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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君令(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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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眨眼,三天已过。开宴时刻已至,中州太古琅环山前,宴席广列,绵延可至数十里,星罗棋布山水间。
众人可按喜好而坐,史艳文便请素还真与自己同席。
素还真看着四周,谈笑觥筹,有仙姿玉朗之人,也有形貌奇异之客,一时间有琳琅满目之感。
史艳文拿去了素还真手里的酒杯,又把他手边的酒壶一并提过撤下了,重新换了茶出来。
同时道:“你应该不可饮酒才是。”
素还真道:“我只是看着年少而已。”
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因素。史艳文看了看素还真才喝了一杯,就已经有酡红之态的脸颊,只怕是难胜酒力,但听语气又好像对于自己夺了他的酒并不乐意,于是史艳文只好道:“此酒全部奇效,只在第一杯,小神仙既然已入喉,剩下的不饮也罢。”
“好吧。”见他坚持,素还真只好拿了茶杯,“那劣者喝茶便是。”
茶亦是清神之逸品,素还真喝了茶,酒意已醒了泰半。
仙宴珍品佳肴丰盛,每一道皆有其独特效果,增长功体,提升五感,清心宁神不一而足。素还真看着,只感叹难怪仙宴要六百年才开一次,恐怕光是这食材的积累便要花不少的时间。
席间十分自由,众人可以来往行走闲谈,一时间推杯换盏,各自诉说奇遇趣闻,罕见的仙魔同席,本来各自敌视的双方在此都收敛了几分脾性,气氛很是融洽。
酒过三巡,眼花耳热。
琅环山下,云树穹顶。
一片云白之中跃出一人,尚未现出清楚形貌,声音已如雷霆滚落,“史艳文!今日之战,我们定要分出胜负!”
彼时史艳文方才放下了茶杯,听到这一句,脸上顿时露出了无奈之色。
这熟悉的神情,莫非就是史艳文所说的施展纯阳掌的时机吗。素还真逐声望去,看到来人已站在了特意留出的中央空地上,浑身黑色战甲,面具遮掩了容颜,头上帘帽还垂下了两边遮廉,让人只能看到一双幽碧的眼。
史艳文也站了起来,已经收了无奈,看着这位长久以来胜负难分的对手,目光恢复平静,“藏镜人,你赢不了我的。”
藏镜人哈哈大笑,道:“难道我会输吗?”
说完不管史艳文如何反应,双掌悍然而出。多年对手,对于这个可称宿敌的人,他会有什么动作史艳文都能猜到,也早有防备。面对藏镜人攻势,史艳文举掌相迎,双方肢接互搏,转眼已过了数十回合。
素还真看着,也不曾错过风中隐约传来的谈话声。
“这两位的对决,似乎已经是仙宴必备的暖场了吧。”
“几乎每次仙宴都打一次,另外也偶尔听闻他们总会相约对决,还真是打不厌啊。”
“胜败总是五五之分,也算是彼此不断精进的典例了吧。”
“说是对手,但有时候他们的默契总是令人吃惊。”
“单纯的掌功往来,一阴一阳,互不相让,看起来还真是赏心悦目。不过我觉得罗碧要是把那碍眼的面具拿下,才是有足够的震撼力呀。”
“喂,这句话不轨的居心也太明显了。”
“我觉得没关系啊。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猜也猜到了,还遮掩着做什么?”
“总有人不知道的。”
“嗯,罗碧也是这样想的。”
罗碧?是藏镜人的名字吗。
素还真看着交战的黑白两道身影,他们明显对对方的招式神通都极为熟悉,应招拆招间都有套路可寻,身形变换穿梭,出招闪避的时机妙到毫颠,令人眼花缭乱。
素还真看了一会,眯起了眼睛,总觉得这两人的打斗更多是把自己的神通演练了一遍,来往数百回合,没有一招是重复的,而且看起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说是胜负对决,可是相互喂招,更近似于武学交流。
史艳文身仗烈阳,出掌煌煌,翩然中将纯阳掌施展得淋漓尽致。藏镜人行气如晦,掌势涛涛,有浪潮奔涌东流之声势,更显得一往无前,霸气无伦。
战至酣时,藏镜人哈哈大笑,“史艳文,再不拿出真本事,这一次你就要毙于我掌下!”
说完浑身气走如浪潮,运于掌上,天地间响起了如同雷涌的浪涛之声,藏镜人身若泰岳飞来,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怒潮袭天!
眼见藏镜人功力提至最高,势如破竹。史艳文心下一叹,同样提尽功力,似乎是要夺尽日曜光辉,一掌提,如握烈日,真灼精炫,冠绝纯阳之宗!
纯阳贯地!
