宫女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唔，模样好俊啊！”
“哼！你现在是母凭子贵，等宝宝出生后才不理你呢！”最近姐妹相处甚欢，沈优大着胆子，顺着姐姐的话开起玩笑。姐姐脸色微微一变，她顿知失言，无比懊恼地解释：“姐……姐，我是开玩笑的，你别……”
“紧张什么，我都明白的。”沈佳轻轻一笑，“你这人就是一本正经，开个玩笑都那么认真。”
她的笑容看在沈优眼里却格外凄然，姐姐的婚姻因为孩子的到来而回暖了，但有那样的丈夫和婆婆，未来的生活想来也不会平坦。沈优眼珠转了转，和姐姐聊起童年趣事。小时候，父亲要上班，姐姐要上学，未到学龄的沈优是由父亲请来的一位老婆婆看管的。老婆婆年纪大了，爱忘事，经常把沈优带出去却忘记带回来。“姐，我就在这个小亭子等五婆来接我回去。后来，我看见她来了，就故意躲着，等她来了就跳出来，吓了她一大跳。小时候，她还说凡是她带大的孩子都能上大学，她说她要看我上大学。可惜她现在不在了，我很想念她。”
沈佳静静地看着妹妹，伸出手摸着她的脸，思绪汹涌，缓慢地说：“小优，你真是个好孩子。姐姐对不起你。”
沈优一惊，姐姐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我曾经很讨厌你。”沈佳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将为人母的柔情、重返旧地的感触使她反思了许多往事，不吐不快：“自懂事后，我就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家庭和美，父母恩爱。小时候，我不爱洗澡，每次都把妈妈弄得一身水。她从不生气，总是笑咪咪地看着我。小优，你知道吗，妈妈笑起来很甜很美。于是，她干脆也和我一起洗澡洗头。每次洗完后，我就乖乖地坐在小凳上，让妈妈帮我擦头发，而爸爸则站在妈妈后面帮她擦头发……”
沈优脑海不禁浮现出那个温馨的情景，泪光莹莹。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只能通过照片来想象妈妈在抱自己，妈妈很温柔地对自己说：“小优，你今天乖不乖啊？”看到别的小孩窝在母亲怀里撒娇时，她总是可怜巴巴地流着两行泪水，爸爸就把她抱得紧紧的，告诉她，妈妈在天上看着她，所以一定要笑得甜甜的，妈妈才会开心。她连忙挂着泪珠咧开了小嘴。爸爸的万分疼爱使他的离逝更在小女孩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悲。
“后来，妈妈不小心怀上了你，你就是在父母的满心期盼下来到人间，但你一出生，妈妈就去了。在医院里，爸爸抱着你在嚎啕大哭，我在心里祈祷上天，我不要妹妹，把我妈妈还回来吧。你的长相是综合了爸妈的优点，但爸爸的眼里，你越来越象妈妈，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你的身上，几乎忘记还有一个大女儿。所以，即使你是我亲妹妹，我也很讨厌你，不想理你，不想陪和你玩，你摔倒哭了也不想哄你。直到爸爸不在了，我才不得不照顾你，每年冬天，你都要靠在我怀里才能睡着。那时候，我才发现姐妹间亲情是怎么也断不了的。小优，对不起。我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让你的童年过得那么孤苦。”
沈优很震惊，她从小就知道姐姐不爱亲近她，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两人年龄相差太远而有代沟的缘故，没想到是另有内情。自己的出现，让姐姐失去了父母的疼爱，姐姐有这种思想也算正常吧。她安慰道：“不会啊，你对我挺好的。好象就是在这个亭子，你还带我来玩过几次呢。”
沈佳苦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在喉咙里，表情更是悲凉。
沈优见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有些笨拙地抱着姐姐。沈佳抑制了一下心中的悲伤，反抱住妹妹，说：“以后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让爸爸妈妈在远方也能够安心。”
“比对宝宝还要好？”沈优刻意逗笑。
“你刚才不是说要加倍疼爱宝宝吗？现在反倒和宝宝争风喝醋了。”
一番说笑后，两人的情绪没有那么低落了。她们偎依在一起，都脱了手套，手放在一起摩擦生热，手与心都是暖暖的。黄昏的余光照在两张相似的笑脸上，在地上投下了两道长长的、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
沈优低着头，数着两人的手有几个螺，感觉姐姐的身体一僵。她抬起头来，发现姐姐的表情很奇怪，脸色极其苍白，嘴唇抖了几抖，手也在颤抖。她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远处有几个人影走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优正想出声，姐姐急声道：“我很累了，回去吧。”还没说完，就拉着她快步走出亭子，往家的方向疾步走去。她的手被姐姐用力地握着，觉得有点疼。姐姐拉着她走得太快了，好象恨不得快点逃离的样子。她摸不清头脑，加快脚步跟上姐姐。
