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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逢君令(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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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澈凉如水,太古琅环山下,仙宴无歇。
光线暗处,有几道人影正在秘密交谈。
“真的是先天灵物化形?”
“不错。我所修炼的法门,偶尔可以看到别人的先天之形,一般来说,人的先天之形,是神魂灵魄,那个人却不同。传说中,占尽先天运数的灵物,通过长期吸收天地灵气精华,可以自化神识,自通灵慧,化成人形。虽然如此,但到底脱不出灵物本质。所以说,那个人,可以说满身是宝啊。”
“按照大哥所说,那咱们要是得到那个人,不就可以一步登天?”
“呵呵呵,说得我都忍不住,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了。”
“不急。虽然他本身修为尚浅,但身边却有史艳文这样的高手,有史艳文在,咱们必然不能成功。”
“哼!又是史艳文!”
“好弟弟莫气恼,咱们都知道仙宴之后会发生什么,史艳文必定也要去处理那件事情,到时候他落单,咱们正可以下手!”
“对啊,到时咱们三人联手,定能让他落入吾等之手,到时候他如何,自然都是由咱们宰治!”
“哼哼哼,吞噬了他,咱们的修为境界必能再长,这一次的道统之争,绝不会再是那些虚伪的仙统出尽风头!”
“正是,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万不可急躁出手,明白吗?”
“是!大哥!”
清透月色照遍了山脚下的雾霭,这山河就如同罩上了一层薄纱,带出一片朦胧柔软的诗意。那同宴席连绵起伏于山川之间的一盏盏明灯,仿佛是天上星子在人间的对影,明明灭灭闪烁着光芒。一道道人影穿梭其间,便如同在星河中穿行,星子的光亮轮替照出衣袂翩翩,照出畅快长笑,照出抚萧弄弦,照出一片风流蕴藉的人间盛景。
素还真站在太古琅环山的半峰边缘之处,神态安静而温柔。他眼前是热闹喧嚣的人间盛世,身后是玄妙深藏的佛理经纶。当世间的闹与静都在跟前,他不为那喧闹而心躁,也不为那清净而沉溺。他不过是站在那里,放眼天下,万般声响入耳,只化作平稳的心跳声。他看着诸天星宿,也看着纵横山川,星辰与灯火同明,抬起手来,似乎可以触摸到莹莹星子,也可以触摸到点点明灯。
素还真恍然有所悟,微微一笑。
身后的浮阁之中,依旧可以听到两位佛者的对答论言,浮阁外的四周空地上,众多佛者或站或坐,无不静心倾听。
素还真也听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方才的明悟,他听懂了佛者越谈越深的禅机中的本质。
缘何觅宝相,对镜生如来。
格求镜中理,换致晓山外。
有些东西,不必刻意去寻求,静下心来观视自身,或许就会发现,它本来就在这里。
“月色如此美好,独自一人欣赏,难免寂寞了。”素还真垂眸看着底下灯火,入世之后,更知道这天地纵横壮阔,这人间趣味无穷,看他们如此热闹,怎不能有自己一席之位呢?
恰逢浮阁中传出了圣行者低沉声音,素还真瞬间回想起白日里佛剑分说的话。
“既然心有定见,就只管走自己想走的那条道路。”
于是素还真扬眉一笑,是分外的意气风发。他不管不顾,纵身一跃,直接从琅环半峰跳了下去。那点星繁灯人影一点点落入他眼中,逐渐放大,逐渐清晰。山间夜岚扑面而来,素还真无意闪避,雾露便沾上了他的眉睫发梢,沾上了他的碧衣如云,直到他轻盈地落在了地上,已经是通身的水气,一张脸仿佛是雨后芙蓉,宛然清丽,乍然看去,依旧是满身天地钟灵的风神毓秀。
方才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
千雪孤鸣从天亮断断续续喝到了天黑,又刻意不运功缓和酒劲,到现在已经是醉茫茫,他醉眼朦胧中看见前面不远处一道白影落下,就问:“什么……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问完还打了一个酒嗝。
温皇被他劝着喝了不少,虽不至于醉,也有些微醺,但到底人还认得,低声在他耳边告知,“是翠环山上的莲花啊。”
“莲花?”千雪茫茫然沉醉间,无能分辨温皇话语间隐含的意思,只是鼻上却敏感地闻到了一丝与酒香不同的清幽香气,“嗯,果然……是莲花的味道……”
勉强睁眼看看那逐渐靠近的白色影子,“好……好大一朵莲花,还会自己走……”
话没说完,手里的酒坛先摔了,半坛子酒全洒在了雪白的狐裘上,一瞬间空气中甘醇的酒香更加浓郁了。再看千雪孤鸣,已经四仰八叉倒了,脸颊通红,双眼紧闭,却仿佛是醉到人事不知了。
温皇在狐榻上眯眼看来到近前的人,唤出了对方的名字,“素还真?”
“是。”素还真眉目含笑,虽然把方才对话听得一字不差,但不过是醉言醉语,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说话的人……
他看着对面人英俊的面容,温温和和地道:“敢问阁下名号?”
温皇双眼似乎未曾睁开,带着微醺的神情格外慵懒,唇齿间轻轻吐出几个字,“神蛊温皇。”
“原来是温皇先生,幸会。”素还真笑眯眯地道,“或者素某该说,久见?”
“哦?”温皇有些意外,“那么久远前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
数甲子之前,神蛊温皇曾与千雪孤鸣路过翠环山,那时他们就察觉灵池之中莲花通神,假以时日,必定修成人形。
只是。温皇想,要不是那时候千雪拦着,这朵莲花可说不准能不能站在这里呢。
正想着,便听到素还真意味深长的话,“若非当时先生手下留情,今日可就没有素某的存在了。素某,岂敢或忘呢?”