双掌接,天地如有大雷奔走,辰陨星爆,寰宇震荡,玄黄失色!
两人掌接同时,从气劲爆发中心开始,一幅幅金紫交泰的阵壁接连升起,将爆裂的气环层层阻挡,传到坐席前时只剩下一阵烈风,在座众人一拂案一振袖,便可将之消散无踪,依旧谈笑风生。
只有上方,原本悠闲自在的浮云被上冲之气震散,一时间现出一片朗朗晴空。
素还真看着兀自运转的金紫阵壁,双眼发亮,显然兴致勃勃。
阵法中,滴滴鲜血入土,史艳文笑不萦怀,“是艳文输了。”
藏镜人看着史艳文擦去了唇边血迹,眸色阴沉,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三年以来,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在他认知中,这一招应该是势均力敌,但最终一瞬,他察觉史艳文竟然出现气力不继,一惊之下已经不自觉跟着收了两分掌势,否则史艳文可不是现在轻伤这么简单。
多少年来,他们大大小小打过不知多少次,这次史艳文进步到哪个程度,藏镜人心里多少也是有点数的,所以那一瞬的气力不济,才令藏镜人惊讶。
乃至气闷。
史艳文绝不可能松懈修行,所以这次的对决,史艳文并非是最好的状态。
明知对决之期已近,还被他事影响……哼,无法保持最佳状态与自己对敌,无怪史艳文会输。
见史艳文只是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藏镜人狠狠哼了一声,一跃而起,回了琅环山下云穹林中。
白色树下,慵懒惬意的高冠青年朝藏镜人举了举手里的酒杯,闲闲道:“恭喜罗碧,又赢了一次。”
藏镜人一拂衣摆坐下,沉声道:“这次不算!”
青年一挑眉,“修行路难,无法时时保持状态也是他实力问题,与你无关,为何不算?”
藏镜人皱眉喝了杯酒,“我说不算就不算。”
语气并不算好。
一边栗发高束的人给青年夹了一筷子青菜,“藏仔说不算就不算,温仔你就别说了。”
温皇一默,顺势转了话题,“千雪你忘了?我不爱吃菜。”
千雪孤鸣顿时和藏镜人一样皱了眉,“不爱吃也要吃,营养均衡懂不懂?你这只肉食动物!”
“你也是肉食动物啊。”
“但我也吃菜啊。”
史艳文回到座位上,素还真看了他一眼,“受伤了。”
史艳文摇摇头,“无妨。”
想到刚刚见素还真看着场上阵法眼睛发亮的模样,史艳文道:“小神仙对这阵法有兴趣?”
素还真看了一下史艳文的脸色,便知道他所受只是轻伤,于是答道:“一百二十八幅阵壁,运转周变,极尽转力卸力的妙手,有变化之极归于无极的道理,神思高妙啊。”
史艳文笑道:“据我所知,这是梁皇先生和弦首共同钻研出来的阵法,名为道极无极紫微天壁阵,用于斗阵场上,避免打斗余威波及他人论道,为使阵法坚固耐用,花费了不少上等玉髓,埋于八方,辅以感知阵法,一有激烈震动便会激活。两位都是阵法大家,以小神仙阵法造诣,或许找他们两人才更得益处。”
素还真点头,“我会。”
在太古琅环山南方十里之外,另有一山,孤峭高耸。因在琅环山侧,除高不能比,其余九分皆肖似,故有小琅环之称。又因峰顶积雪,如浮云倾盖,是以又名雪龙缳。
而今,雪龙缳上正有紫龙盘绕,龙鳞华彩,鬃须飘逸,神气张扬。紫龙看着宴上人来人往,各自切磋,鼻间出了一口云雾,口吐人言:“神通比斗,没有什么亮点,实在无趣。”
在紫龙一只手爪上,坐着一个负剑的道者,衣发皆白,如龙缳雪,他听了紫龙之言,微谑道:“那龙宿又何必屈尊降贵前来呢?”
紫龙悠闲地用尾巴拍了拍山体,“毕竟是烛九阴主办,看看也可。”
道者笑了两声,“人道龙族高傲自负,目无下尘,其中龙首尤最,难道也会顾忌烛九阴吗?”
紫龙依旧闲懒,“卖他一个面子罢了。”而后又看了自己掌中道者一眼,补充道:“而且你我追逐多年,实在有些劳累,现在中场休息一下,算是恰到好处。”
这听起来似乎是埋怨,道者笑笑,“你阻我太上忘情之道,难怪我不舍不休啊。”
“剑子,”紫龙低俯下头颅来看他,龙瞳之中神色很是怀疑,“这也是汝冷笑话之中的一部分吗?”