快到职工楼，沈佳松了下来，脚步也放缓了。沈优发现手套不见，便说：“姐，手套可能漏在亭子里。我去找找。”
“不用，丢了就算了。”沈佳想拉住妹妹。
但沈优已经转身走了。“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等我好了。”
手套果然是落在亭子里，沈优把手套塞进衣袋。突然有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激动地拉着她的手，囔囔道：“佳佳？是你！原来我不是做梦。”说完，紧紧地抱着沈优。
沈优被吓了一大跳，定神一看，竟然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抱着自己。她尖叫了一声，用力推开那男子。男子盯着沈优的脸，失魂落魄，“不是佳佳？”
沈优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她大脑一片空白，惊恐地往回跑。男子怔了一下，跟了上去，在后面喊：“姑娘，姑娘……”
沈优见男子在后面追她，想跑快些，但手软脚软怎么也使不力来，浑身冰冷。在快被追上时，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溺水看见救命草，大叫：“阿凯！阿凯！”
裴定凯忙完事情后，便出来找她们。一出楼道，他看见沈优踉踉跄跄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名男子。他箭步上前接住快要摔倒的沈优，反手一拳打在男子身上。男子痛苦地倒了下来，裴定凯抱着沈优，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不妥。她吓得浑身发抖，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双手死死地拉着他的衣角，脸色发白，眼眶里全是水雾。
裴定凯目光尽赤，单手把那男人拽了起来，再狠狠地一拳往他脸上打了下去，听到哀叫一阵，还不解气，正要踹多几脚时，听到一个女声“停手！”。
沈佳低着头从楼道走了出来，声音极其不自然：“误会来的，他……他认识我的。”
男子挣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哑声道：“佳……佳，好久不见。”
沈佳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周家立。”
在一间餐厅的包房里，服务员好奇地看着落坐的四个人：从外表来看，他们都是比较出色的，即使是那名脸上带有明显淤青的中年男子；从般配来看，年轻的一对很般配，中年的那一对也算般配，但他们彼此坐得很远，气氛有些怪异。
菜单递了上来，沈佳和沈优都摇了摇头，裴定凯熟练地点了几道符合沈优口味的菜，周家立则加了一道鱼香茄子煲，并叮嘱服务员要加多些咸鱼粒。
沈优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终于看清楚了袭击她的男人的模样，倒也相貌堂堂，正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姐姐。原来他就是张玉桥的小舅舅，姐姐的前男友，那本《千江有水千江月》的原主人。他们都不再是冲动少年，人到中年还一个逃、一个追，旧爱重逢弄得如此热闹，看来当初他们并不是什么好聚好散。
沈佳一改之前低落的情绪，热情地招呼周家立：“这么多年不见，你应该过得不错吧。”
“还好，你呢？”
“我也挺好的。你不是在S市吗，怎么到M城来？”
“我……我出差到Z市，顺路到M城看看。”
沈佳一愣，没错，Z市离M城不远，但问题是S市到Z市并不经过M城。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和他继续攀谈下去。
在他们俩聊着的时候，旁边一对小儿女也各有心思。沈优回想刚才最后一幕，脸上滚烫，羞涩地侧脸看着房门，避开对面投来的热灼目光。裴定凯嘴角含笑，眼角眉梢满是温柔，棱角分明的脸融化了。沈优不自然地低咳了几声，他正了正脸色，不再肆意凝视。
菜上齐了，周家立把香喷喷、热腾腾的鱼香茄子煲挪到沈佳面前，说：“佳佳，这是你最喜欢的鱼香茄子煲。”
沈佳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沈优很奇怪，姐姐不喜欢吃咸鱼，怎么可能会喜欢吃鱼香茄子煲？
大家边吃边聊，裴定凯对冒犯了沈优的周家立仍无好感，刚才要不是沈佳出声制止，估计周家立一个月都出不了医院。看在沈佳的面子，他主动道歉了几句。对于他的敌意，周家立并不介意，一心放在了沈佳身上。
沈佳拿了小碗，挑出鱼香茄子煲的咸鱼粒，挑了大半碗。沈优伸手想接过姐姐手里盛咸鱼粒的碗。突然一只手抢在她前面，接过了那个碗。原来是周家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手接过了碗。只见他顺手把咸鱼粒倒在他的饭碗里，拌了几下，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他感觉异样，停了下来。这一幕，大家都很愕然。