温皇抬眼与素还真对视,看对方双目明澈,神情真诚得似乎只是对当初缘分一面心存感念。
躺在地上的千雪睡得朦胧,梦中似乎还在与人喝酒,嘴里吐出一句呓语,“来,喝、喝酒……哈哈……”
“哈。”他轻轻笑了一声,“相见就是有缘,温皇酒兴正浓,不知能否请阁下饮一杯?”
他可不认为,眼前这人,真的只是单纯懵懂的少年。
素还真弯唇笑道:“既然是温皇前辈所请,素某却之不恭。”
虽不知素还真是出于什么原因,改口唤自己前辈,但没有理由去计较,温皇也不甚在意,衣袖一拂,将一杯酒送到素还真眼前,“请。”
素还真接下酒,并没有着急喝下,双眼静静地看着温皇,只是饶他怎么看,温皇也是不动如山,素还真无奈,只好道:“素某先干为敬。”
踏踏实实地把酒全数饮下,不多时,果然又是那种脸上烧热的感觉。
温皇等素还真喝了酒,才跟着喝了一杯,只是……
“你?”温皇看着素还真润白双颊浮出的酡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狐狸般眯起的双眼中流露出几分兴味,“方才那杯,算是你敬我。这一杯,换我敬你。”
说完,又是一杯酒飞至素还真面前。
素还真盯着酒杯半晌,还是接住了。
温皇喝了酒,才抬眼看着他,笑道,“先干为敬。”
素还真扬眉,与温皇对视,见对方依旧是神态慵懒,仿佛请人喝酒不过是酒兴上了随意而为,可是在素还真眼里,温皇唇边笑意,实在是可以称为恶劣了。
但却之不恭这句话,他已经先说在前,现在是不好反悔,素还真只好再喝了一杯。只是喝完又见下一杯来到眼前,素还真酒意上头,只觉得脸颊发热,看到眼前青玉色的酒杯中满满当当的一杯酒,忍不住瞪了温皇一眼。
偏偏那人还有理由,“这一杯,就当是温皇向小神仙赔罪吧。那一天在玉波池,温皇鬼迷心窍,竟然对小神仙图谋不轨,实在是失礼,现下温皇自罚三杯,还请阁下不要怪罪。”
说完当真一连喝了三杯。
素还真觉得有些头晕,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又诚意十足,纵然知道对方心坏,却又不知道如何拒绝,只好乖乖又拿住了飘在眼前的酒杯。
虽然两眼晕晕,素还真还是盯着对面坐在狐榻上的男人看,只是温皇不闪不避,笑眯的双眼是笃定的自信。忽有夜风流过,拂起温皇深色的发丝,素还真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只是这一杯若拒绝,就像是说明自己介意当初的事……
这一定是故意的吧。见温皇再三劝酒,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不出声的藏镜人忍不住多看了温皇两眼,正要开口,躺在旁边的千雪孤鸣突然手臂一伸,扒住了他的腿,撑着要坐起,迷蒙的双眼竟然还能认人,“藏仔,我、我醉倒了?”
藏镜人把到嘴的话吞下,扶住千雪的手臂,让他坐了起来。千雪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看藏镜人都看出了三个重影,知道自己醉得狠了,喝酒虽然爽,但醉酒的感觉其实他并不喜欢,醉酒这种感觉……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宁愿醉生梦死呢。千雪孤鸣晃了晃脑袋,身体跟着一打摆,几乎半个身子都赖进了扶着他的藏镜人的怀里。
“千雪?”藏镜人环住他,关心道:“你还好吧?”
千雪闷着脸不说话,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我……没事。”说着抹了一把脸,清醒许多,才看清了这里多了一个人,“你是……素还真?”
“正是。”忍下醉意,强撑清醒,素还真看向千雪孤鸣和藏镜人,“在下清香白莲素还真,见过两位前辈。”
“唉呀,叫什么前辈。”千雪摆摆手,“我叫千雪孤鸣,旁边这个是藏镜人。叫我们名字就好了。是吧藏仔?”
藏镜人简略地点了点头。
“可是,劣者是晚辈,直呼名字实在失礼。”
千雪孤鸣却像没听到似的,又扬了扬下巴,“那边那个是温皇,想来你也知道了。”
素还真道:“是。”
似乎是仍觉得头晕,千雪揉了揉额头,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瓶药丸来,“喝醉的滋味可不好受哇。”说着自己却不吃,抛给了素还真。
素还真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刚才他是特意解围。
温皇在旁边笑了一声,“千雪,你醒得可真是时候。”
“啊?”千雪疑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皇摇头,没说话。
却听天边一声鹤唳,几人转眼,雪白仙鹤飞到温皇眼前,化做鹤讯一封。
温皇接过书信展开阅览,看完之后看了素还真一眼,似乎是觉得有些遗憾。
千雪在意书信的事,询问,“什么事?”
温皇摇了摇头,朝素还真道:“此杯暂且寄下,来日再续。”
说完人已经化光而去。
虽然好奇温皇为何事离开,但素还真也没有深想,毕竟也不关他事。他朝千雪一礼,“多谢千雪前辈替素某解围。”
“不用谢,”千雪手撑着地,身子还靠着藏镜人,摇头晃脑地道:“那个心机温仔,就是爱玩。素还真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他没什么恶意的。”
素还真点头,“素某知道。”
心底却道才怪,那人分明是十足的恶趣味。这件事,下次一定要讨回来才行,可没有不占便宜只吃亏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