“自由心证啊。”剑子说着,站起来跳到了紫龙头上,看向了斗阵场。
紫龙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剑子汝不要太过分了。”
剑子稳稳站着,“收回点利息而已。”拍拍龙角,“别动了,精彩的来了。”
紫龙念了一句,“在吾头上作威作福,汝也是第一个了。”倒也当真安静了下来。
而在斗阵场上,现出道者紫衣身影,一出现已道指结印,真元荡荡,一道阵法顿时出现。而那人脚踏阵法,目光沉稳,直向史艳文看去,“史儒侠,我有一新阵,想请你以纯阳功体赐教。”
见了来人,史艳文一笑,一身白衣立在清风高阳之下,端的是神逸朗照,君子丰仪,他看着对面之人道:“难得梁皇先生今日有兴致与艳文比试,艳文岂能拂先生之意。”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了一圈,接着说:“不过先生乃阵法大家,在下却不通阵法之道,所以不知可否允许艳文请一个外援?”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神色都有些意兴。历来仙宴的比试,鲜有请外援的说法,何况如今二人,皆是山海九大仙府之一,且因为关系甚好,两者之间比试难得一见,原本人们都认为他们实力是伯仲之间,但现在史君子竟说出请外援这样的话,这让众人心中猜测纷纷。
莫非史艳文实力不如梁皇无忌?
方才他与藏镜人之决,情况出人意表,比以往更早结束,看来倒像是功体有损?
自陈短处,仍然应战,这请外援之说,倒不负磊落了。只是这外援能否值得史艳文自信?
不管人们猜测如何,对面紫衣道冠,静逸沉稳的道者对于史艳文要请外援的要求并未表露怒意,只是道:“本只是想着以史君子纯阳功体一试新研究的阵法,倒忘了这并非儒侠擅长,是我考虑不周。只不知史君子要请在场何人为外援?”
在场何人。
单是这一句,就可看出灵界首席对自己新的阵法极为自信,并向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挑战,此举可称狂妄。要知道在场皆是山海有名的传说人物,其中不乏傲物狂放之人,但敢在这万众之前说出这样可以称之为挑衅的话的,恐怕也难出一掌之数。
莫非这阵法当真如此玄妙莫测,令灵界首席有底气睥睨当世所有高手吗?人们看着已经展开的阵法,不由都预想若自己在阵中,要如何破阵。
“也幸亏那只黑白的大妖不在,否则他这样的话出口,那里还有史儒侠请外援的机会。”
雪白的云穹树下,神蛊温皇墨发蓝衣,斜倚着狐裘榻,羽扇放在了手边,懒懒缓缓地说了这句,把手里的酒饮尽了。
在他身边还有两人,藏镜人紧盯着史艳文,冷哼了一声。千雪孤鸣则说:“我看梁皇无忌也是见那黑白郎君不在,才向史艳文提出比试的吧。不说这个,心机温仔,我倒是好奇这史艳文请外援要请哪个?”
“这嘛……”神蛊温皇唇角带笑,拖长语调旨在吊人胃口,他微抬眼看着史艳文,道:“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得到首肯,史艳文回头,看到素还真正坐在席上,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于是史艳文笑道:“不知这回,小神仙可愿再助艳文一阵?”
众人随史艳文目光看去,发现他所请外援,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少年,不由惊讶。也有人想起,方才史艳文正是与他同坐一席,且看起来关系极好。
看到素还真,神蛊温皇竟笑了一声。
身边千雪孤鸣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史艳文也有狡猾性情,这朵莲花一身造化,怕是连天也要嫉妒,梁皇无忌这阵虽妙,但若让他入阵,怕是不刻便破了。”
“莲花?”千雪孤鸣并不质疑温皇的判断,只是疑惑他的形容,仔细看了看素还真,才恍然,拍腿道:“真是莲花啊,还是翠环山上的那朵!”
收到邀请,素还真一笑。方才梁皇无忌展出阵法,他已仔细看过,脑海中也已有了破阵之法,但――
他看着史艳文扬起的嘴角,目光一闪,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艳文邀请,劣者自不会拒绝,不过这次,梁皇前辈需要的是你,所以劣者可不会入阵哦。”
史艳文摇摇头,“阵自是艳文入,小神仙只要指点艳文一二便是了。”
素还真便又看了看阵法,才笑道:“依你的聪慧,想来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小神仙请说。”
“大道五十,其用四十九,太一不用。”
“嗯。”史艳文看着阵法想了想,朝对面的梁皇无忌笑了笑,“让先生久等,艳文这就入阵。”
云穹树下,神蛊温皇听到素还真那句话,摇着扇子的手一顿,接着放下了扇子,拿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才笑道:“太一不用……妙啊。”
千雪在一边看着,靠近了藏镜人,低声问好友:“他是又悟了什么?”
“谁知道。”