沈优头脑嗡嗡响，有些意象忽隐忽现，这情景似曾相识。沈佳眼圈慢慢红了，一滴泪珠滴在了餐布上，化成了一团模糊。沈优极为惊讶，印象中姐姐一向很坚强，只见过她流过一次泪，就是在父亲去世的那段时间。
沈佳用手掩着嘴巴，低着头，含糊说了声：“不好意思，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姐，我陪你。”
“不用，你留下来陪他们。”沈佳颤动的手按住了妹妹，然后快步走出了包间。
周家立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长叹了几声后表情痛苦地坐了下来，悲壮地一口气把满满的一杯酒喝光。他看着沈优，说：“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连优优都交男朋友了。想当初，你也不过是7、8岁的小娃娃，你还坐在我膝上听我讲过故事呢。”他苦笑了几声，然后认真地说，“刚才我太激动了，看错了人，你和她是有几分相象。吓着你，真对不起！”
沈优红了红脸，说：“没事了。不过周先生……”
“你以前叫我阿立哥哥的。”
“那是以前，已经久到人都记不住了。正如你说的，连我都长大了，迟点我还将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外甥。”
周家立脸色苍白，低声道：“本来也忘了，可是……还是记起来了。”他声音响亮了些，“看样子你们姐妹感情挺好的，这样我就放心了。优优，你要好好照顾你姐，她为了你做了很多事情。”说完，他黯然地自斟自饮起来。
这顿饭草草结束了，沈佳拉着妹妹的手，对裴定凯说：“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回去。”
沈优看着有几分醉意的周家立，不放心，摇头说：“姐，我们一起回去吧。转了一天，你也累，早点回去休息。”
“罗嗦什么，叫你回去就回去，我的话你也不听吗？”沈佳板起脸孔，拍了拍妹妹的手，道：“我很快就回的。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你先回家收拾东西。”
回到家，沈优摸着坚固的新楼梯，语有所指：“谢谢你。”
裴定凯态度谦逊：“不必客气。不过沈优，我要的并不是你的感激，而是你的……”
“普—通—朋—友！”沈优一字一顿地打断他的话语，提醒他要遵守交往规则。
裴定凯没再说什么了，他不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冰山融化。更何况，在那一声“阿凯”中，他已经看到一线曙光。
屋子不大，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这令沈优有点不自在，躲进房间收拾东西了。
沈佳并没有很快回来，在沈优急得快要出去找她时，她才满脸凄然地回来。
躺在床上，沈佳很需要一位倾听者来聆听她的往事。她和周家立是大学同学，两人彼此深爱。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回来M城工作，周家立不顾家人反对，追随爱人落户M城。在M城，他们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但在谈婚论嫁之际，周家立抵不住家里压力，放弃沈佳，回到了S市。
她的过往也不是什么情节复杂的故事，不外乎是一对普通男女相恋相离的过程。父母棒打鸳鸯，这世间也不缺这一桩。但对这名倔强的女子而言，这是她一生中痛与苦，终其一生，这都是她遗憾。
沈佳嘴角噙笑却满眼悲伤，低语着：“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快乐，经常在他宿舍煮东西吃。我最爱吃他做鱼香茄子煲。我不吃咸鱼，却很喜欢用它来提味。每次做这个菜，总让他放多些咸鱼粒。煮好了，我把咸鱼粒挑出来，他就拿来拌饭。他还记得……还记得……”
晚上餐桌那一幕，周家立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娴熟，仿佛这么多年的分离从来没有存在过。怪不得姐姐当时就失态了。沈优的心也很难受，到今天他们都还难以忘怀，那当年，他们生生分离岂不是更撕心裂肺？
“有时爸爸不在家，我要看管你，去不了他那里。他会在外面那个亭子等我，我也把你带了过去。他很喜欢你，老是问我，以后我们也生一个这样可爱的女儿，好不好，好不好……现在他有了儿子，我也即将有一个孩子……我们的女儿……没有了……”
沈优含着泪水，紧紧地抱着泣不成声的姐姐。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这一世，与你共进晚餐者，可是当初许诺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似是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